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話沒說完,被自己喉嚨裏的笑聲嗆住了,彎下腰,肩膀抖得厲害。
無邪看著他笑。
六個月。
這個數字像塊冰,硌在胸口最深處。
雖然早知道幹這行遲早有這麽一天,墓裏吸進去的那些陳腐空氣,都在悄悄折損著壽命。
可當判決真落到紙上,變成醫生嘴裏確鑿無疑的期限,還是有什麽東西猛地塌了下去。
他看了看門外模糊的人影,又看了看床邊笑得眼淚都快出來的胖子,嘴角扯動了一下,那弧度卻沉甸甸的,掛不住。
咳了兩聲,他掀開身上藍白條紋的被子,聲音有些沙啞:“笑夠了沒?”
他朝門口方向偏了偏頭,“外頭那個,進來吧。
這地方,不住了。”
門外,背靠著冰涼瓷磚牆壁的王軒,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正對上一位抱著病曆夾的護士投來的視線。
他頓時覺得兩邊太陽穴隱隱發脹。
護士年紀很輕,眉眼生得幹淨。
那雙睜圓的眼睛直直盯著王軒,嘴唇微微噘起,將不滿明明白白寫在臉上。
王軒的手剛伸向門把,她的掌心已經先一步覆了上去。
“你們醫院非得這麽較真?”
連著兩天被堵在這兒,王軒的眉頭擰緊了。
“當然要較真。”
林雪的聲音繃著,“人民醫院就該對人民負責,這道理誰都懂。
更何況我林雪做事向來有始有終。
你今天必須去做檢查。”
“我身體沒問題。”
王軒故意把嘴張得老大,“哦——該不會是你想親自給我檢查?你、你該不會……”
“亂講!”
林雪猛地低下頭,耳根瞬間燒紅了。
趁她分神,王軒的手迅速壓上她的手背,向下一按。
門軸發出細長的吱呀聲。
王軒麵不改色地走進房間。
林雪卻還愣在原地,怔怔望著剛才被他碰過的手背,整張臉燙得像要燒起來。
她嘴唇微張,眼睛也睜得圓圓的,維持著開門的姿勢一動不動。
“喲,這是有愛慕者了?”
王胖子啃了一口手裏的蘋果,含混不清地笑,“行啊,真給我們老王家長臉!”
“天真,瞧見沒?我大侄兒都有姑娘追了!”
他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身子,“哪像你,都快四十了,連個影兒都沒有,臊不臊得慌?”
“不是的!我隻是、隻是來檢視病人情況。
對病人負責是我的……”
林雪越說聲音越小,臉頰的熱度幾乎要把思緒蒸空了,“我、我……哎呀!”
王胖子那副笑吟吟的模樣讓她更慌了。
她急得頭頂都快冒煙,慌忙鬆開把手,轉身就往外跑,隻丟下一句飄在走廊裏的話:“那個叫無邪的!醫生說了,你還不能出院!”
“胖叔,別鬧了。
有什麽事回家再說。”
王軒聽著走廊裏漸漸遠去的腳步聲,搖了搖頭,目光轉向一旁苦笑著的無邪。
無邪這次病倒,根源在於麒麟竭漸漸失了效。
當年那東西曾代償過他肺部的部分機能。
可麒麟竭性子太烈,硬是把許多有害氣息封存在肺腑四周。
如今效力一散,積壓的東西全在肺裏炸開了。
這才導致他的肺部纖維化。
這病不是沒得治,隻是要斷根太難。
所以王軒總提醒他定期去醫院查查。
可惜這人從來不上心,該抽的煙一口也沒少。
“真想好了?不在這兒多養幾天?”
王軒聳了聳肩。
“咳、咳……想好了。
待在這兒渾身不自在,還是回家吧。”
無邪又咳了幾聲,強撐著站起來收拾行李。
“行,既然決定了就好。
回去正好有件東西要給你。”
王軒蹙著眉,過去幫他疊被子。
“哎,軒兒,那胖叔有沒有份啊?”
