牙簽飛出去,砸在地上。”鞋五!破鞋的鞋,一二三四五的五!”
“鞋五?”
小李喉結滾了滾,“這兒隻有薛五爺,您找錯門了。”
“老子問誰動了老子的價!”
王軒吼起來,脖子上的筋繃直了,可身子還釘在原地沒動。
今天不是來動手的,是來嚇人的。
他做的是幹淨買賣,髒活兒得讓別人幹。
小李臉漲紅了。
薛五是誰?那是給他飯吃的人。
喂他飯的,他就得護著,像護食的牲口。
“你他——”
話沒吐完,對麵的人突然扯開了衣襟。
後背袒露出來,一條青黑色的龍盤踞在麵板上。
眼睛赤紅,爪子張開,鱗片倒豎,獨角刺向肩胛。
那龍像是活的,隨時要掙破皮肉撲出來。
後麵響起一片抽氣聲。
有人壓低嗓子:“邪龍……這都敢往身上刻?命夠硬嗎?”
圍觀的人群裏響起壓低的議論。
“瞧那龍紋的眼睛,血紅色,沒點瞳孔的——按老話說,這是要見血的凶相。”
“底下連片雲都沒有,龍不上天,必成禍害。
真不知紋它的人怎麽想的。”
“敢把這圖案露出來,擺明是告訴別人:誰讓他流血,他就讓誰償命。
夠狠。”
“離遠些吧,別被牽連。
店還沒開張就濺上血,不吉利。”
攤販們看見那條猙獰的龍形刺青,紛紛退向兩側,讓出一條通往裏頭的通道。
王軒沒理會躲閃的商販,目光始終釘在對麵的年輕人身上。
那年輕人臉色已經發青。
道上的人紋青龍算是常事,可誰會把這種邪性的龍往身上刻?嫌命太長嗎?
他瞥了張三一眼——這亡命徒背後竟還站著一位更不好惹的。
真該死。
年輕人咬緊了後槽牙。
“這位大哥,想必是誤會了。”
他擠出笑容,朝周圍指了指,“我們薛家做事向來公道,不信您問問這些街坊?”
商販們忙不迭點頭。
“嗯?”
王軒鼻腔裏哼出一聲。
那些腦袋又齊刷刷搖了起來。
王軒懶得計較,重新盯住年輕人:“我找的是薛五。
你算哪根蔥?滾。”
“就是,也不掂量自己夠不夠格跟我們張大哥說話!”
“叫你們薛老闆出來!”
話音落下,年輕人的臉徹底僵住。
正進退兩難時,一道陰沉的身影從裏間走了出來。
薛五臉上罩著寒霜,掃過眼前這群明顯來挑事的人。
“我在道上混的日子不短了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讓空氣一沉,“我的手段,各位應該都聽說過,不用我多嘴了吧?”
站在王軒身後的人群瞳孔微微收縮。
和薛五作對,等於把命懸在刀尖上——不止自己的命,連親朋都可能搭進去。
這是誰都不願看到的。
當然,王軒也不願看到。
他要的,是讓薛五從此膽寒,讓這條邪龍成為對方心裏拔不掉的刺,再不敢碰他的生意。
“你可能還沒想明白,”
王軒緩緩開口,“你的手段,得在你還有命的時候才管用。”
語畢,他膝部微曲,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向薛五。
眨眼之間,他已逼至對方身前,一柄短刃無聲無息橫上了薛五的脖頸。
“好快……怎麽過去的?”
“拍戲嗎?剛才明明隔了十來米,一眨眼就……”
“今天這事要鬧大了,咱們是不是……”
兩旁商販臉上血色褪盡,紛紛萌生退意。
可他們清楚薛五的性子——沒他發話,誰也不敢動。
薛五確實沒料到這人竟敢直接對他出手。
心口突突直跳,但多年混跡的架子不能倒。
他沒去看頸邊的刀刃,反而將視線轉向兩側商鋪。
被這麽多人看著自己挨刀,太丟臉。
“滾。”
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,“今天不開張。”
商販們如蒙大赦,抓起東西便逃。
待人群散盡,薛五使了個眼色,一旁的年輕人趕忙關上了堂口大門。
薛五的脖頸向後繃緊,指尖輕輕叩了叩壓在麵板上的刀刃側麵。
他臉上的笑像是硬貼上去的,紋路都透著勉強。
“張小哥。”
他聲音壓得平,每個字都從齒縫裏勻出來,“山水總有碰麵時。
咱們這行,抬頭不見低頭見,何必鬧到這一步?各退一尺,往後路都寬些。
不如坐下,喝兩杯,話總能說開。”
他在這個行當裏浸了四十年,眼皮底下淌過的人事夠寫幾本書。
如今在自家地盤上動刀子,早就不時興了。
這些年他看得明白,眼前這位姓張的,論錢袋厚度、論人脈網眼,都差著一截。
可這種人偏偏有股不要命的勁頭——自己鞋破了不怕踩泥,還要濺別人一身泥點。
一天不摁下去,就一天是根刺。
“張小哥,沒什麽疙瘩是一頓飯化不……”
“張大哥,五爺這話在理,一頓飯的事……”
“對對,喝了酒就好說……”
不光薛五開口,周圍十幾個縮在角落的人也七嘴八舌接上話,目光在那些握著鐵管、攥著家夥的人臉上來回求饒。
話尾還沒落地,王軒手腕往下沉了半寸。
刀刃涼颼颼地嵌進皮肉裏。
那點算計,王軒閉著眼都能聞出來。
飯桌從來不隻是飯桌。
古往今來,多少事都在推杯換盞裏變了味。
想拉攏人的,酒酣耳熱後塞個 ** ,第二天醒過來,天地都換了顏色——昨天還是君臣至交,清早睜眼就成了旁人枕邊的笑話。
想削權的,一杯酒遞過去,半生戎馬就換了個回家種菜的結局。
更慘的也有,宮裏傳話讓去吃頓家宴,腳剛跨過門檻,腦袋就滾出了宮牆。
薛五是個什麽人?這人做事從不畫底線。
跟他坐在一張桌子上,無論最後端出什麽菜,都不是王軒想嚥下去的。
“張小哥!手穩著點!這、這可不是鬧著玩的!”
