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隻細小的、狀如人手的貝類生物,正緊緊扒在吳邪的耳道深處,像生了根似的紮在那裏。
情況棘手。
工具伸不進去,那東西又太靈活,恐怕得靠吸力弄出來。
“胖叔,得麻煩你用嘴吸了。”
王胖子僵住了,臉上表情變幻。
“害什麽羞?你更丟人的事都幹過。”
王軒扭了扭身子,捏著嗓子學起來,“‘哎呀,求你了天真,就讓我說嘛……’”
胖子聽得發懵。
這醜態……什麽時候的事?他怎麽半點印象都沒有?
“胡扯!這能是我?胖爺我能那樣?你肯定記岔了!”
他連連擺手,手指飛快地比劃:交給你了,光榮任務,你來吸。
王軒一看那手勢,立刻笑了。
他舉起雙手在空中胡亂摸索:“哎?我怎麽又看不見了?這眼睛說瞎就瞎啊——胖叔?天真?快來扶我一把!”
說著轉身就往反方向挪。
胖子瞪著他溜走的背影,又用手電照向吳邪的耳朵。
耳洞裏滿是貝類攪出的黏液。
他喉結滾動,嚥下一口唾沫,壓住胃裏翻騰的惡心。
“媽的……誰讓是兄弟!”
話音未落,他已俯身,用牙齒叼住那隻折騰不休的貝類,猛地一扯。
哢嚓一聲脆響,那東西在他齒間斷成兩截。
一股腥臭的汁液爆開。
胖子連呸好幾口,正要罵人,一回頭,卻撞見一道不知何時立在背後的影子。
那人身上掛滿陶罐,臉上竟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“我去……小哥?又想嚇唬你爹?你看見了?不,你什麽都沒看見。”
胖子搶先開口,把對方可能說的話全堵了回去。
張小哥放下陶罐,又把拎著的劉喪擱到地上。
看見劉喪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,胖子樂了。
可算逮著機會看這喪門星倒黴了。
但下一秒,胖子愣住了。
張小哥伸出兩根奇長的手指,探進了劉喪的耳孔。
輕微的一聲脆響。
濃稠的綠色液體從劉喪耳中淌了出來。
“等等小哥!咱跟他是有過節,可也別把人吃飯的家夥廢了啊!”
胖子徹底懵了——耳朵要是壞了,劉喪還怎麽靠聽力下墓?
張小哥搖了搖頭,指尖輕彈瀏喪耳廓,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硬物應聲落地,表麵布滿細密螺紋。
動作結束,他唇角那抹極淡的弧度也隨即隱去,目光轉向胖子時,眼底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字:何必費事。
確實隻需伸根手指就能解決的事,根本用不上那麽麻煩的吸吮。
明白過來的王胖子整張臉瞬間變了顏色,彷彿剛灌下一海碗黃蓮熬成的苦汁。
他扭頭望向王軒——那人正對著空無一物的前方張開雙臂,腳步淩亂地原地打轉。
“耍我?”
胖子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,鬱結的火氣全凝在踹出去的那一腳上。
鞋底撞上瀏喪側腰的悶響過後,胖子胸口的堵悶散了,地上蜷縮的人卻痛得哼出了聲。
“嘶……我怎麽覺得——”
“你覺得什麽?”
胖子截斷話頭,語氣斬釘截鐵,“錯覺,全是錯覺!你腦子還沒清醒明白嗎?”
瀏喪捂著腰側, ** 辣的疼真實無比,可胖子說得如此篤定,他張了張嘴,竟找不出半句反駁。
最終隻能咬牙忍痛,挪到墓牆邊慢慢滑坐下去。
“接下來怎麽弄?折騰這半天,天真說中招就中招,他那身子骨也太不頂事。”
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,邊說邊扯開揹包,接連掏出好幾塊壓縮幹糧扔過去,“得給他墊墊肚子。
還有你——”
他忽然抬高音量,“別裝模作樣了!看不見?這種鬼話我能信?”
