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,無邪之前說過的一句話跳進他腦子裏——三叔總喜歡把真正的線索藏在“下麵”
下麵?磁帶的下麵?還是……帶子本身的下麵?
王軒心裏一動,伸手拿起一盤已經聽過的磁帶,指尖捏著黑色的磁帶條,輕輕撚動。
觸感有些異樣,比尋常的磁帶似乎要厚實一些,少了那種輕飄飄的感覺。
是錯覺嗎?
他立刻從旁邊的揹包裏翻出一盤全新的磁帶,扯出帶子,將兩者並排放在手電光下對比。
果然不同。
新的磁帶隻有單層,而他們從墓裏帶上來的這些,帶子有明顯的夾層結構。
上麵那層嶄新空白,真正記錄內容的部分,被巧妙地藏在了底下。
“找到了!”
王軒的聲音裏帶上一絲急促,“夾層!聲音在夾層裏麵!”
無邪猛地轉過頭,臉上瞬間被一種混合著狂喜和釋然的表情占據。
這個小小的發現,彷彿一下子撥開了重重迷霧。
“雙層……原來是這樣!這就都說得通了!”
他語速很快,隨即側耳傾聽了一下週圍,朝著傳來隱約水聲的方向提高嗓音喊道:“胖子!王胖子!”
喊了幾聲,隻有空洞的迴音。
無邪臉上的興奮褪去,換上焦躁。”王軒,你去看看,那家夥又在磨蹭什麽?”
王軒依言將目光投向那片幽暗的水域。
隻見王胖子半個身子泡在水裏,正跟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較勁,拚命想往身上套。
但他體型實在太寬,那東西卡在腰間,怎麽也拉不上去。
那不是衣服。
王軒視線掃過岸邊——胖子的揹包敞著口,旁邊扔著那個從水裏撈上來的黑色大包裹,此刻包裹已經解開,裏麵露出一件式樣古怪的貼身水靠。
陰濕的氣息彷彿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感覺到。
“你先別動!”
王軒立刻涉水走過去,冰涼的地下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褲腿。
他眉頭擰緊,盯著胖子手裏那件泛著不祥幽光的衣物,“你穿這個做什麽?”
回應他的,隻有王胖子從喉嚨裏擠出的、意味不明的嗚咽聲。
王胖子轉過那張圓臉,喉嚨裏擠出斷續的嗬嗬聲,卻拚不成完整的字句。
他眼珠顫動,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驚惶。
他的胳膊正以一種僵硬的、不屬於他自己的姿勢抬起來,抓向那件攤開的黑色水靠——那動作像是被無形的線牽扯著,一節一節地挪動。
隻是他身軀太過臃腫,那件緊貼身形的水靠對他而言簡直像一道勒緊的繩套。
他越是掙紮著要把自己塞進去,那層薄薄的膠皮就越是繃得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響,卡在腰腹之間,再也上不去分毫。
他被什麽東西魘住了?王軒一步跨過去,按住胖子胡亂揮舞的手臂。
那水靠穿時費力,褪下卻容易得很。
盡管胖子的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抓撓抵抗,王軒隻三兩下便將它從對方身上剝離下來,團在手裏。
“怎麽回事?”
王軒抖開那件濕冷的膠皮衣,重新摺好,“你還打算套上這玩意兒,去那淺水窪裏撲騰兩下?”
脫離束縛的胖子猛地吸進一大口氣,胸膛劇烈起伏,彷彿剛從深水裏被撈上來。”就那點積水,胖爺我一泡尿都比它深,遊個什麽勁?”
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,聲音還帶著顫,“邪了門了,手自己就動起來了,完全不聽使喚!”
“能讓你伸手去穿,說明你身上陰氣重。”
王軒拎著水靠,轉身往旁邊走。
“陰氣重?”
胖子頓時炸了毛,嗓音拔高,“胡扯!胖爺我渾身上下哪一處不透著陽剛之氣?怎麽可能沾那陰森玩意兒?”
“命格裏帶的,以後再說這個。”
王軒把水靠塞進揹包,拉鏈拉上一半,“無邪那邊有個活兒非得你動手不可,磁帶分了兩層,得把下麵那捲重新繞好。”
“喲,他求到我頭上了?”
胖子臉上的驚懼瞬間被得意擠走,眉毛揚起來,“這可不是隨便誰都能幹的精細活兒。”
話音未落,坐在不遠處的無邪側過臉:“對你這位老行家來說也算難事?別裝模作樣了。”
“難!怎麽不難?比登天還難!”
胖子拖長了調子,可腳步已經挪了過去,從無邪手裏接過那盤磁帶,湊到眼前看了看,“喲,還真是兩層。
上麵這層已經拆開了?”
“對,下麵那捲得重新纏緊,我們有用。”
無邪連連點頭。
“瞧好吧您呐!”
胖子一屁股坐在無邪旁邊,捏起磁帶邊緣,手指開始靈巧地動作起來。
王軒將揹包放到離眾人遠些的石台上。
那件水靠散發出的陰寒氣息太過濃重,竟能幹擾人的神誌,讓人不由自主地想穿上它。
這是齊家留下的東西,而齊家曆來擅長與那些不見形影的東西打交道。
盯著揹包裏那團黑影,王軒此刻確信:齊家留在這裏的“那位”
是想同他們這些人說些什麽。
隻是活人聽不見鬼語。
陽氣太旺的人做不了這件事。
水靠沒有選擇無邪,足以說明即便無邪現在病著,他身上的火氣依然夠旺。
胖子倒是合適,可他那一身肥肉實在太過累贅,套上那件水靠,不是被活活勒死,就是把它生生撐破,沒有別的結果。
王軒沉默了片刻。
這件事,眼下這群人裏能做得妥當的,恐怕隻有那個姓劉的喪背兒了。
論陰氣,沒人比他更足。
打定主意,王軒將水靠從揹包裏取出,留在原地,自己則朝胖子和無邪那邊走去。
胖子手上功夫確實老練,不多時便繞好一盤磁帶,哢噠一聲推進錄音機。
沙沙的電流聲過後,一個男人的嗓音流瀉出來,帶著某種壓抑的激動:
“今天是我留在這座主殿的最後一日。
走出這裏之後,我將不再是我。
我從未想過,世上竟藏著這樣駭人的隱秘。”
“那秘密就埋在這間殿室裏。
隻有我知道它。
發現它是個意外,可我總覺得,這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……”
駭人的隱秘?