一聽有東西送,王胖子眼睛立刻亮了,笑眯眯地湊近。
他惦記王軒手裏那十幾幅近代字畫可不是一天兩天了。
這些東西市價雖不算太高,但往後總有升值的機會。
收著放著,說不定哪天就翻了幾番。
“沒有。”
王軒答得幹脆,“胖叔,您別總盯著我那點家底。
您自己收的寶貝比我多多了,還計較我這三瓜兩棗?”
“胖叔這也是替你操心嘛。”
王胖子笑得見牙不見眼,“你現在不是有姑娘追了嗎?萬一哪天想通了要成家,我不還得給你備彩禮?”
“等您哪天也有人追了,我不也得給您包禮金?”
王軒搖搖頭。
“就是,他都四十好幾了,連個動靜都沒有。
唉!”
無邪也跟著歎了口氣。
“你不也快四十了?不也一樣光棍?胖爺作為兄弟,也替你著急!”
王胖子立刻頂了回去。
“行了,別站這兒了,走!”
無邪盯著王胖子,牙關咬得發緊,把那股往上湧的酸澀硬生生壓了回去。
他抬起胳膊,一把攬過胖子的肩膀,帶著人往外帶:“一塊兒回去。
我倒要瞧瞧,王軒能拿出什麽新鮮玩意兒。
我經手的東西還少麽?有什麽能讓我多看兩眼的?”
“這話在理!”
王胖子咧開嘴,笑聲從喉嚨裏滾出來。
他邁開步子,朝門外那輛舊麵包車走。
“喂!那位胖同誌!還有,還有王軒!你們這是做什麽?護士長剛才明明交代了……哎!怎麽還跑起來了?你們等等!”
林雪的喊聲追在後麵,幾個穿白大褂的頓時慌了神,急急跟了上去。
***
**吳山居裏靜悄悄的。
王軒拉開屋裏一隻抽屜,取出個暗紅褐色的匣子。
木頭是棗木的,四麵都雕著盤繞升騰的龍紋。
盒蓋正中,一條龍昂著頭,棱角銳利,姿態張揚,周身的鬃毛濃密而有力地披散開,透著股不容靠近的氣勢。
單是這盒子,已是件難得精細的物件。
他拿了匣子,轉身朝院子走去。
院子當中,無邪半癱在躺椅裏,眼神空蕩蕩的,沒什麽神采。
“不就是醫院來電話讓再去查查麽?到時候去一趟不就結了?”
王胖子渾不在意,聲音挺響。
“嗯。”
無邪勉強提了提氣,應了一聲,“看時辰,王軒也該出來了。
到底要給我什麽?”
他話音剛落,王胖子的注意力就被走過來的身影吸引了過去。
見胖子已經轉開視線,無邪望著他那張側臉,心裏翻騰著說不清的滋味。
對著那位沉默寡言的小哥,他敢坦白自己病了,是因為那人年歲長,見過的生死太多,早把性命看得淡了。
而王軒,年紀輕,路還長,相識不過兩個多月,感情到底不深。
唯獨胖子……無邪在心底歎了口氣,默默道:對不住了,兄弟。
這回是我不夠意思。
“喲!來了來了!嘿,天真,快看這盒子雕得多講究!”
王胖子手快,一把將匣子搶到手裏,翻來覆去地看,眼裏忽然掠過一絲訝異,“赤金檀?你小子門路可以啊,這盒子留著能升值。”
他仔細端詳著。
通體暗紅褐,分明是上了年頭的棗木。
碗口粗的棗樹都得長幾十年。
赤金檀這品種本就稀罕,能成老料的更是鳳毛麟角,值錢得很。
“你喜歡盒子,盒子歸你。
裏頭的東西給天真就行。”
王軒無所謂地聳聳肩。
“裏頭的東西?”