話音落下,四周依舊隻有王軒茫然的動作。
胖子猛地拍了下自己額頭,被氣糊塗了,竟忘了那人現在根本聽不見。
他連忙比劃了幾個手勢。
正摸索到幾口陶甕旁的王軒忽然頓住,用力揉了揉眼睛,一把抱住其中一隻甕罐:“等等……這觸感不對,是酒壇?我怎麽又能瞧見了?”
***
“你們先忙,眼下最要緊是找路。”
王軒摟著酒壇,思緒飛快轉動。
該處理的麻煩大體都解決了,唯獨兩件事還懸著:無邪仍未蘇醒,離開的通道也沒蹤影。
吳二柏那邊何時會行動尚不可知,但估計還有些時間。
他回憶著磁帶裏的內容——楊大光和穆學海當年是靠挖盜洞脫身的。
可他們究竟從哪個位置開始挖的呢?要想搶先一步離開,恐怕得找到那條舊盜洞的入口。
“胖叔,他們留下的唯一線索就是那件水靠。
這東西被特意擱在這兒,八成是用來引魂的。
眼下咱們這兒正好有個耳朵特別靈的。”
王軒轉向瀏喪,“你的聽力,應該能通‘陰聽’吧?”
陰聽?胖子和張小哥的視線同時落在瀏喪臉上。
向幽冥問路……這法子倒新鮮。
靠牆坐著的瀏喪卻瞬間白了臉,慌忙擺手:“別、別!王少您高抬貴手,我之前亂傳訊息真不是故意的!”
“胖、胖爺!求您了,饒我這回吧!”
看見胖子拎著那件濕漉漉的水靠笑眯眯走近,瀏喪聲音都發了顫,朝墓室裏其他人投去求救的目光。
可胖子壓根沒理會。
換作平日,憑這家夥的耳力,老遠就能察覺動靜,人還沒到早溜沒影了。
但此刻是在墓室裏,封閉的空間,加上他身上帶傷,根本無處可逃。
趁他虛弱,正好下手。
胖子揪住瀏喪衣領就往那件腥濕的水靠裏塞。
沒管身後混亂的動靜,王軒提起張小哥帶來的酒壇,朝宮殿深處的廂房走去。
清點下來共有十壇,他留了一壇在外,其餘全收進儲物空間。
揭開泥封的刹那,一股醇烈香氣直衝鼻腔,彷彿能穿透肺腑。
他舉起手電照向壇內——酒液澄澈如泉,分明是
王軒盯著手裏那壺液體,鼻尖湊近時嗅到一股穀物發酵後特有的清冽氣息。”居然是這種酒。”
他低聲自語,指尖在粗糙的壺壁上摩挲了一下。
這種酒的製作過程遠比尋常酒類繁瑣,成品稀少,曆來隻有身份顯赫的人家纔可能享用。
史書裏有過記載,那位以豪飲留名的詩人曾用“鬥十千”
來形容它的金貴。
十千錢,折算下來足夠尋常百姓一家數年的嚼用。
若是放到今日,光是這一壺,恐怕就抵得上尋常人半輩子的積蓄。
他搖了搖頭,將壺中澄澈的液體倒入自己那個磨損了邊角的行軍水壺。
瞥了一眼臨時搭起的簡易爐灶上正咕嘟冒泡的速食麵,嘴角不由得扯動了一下。
這搭配實在有些怪異,可眼下也顧不得許多了。
酒液滑入喉嚨的瞬間,一股灼熱的暖流便順著食道蔓延下去,緊接著是回蕩在口腔裏的綿長醇香。
那熱意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,像是有細小的火星在血管裏劈啪炸開,喚醒了沉寂的感官。
畢竟是往日隻有極少數人才能觸碰的東西,幾口下去,王軒覺得自己的腳步都有些發虛,像是踩在鬆軟的棉絮上。
“還磨蹭什麽?趕緊的!”