薛五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,血色褪得幹幹淨淨,隻剩下一層灰白的慌。
他被刀鋒逼得腰越彎越低,再壓幾分,整個人就得癱到地上去。
王軒瞧著他那副模樣,嘴角扯了扯。
視線在人群裏掃了一圈,聲音不高,卻紮得人耳膜疼:“我耳朵裏刮進過風,說薛老闆打算掐我脖子。
誰伸的手?”
一圈人齊刷刷往後縮,腳跟蹭著地麵發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薛五手下辦事,哪一樁缺得了這些人搭手?真要論起來,揪出哪個都算不上冤枉。
角落裏,張三的眼珠子陰沉沉地釘在小李身上。
就是這人帶的頭,把價往下死裏壓,壓到他們收來的東西比本錢還賤——簡直是把人當麵團捏。
“張大哥,”
張三抬起胳膊,食指筆直地戳過去,“就他挑的頭。”
王軒聽過這名字。
跟了薛五之後,這人尾巴翹到了天上,四處收“孝敬”
沒幾年家裏就添了好幾處宅子。
這年頭,吳州城裏的磚瓦比金子還燙手。
胖子在吳州拚死拚活,至今還租著漏雨的屋子圖個便宜。
他倒好,一套接一套地搬——這“孝敬”
收到王軒頭上來了。
他算個什麽東西?別說王軒在吳山居做事,單論他是胖子侄兒這層關係,走出去誰不客客氣氣喊聲“王少”
收到他頭上?也不找片水窪照照自己那張臉配不配。
“給他蹭點彩頭。”
王軒朝張三偏了偏下巴。
張三沒猶豫,兩步跨到小李跟前。
眾目睽睽之下,胳膊掄圓了甩過去——
“啪!”
一聲脆響炸開。
小李整個人被抽得歪倒在地,臉頰上瞬間浮起五道紅腫的指痕。
張三朝地上啐了一口,退回王軒身後時甩下句話:“把眼睛擦亮些——你惹的是哪路人物,自己心裏沒數?”
薛家堂口那群人全圍了上來。
李管事挨的那記耳光太狠,整個人歪倒在地,嘴角滲出血絲。
好幾雙手慌忙去扶他,拍打他衣襟沾的灰,聲音七嘴八舌地響著:“李管事,傷著沒有?”
“您這巴掌是替咱們挨的呀……”
李管事晃了晃發懵的腦袋,耳裏嗡嗡作響。
他沒理會周圍的嘈雜,弓著腰擠出諂媚的笑,連聲說:“記住了,再不敢了。”
王軒的視線越過他,落在薛五臉上——那雙眼裏的火苗還沒熄。
留著這火苗,往後便是隱患。
不如現在就掐滅。
“我這條命是攥在 ** 手心裏的。”
王軒提起刀,話音冷得像鐵,“連 ** 的手指我都敢剁,你薛五又算什麽東西?”
刀鋒劈空而下。
瘋了——薛五腦子裏隻剩這兩個字反複炸響。
這可是鬧市街口,不是荒山野嶺!光天化日當街行凶,這人是連退路都不要了?
四周驚呼炸開:“他真敢下手!”
“五爺!快攔著!”
“張爺您留情啊——”
刀在最後一寸猛地收住。
勁風刮過眉骨,薛五整個人僵成木樁。
他眼珠死死盯住懸在額前的刀尖,膝蓋開始打顫,
“這刀是教你認人。”
王軒收刀轉身,“下次再碰我的人,掉的就不是臉麵了。”
薛家堂口的人呆看著那夥人走遠,才慌忙撲向原地不動的薛五。”五爺!五爺!”
喊聲越來越急。
薛五卻像丟了魂,兩眼發直,身體硬邦邦杵著,彷彿那刀還貼在腦門上。
幾個夥計隻得架起他往屋裏挪。
李管事揉著腫痛的臉頰,望著薛五被抬走的背影歎了口氣——經這一嚇,魂怕是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了。
他轉頭掃了眼還愣著的眾人,皺起眉頭盤算起來。
小李的聲音在堂屋裏回蕩,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都瞧見了嗎?五爺平日裏怎麽教導咱們的?”
他掃視著圍攏的眾人,“對付那些沒根沒底、落了難的,怎麽動手都行,就像收拾街邊的野狗。
可你們呢?連人家看家護院的狗都敢碰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還有些發紅的臉側。”我挨這一下,算我活該。
我是帶你們的人,這巴掌我認了。”
他的話音陡然拔高,“可五爺呢?五爺平白無故受這場驚嚇,不是天降橫禍嗎?!”
“要不是五爺夠仗義,把事兒扛了下來,今天能這麽輕易收場?”
他揮動手臂,語氣裏滿是 ** ,“五爺講義氣!五爺有膽魄!五爺出手大方!五爺處處為我們著想!”
經他這麽一講,在場的人都想起自己或多或少摻和了那件事。
真要細究起來,誰也別想脫開幹係。
現在兩個領頭的已經替大夥兒捱了教訓,事情似乎就此揭過。
隻要不再犯,麻煩大概就不會找上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