王胖子揭開盒蓋。
一層薄綢下麵,飄出一縷極淡的香氣。
他吸了吸鼻子,“這味兒……?”
“楓香木?”
無邪隔著幾步也聞到了。
那氣息鑽進鼻腔,滑入肺腑,竟帶來一陣奇異的安撫感,讓他繃緊的神經稍稍鬆了些。
他撐著扶手,慢慢站起身,朝盒子裏望去。
三十二顆烏黑的圓珠串成的手鏈,靜靜躺在綢布上。
無邪觀察著珠子的顏色、木質的紋理,還有打磨的精細程度。
“頂好的楓香木料。”
他語氣很肯定,隨即又浮起一點困惑。
楓香木他不是沒見過,可從前聞到的,都沒有這串手鏈帶給他的這種鮮明而舒適的寧靜。
他伸手將它拿了起來。
“千年雷擊的老楓香木手串,給你了。
我耳朵靈,你夜裏咳得像個破風箱,吵得我睡不踏實。
木頭和人,是互相養的。
你自己掂量吧。”
王軒說完擺擺手,轉身就朝大門外走,“沒人戴過的,全新的。”
“千年的楓香手串?!”
“雷……雷擊木?!”
無邪與身旁的王胖子同時愣住。
千年?無邪臉頰的肌肉微微繃緊。
自小生長在優渥環境裏,他見過不少珍奇物件,但曆經千年的楓香木製成的手串,實在罕有。
畢竟這類樹木隻要超過百年便列入保護名錄,五百年以上的更是重點監護,千年之久?
“他從哪兒弄來的?”
無邪腦中閃過一個近乎荒唐的念頭,“總不會真去動了吳州那些受看管的古樹吧?”
另一側,王胖子的神情同樣複雜。
他在意的並非木料本身,而是“雷擊”
二字。
鄉野傳聞裏,唯有遭過天雷劈打的木頭才配稱作雷擊木。
更有說法是,活得年歲太久的樹木會生出靈性,甚至引來精怪依附修行。
一道電光撕裂天空,直直擊中樹幹,精怪殞命,樹木卻將精怪殘餘的靈力與雷霆之力一並吸納,三者交融,便成了驅邪鎮煞的寶物。
“天真,轉錢!”
王胖子扔開那隻紫金檀木盒,猛地撲過來抱住無邪的腿,“轉錢!兄弟價——不,父子價!一百萬!”
“一百萬?”
無邪低頭看向地上的人,表情變得微妙,“我上哪兒找一百萬?你清楚我賬上還剩多少,二叔那邊還欠著幾筆債呢。
再說,這是送我的東西,分期一年付清,行不行?”
他望著王胖子,心底卻浮起另一層思緒:一年時間,夠了吧?或許我根本撐不到那時候呢。
嗬。
聽見“分期”
二字,王胖子頓時嚎啕起來,眼淚鼻涕一齊往無邪褲腿上蹭,淺色布料很快暈開一片濕痕。
無邪隻覺得渾身不自在:“喂,我還病著呢,咳!再不起來我真咳你臉上了啊!”
王胖子最後抹了一把鼻子,利索地站起身,臉上哪還有半點哭相:“逗你玩的。
軒小子跟你學了那麽多,送點東西也是應當。
他既然送了,我哪兒有臉再轉手賣錢?”
“不過這赤金檀我收著了,”
他彎腰撿起木盒,朝屋裏走了幾步,又扭頭補了一句,“祭祖上香的時候可別戴這手串。
陽氣太旺,我怕你家那位‘老夥計’受不住,當場就得散魂。”
王胖子停在門邊,望向院子裏站著的人。
住院這些天,無邪身上總罩著一層揮不去的沉寂。
雖然不明白緣由,但他能感覺到對方心裏壓著事,不肯說,也不願分擔。
不是情傷,就是遇上了極糟糕的境況,而且那件事帶來的衝擊至今未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