圍聽的幾人同時擰緊了眉頭。
磁帶裏的資訊沉甸甸的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這是穆學海的聲音。
也就是說,若能解開他口中那樁秘密,或許就能拚湊出他們當年在地宮中的遭遇,以及他們後續的打算。
沙沙聲繼續,那聲音接著說道:
“我一直覺得,雷聲在這地宮裏的回響,特別像有人在喚我的名字……”
王胖子朝無邪瞥了一眼。
錄音裏的敘述還在繼續,但無邪此刻的神情,竟與聲音裏那個自稱穆學海的人有幾分相似——都像是被雷聲攝走了魂魄。
不能再聽下去了。
王胖子這麽想著,手已經朝錄音機伸去。
另一隻手攔住了他。
是王軒。
他搖了搖頭,眼神裏意思明確:到了這一步,攔不住了。
那錄音裏牽扯著無邪三叔的線索。
誰都知道,在無邪心裏,那位三叔的分量,比親生父親還要重。
況且無邪現在的身體狀況……讓他順著心意做點想做的事,總比憋悶著強。
錄音機裏,聲音繼續流淌出來,帶著一種陷入泥沼般的癡迷:
“我擺脫不了那種聲音……總覺得裏麵藏著話。
那聲音很怪,可又像鉤子一樣拽著你。
好像每一次打雷,都是在給我遞暗號。”
“說不清原因。
站在某些壁畫前頭,雷聲聽得格外真切;換一麵牆,聲音就又模糊了。
我認定,是雷在催我去看那些畫。
那些畫,想告訴我一些事。”
“我懂壁畫。
我看得出來,它們不是死的。
它們有話要說,想把埋著的秘密掏給我看。”
“吳三省?他認準了聽雷這一條道,走到黑也不回頭。
我不一樣。
是這些畫在叫我。
我發現這些畫能連起來。
我把它們切下來,拚到一處……你猜怎麽著?那是一張圖。
一張指向某個地方的圖——雷城。”
“哢噠。”
無邪關掉了錄音機。
空氣凝滯了。
雷城?這兩個字砸在眾人耳朵裏。
幾個人互相看了看,臉上都是茫然和難以置信。
瘋了,這人肯定是瘋了。
雷城?那種地方怎麽可能有地圖?傳說裏那是天上霹靂築起的城池,是雷神住的仙家府邸。
找它?難不成還想上天成仙?
王胖子卻嗤了一聲。
神仙鬼怪,他向來懶得琢磨。
他隻聽見了“地圖”
聽見了“雷城”
這名頭背後可能埋著的硬貨。
有寶貝的地方,就是好地方。
什麽仙境地獄,在他這兒沒區別。
剛才那點阻止的心思,瞬間煙消雲散,他反而急吼吼地催促起來:
“雷城?畫裏藏著雷城的地圖?這雷聲裏頭果然有門道!快,接著放,聽聽後麵還有什麽!”
無邪的手指再次按下開關。
沙沙的電流聲後,那固執的聲音又響起來:
“吳三省覺得我是吸了墓裏什麽不幹淨的氣,迷了心竅,根本不信我。
隨他吧。
圖還沒拚全,我還得聽雷。”
“雷聲會給我指路,直到地圖完整。
後來……隊裏鬧翻了。
一撥人要留下,非得把雷聲的秘密挖幹淨;另一撥人隻想完成既定任務,盡快離開。”
“我們吵得很凶。
吵完沒多久,壁畫後麵的東西……就出來了。
現在我才明白,這兒為什麽畫滿了壁畫——那顏料裏摻了特別的料,能鎮住牆後麵的玩意兒。”
“取下壁畫,就等於撕了封條。
我和楊大光商量,先撤出去,等大隊人馬走了再折回來。”
“可領隊怕有外人摸進來,下令把入口封死。
我不甘心啊,壁畫的謎底還沒揭開……封門的那一刻,我衝了回去!”
聲音到這裏,停頓了一下,彷彿還能聽見當年碎石滾落的轟鳴。
“墓道口在我身後塌了。
就剩我一個人,困在裏頭。
可我不怕。
我信那些壁畫能給我出路。
又是一陣雷滾過,地宮深處好像傳來了回響。
我跟著那聲音的餘韻,摸回了主殿。”
“我繼續找,繼續拚。
雷聲一次一次響,像在給我校正方向。
最後……我拚成了。
雷城的地圖,獨一份的地圖,就在我手裏。”
無邪的吸氣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,喉嚨裏滾出的音節裹著濃重的懷疑:“那些法器……被分割,拚成圖樣,又轉印到紙上了?這實在超出常理。”
“或許與海市蜃樓有關。”
王軒的眉峰擰緊,聲音低沉。
古老的傳言裏,有人麵朝大海 ** ,循著雷霆的蹤跡尋到了沉沒的國度,那便是南海之下的遺跡。
既然那裏會出現蜃景,那麽順著幻影指引,或許真能找到被雷聲籠罩的城池。
“有圖就意味有寶藏,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