刊檢不再看他,轉向王軒時臉上堆起熱絡的笑:“哎,王軒,想不想學打彈弓?不是我吹,我這手藝你是知道的。”
王軒確實聽他說過好幾次。
過去幾個月,刊檢總唸叨他那祖傳的技法,分三種路子。
為留著底牌,他隻亮過兩樣:一把拴紅皮繩的,能打百米遠;另一把是橡膠混鱷魚皮筋的,射速比 ** 還快,還能多把組合, ** 起來像衝鋒槍。
王軒見過他使,確實是百發百中。
不過學這手藝,價錢可不便宜。
“多少錢?”
王軒問。
“好說。”
刊檢笑出聲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“要不就學第三樣?橡膠混綠樹蟒筋的,壓箱底的絕活。”
王軒沒立刻接話。
他記得刊檢手裏最大號的那把,有兩個握點。
一個踩在腳下,一個攥在手裏,拉滿了像張弓,打出去的彈丸能拐彎。
真要捱上,身上得開滿窟窿。
“三十萬,值這個價。”
刊檢往前湊了湊,“打出去比 ** 還猛,彈道能在天上飄。
厲害吧?這價錢夠意思不?”
後排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氣。
瀏喪捂著心口,覺得更疼了。
三十萬學打彈弓?閑成什麽樣才幹這種事。
便宜?便宜個鬼。
“三十萬是挺值的。”
王軒臉上笑容不變,“不過我想先學最小號的那把。
三百塊,行嗎?”
“嘁!”
刊檢一揮手,表情垮了下去。
王軒雖然有心學,可最小號的那把才六百塊。
費工夫教不說,關鍵是太便宜,根本是虧本生意。
這種買賣,他實在懶得接。
刊檢發動引擎時,吉普車猛地向前一竄。”學個更厲害的,**槍,三千整。”
他盯著前方路麵說道。
王軒嘴角彎了彎。”值。”
贏來的那些錢,就算刊檢不惦記,王猛也絕不會放過他。
一個窮得叮當響,另一個每月三百塊都花不完。
無邪手頭也緊,王胖子又見錢眼開。
事情辦完還得打點關係,請客吃飯哪樣不花錢?三千塊真不算多。
天剛亮,吉普車就碾過碎石子,停在一座廢棄工廠的炮樓旁。
刊檢從駕駛座直起身,用力揉了揉發脹的眼眶,骨頭節咯吱響了幾聲。
“這地方……是不是走錯了?”
他環顧四周,水泥牆體剝落,深處黑得看不見底。
常年混跡的人,一眼就能認出這是容易出事的地段。
他脊背繃緊了,和王胖子剛纔在車裏的反應一模一樣。”看著就瘮人,要不先回去?”
王軒已經推門下車,站在空地上沒動。”是這兒。
一起進去。”
刊檢等瀏喪也下了車,纔跟上兩人。
越往裏走,他手指越是悄悄收緊,握住了兜裏的彈弓。
紋身店的招牌就在前麵不遠。
音樂像錘子一樣砸出來。
對王軒來說,這節奏不算陌生。
可瀏喪毫無準備,噪音直接撞進耳膜,他胃裏猛地翻攪起來,喉嚨發緊,差點當場彎腰。
王軒瞥見他臉色發青,立刻壓低聲音:“忍住了。
要麽吞回去。
裏頭那位脾氣怪,要是惹毛了,你這事她未必肯接。”
“大清早放這麽吵!”
刊檢踏進店門時嘟囔了一句。
音樂聲在封閉空間裏更響了,幾乎貼著骨頭震。
瀏喪即使塞著耳機,五官也皺成了一團。
他死死咬著牙關,把湧上來的酸水又咽回去,額頭上沁出冷汗。
王軒朝樓上喊了一嗓子。
沒有回應,也沒人下來。
大概是在監控裏先認人。
過了幾分鍾,音樂戛然而止。
樓梯上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。
這次她沒有像上回那樣晃悠著下來,一步一步,踏得很穩。
刊檢仰頭看著,臉色漸漸沉下去。
能在這一行活這麽久,哪有真糊塗的?他那副憨樣,不過是做給雇主看的。
此刻他盯著對方小臂上那片刺青——盛開的牡丹,層層疊疊的花瓣。
他見過這圖案,當年梁山那位頭領身上也有過。
能在這兒穩穩開店的人,身份不言自明。
“不是她還能是誰?我還能找錯門?”
王軒聽見刊檢吸氣,有些不解。
這地方他來過,合作的關係也擺著,錯不了。
從二樓下來的女人目光先掃過刊檢,然後落在王軒臉上,眉梢微微挑起。
才幾天不見,眼睛就出問題了?她眯眼看了看,隨即判斷出隻是暫時性的。
接著,她嘴角一勾,轉向旁邊強忍嘔吐的瀏喪。
——這個,就是接下來的試驗品了。
瘋丫頭剛發出半個音節,王軒已經預感到她要喊出什麽,立刻截斷了她的話頭。
“那個稱呼不合適。”
他掂了掂肩上的揹包,裏麵傳出液體晃動的悶響,“別人都說,多一個合夥的,就等於多一位東家。
你不如就叫我東家。”
對方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。”我現在懶得跟看不見的人爭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他沾著泥點的褲腳上,“又去下麵了?除了那身圖樣,還帶了別的什麽出來沒有?”
“有。”
王軒拍了拍揹包,“漢朝的酒。”
出發前,他特意在包裏塞了一壇從墓穴深處取出的陳釀。
那確實是難得的東西,極其難得。
“你們這樣……不太妥當吧?”