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催促道,是那個體態圓潤的同伴。
看到其他人都已收拾停當,王軒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耳廓,裏麵持續傳來一種低沉的、令人心煩的嗡鳴。
走出臨時歇腳的石室,他看見那個叫瀏喪的人已經套上了一件緊身的黑色水靠。
那衣物原本的剪裁顯然並非為男性設計,緊繃地裹在他身上,勾勒出線條,反而透出一種不同尋常的、近乎妖異的氣質。
圓胖的同伴似乎還想嚷嚷什麽,就在這時,一陣極其細微的、彷彿無數指甲刮擦硬物的“沙沙”
聲,從瀏喪身上的水靠表麵傳來,其間還夾雜著若有似無的、類似歎息的聲響。
一直沉默寡言的張小哥立刻抬手製止了胖子,側耳傾聽,瀏喪也緊繃著臉,不斷點頭。
看著他們凝重的神色,耳中那不規則的雜音又攪得人心煩,王軒索性將隨身聽的耳機塞進耳朵,把外界的聲音隔絕開來,又仰頭給自己灌了一大口。
液體帶來的灼燒感暫時壓下了其他不適。
“喲,這就快見底了?”
王胖子的注意力從那邊兩人身上移開,落到王軒這裏,眼睛盯著他手裏的水壺。
“藏了點好的,自然不能浪費。”
王軒說著,隨手把水壺拋了過去。
胖子擰開蓋子,直接對嘴灌了一口。
下一刻,他的眼睛猛地睜大,隨即又眯了起來,整個人晃了晃,眼前的景象似乎開始搖晃、重疊。”嗬……真是夠勁!”
他咂咂嘴,舌頭有些打結,“能嚐到這種年頭的東西,值了……要是再能住上這麽氣派的地方,胖爺我立馬躺平都樂意……”
他暈乎乎地環視著這座位於山腹中的地宮,其規模雖不算頂大,但也占據了相當可觀的一片區域。
“你喝多了。”
王軒一把將水壺拿回來。
這時,瀏喪和張小哥結束了交流,朝他們走來。
看了看包括胖子在內的三人狀態,張小哥簡短決定,稍作休整後再向出口移動。
眾人開始分食簡單的餐食時,一直昏睡的無邪悠悠轉醒。
他撐起身體,臉上帶著歉疚:“這次……拖累大家了。”
“哪來這些見外的話!”
胖子正撥弄著那個水壺,聞言朝他招手,“你這身板是該補補。
出路小哥和瀏喪已經探明白了,吃完咱就動身。
看,慶功的酒都備好了!”
見眾人臉上並無責怪之意,無邪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,笑了笑,起身加入他們。
簡陋的方便食品,配上清水和幾片火腿,在這昏暗的地底,伴著幾句輕鬆的閑聊,竟也吃出幾分難得的暖意。
填飽肚子,收拾好行裝,隊伍朝著預設的出口方向行進。
剛離開主墓室的範圍,一種密集的、令人頭皮發麻的“窸窣”
聲便清晰地鑽進瀏喪的耳朵。
他對這種聲音再熟悉不過——是那些東西,數量多到難以估計,正從四麵八方朝著主墓室湧來。
他無法確切描述那究竟是什麽,隻能猛地停下腳步,聲音緊繃地對其他人發出警告:“有東西靠近了,很多,非常多!”
王胖子踉蹌著倒退了幾步,後背撞上冰冷的石壁才停住。
好不容易尋見的那條生路,此刻竟被墓穴裏的東西徹底封死。
現在該怎麽辦?
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,聲音發幹:“雷聲隻要一響,這些東西全得活過來……剛才那陣雷太凶,恐怕整座地宮都爬滿那種貝了。”
話音未落,主墓室那扇沉重的石門前,密密麻麻的黑影開始蠕動。
它們從磚縫裏、水窪中、陰影深處不斷湧現,像一片漆黑的潮水,朝著室內漫灌進來。
窸窸窣窣的聲響連成一片,那是無數甲殼摩擦地麵、觸須拖過磚石的動靜,聽得人後頸發麻,牙根發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