刊檢的聲音插了進來,帶著難以置信的愕然。
漢代的老酒?他瞪大眼睛,視線在王軒和瀏喪之間來回移動。
他們這趟下去,竟然真帶了東西上來。
“哦?”
瘋丫頭的眼神倏地亮了,像擦燃的火柴。”確實是好東西。”
她轉向刊檢,嘴角彎了彎,“看來你這位朋友,不太識貨。”
她隨即朝王軒攤開手掌。”張三在找你。
手機給我。”
王軒沒有猶豫,掏出手機遞了過去。
他還有很多事沒對同事提起。
每個人總有些不想讓人知道的角落。
見他如此幹脆,刊檢緊繃的神經稍緩,轉而打量起四周。
這間屋子裏堆滿了各式古物,雖然數量不及吳山居那般驚人,但件件都透著精巧,乍看之下,竟都像是真品。
“真闊氣。”
他一邊踱步,一邊低聲自語。
樓上很快傳來水流聲和隱約的交談——瘋丫頭領著瀏喪清洗紋身去了。
幾乎同時,王軒掌中的電話接通,張三的聲音從聽筒裏衝出來,裹著顯而易見的焦灼。
他遇上了棘手的麻煩。
“東家,這幾天的貨,走得特別不順……”
王軒聽著,心裏並無太多波瀾。
這年頭的真古董生意,本來就不容易做。
真東西價高,即便最普通的,也動輒數十萬,若是稀罕物件,上億也不稀奇。
這又不是人人必需的柴米油鹽,買賣清淡再正常不過。
“別急,”
他語氣平淡,“慢慢來,總有能出手的時候。”
“不是貨的問題,東家!”
張三急急打斷,“是薛五!我們的脖子被他掐住了!”
薛五。
這個名字讓王軒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薛老闆。
入這行不算久,也就四十年光景。
從起家到現在,這人做生意毫無規矩,為人更是沒有底線。
在梧州地界,但凡走野路子的貨物流轉,幾乎沒有能繞過他佈下的網。
和他作對的人,通常結局都不太好。
非但沒能撼動他分毫,他的生意反而越做越大。
不僅身家早已過億,更是攀上了十一倉的高層,打通了收貨驗貨、開具憑證的關節。
有了那張紙,假的也能變成真的;沒有它,真的也是假的。
所以道上混的,多數不僅不敢開罪他,反而畏懼他的勢力,想方設法巴結討好。
被他扼住咽喉,就等於被貼上了販假的標簽。
“……”
聽著張三後續的匯報,王軒的眉頭越擰越緊。
不怕耍橫的人有頭腦,就怕耍橫的人手握權柄。
若是惹上薛五這樣的人物,往後身邊的人恐怕永無寧日。
可生意和家當這件事,一旦露了怯,就會被薛五啃得骨頭都不剩。
那些都是拚了命才從地下帶上來的東西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王軒打斷張三,“你過來接我。
大師的紋身店,位置你知道吧?”
結束通話電話,他瞥了一眼仍在屋內細細觀摩的刊檢,轉身,沿著樓梯向二樓的紋身工作室走去。
薛五這人,心眼比針尖還小。
這件事,王軒明白自己不能明著來,更不能直接站到薛五的對立麵。
一旦正麵衝突打響,禍患隻怕會無窮無盡。
王軒的手指觸到二樓扶欄時,木頭的紋理在掌心留下細微的刮擦感。
他停住腳步。
薛五這個名字,像一根冰冷的針,紮在思緒的某個角落。
麻煩從來不怕它聲勢浩大,怕的是它無孔不入,像潮濕角落裏滋生的黴斑,悄無聲息地蔓延,最終纏住腳踝,讓人動彈不得。
二樓的空間被分割成許多塊。
眼睛雖然派不上用場,但空氣的流動告訴他,這裏被牆壁隔成了不同的區域。
有的地方飄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,有的則隱約傳來器械擱置的輕響,再遠處,或許還有長期居住留下的、混雜著人體與舊物的氣息。
“洗掉紋身需要時間。”
他開口,聲音在相對安靜的環境裏顯得清晰,“先等等。
替我找幾樣東西,我得出去一趟。”
說完,他朝音樂傳來的方向抬了抬手。
原本專注於手中活計的瘋丫頭停了下來,依言開啟了音樂。
節奏響起時,她才擰著眉走近。
王軒側過頭,壓低聲音說了幾句。
瘋丫頭的表情凝固了一瞬,隨即被訝異取代。
“換一張……臉?”
她重複道,尾音上揚。
“對。”
王軒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裏沒什麽笑意,“應付薛五那種人,光自己小心不夠。
身邊人的影子,也得從他們眼皮底下挪開。”
瘋丫頭盯著他看了幾秒,末了聳聳肩:“行吧。
就當是還你上次那幾瓶酒的人情。”
她轉身,開始按照王軒列出的單子翻找起來。
***
製作那種麵具,需要極其細致的功夫。
有些甚至動用精密儀器,仿製得與真人麵孔別無二致。
但王軒要的不是以假亂真。
他用的法子,是前幾個月從無邪那兒看來的、據說源自小花家的手藝。
過程有點像揉捏麵皮,塑出大致的輪廓,再混入特製的植物纖維定型。
這樣做出來的東西,剛完成時蒼白得沒有一絲活氣,像從舊戲台上摘下來的道具。
不過,隻要後續的修飾功夫到家,短時間內騙過不熟悉的人,倒也不難。
王軒解開了臉上纏繞的紗布。
忽然闖入的光線刺得他眼眶一熱,淚水幾乎瞬間湧出。
他慌忙閉緊雙眼。
“借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