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不過來瞅瞅?”
手臂搭上肩膀時能感覺到衣料下緊繃的肌肉。
王軒的手指扣得很緊,幾乎要嵌進對方肩胛骨的縫隙裏。”胖叔,”
他聲音壓得低,氣息擦過耳廓,“家裏容不得軟骨頭。
您掂量清楚。”
胖子朝前挪動的姿勢像在泥沼裏跋涉。
腳尖先試探地麵,然後整個腳掌纔敢落實,膝蓋彎曲的弧度顯得笨拙而警惕。
要不是有那隻手拽著衣領,他早該被凹凸不平的地麵絆倒三次以上。
最終他停下腳步,喉嚨裏滾出一聲悶哼。
“汪、汪。”
短促的叫聲從齒縫擠出來,帶著破罐子破摔的腔調,“天真你評評理,既然我都當狗了,那你不得算看家護院的土狗?小哥怎麽也得是二郎神跟前那頭神犬吧?至於吳二柏……”
“還磨蹭?”
王胖子模仿的犬吠在墓道裏撞出迴音,後半句已經變成含糊的嘟囔。
“死胖子,給你三分顏色就開染坊是吧?”
無邪歎了口氣,抓住對方胳膊往自己肩上帶。
動作裏透著一股認命的疲憊。
隊伍調轉方嚮往側室移動。
無邪抬起手電,光斑掃過空間輪廓——這是一間偏室,左右散落著陶罐瓷瓶,大多蒙著厚厚的灰。
器物排列稀疏,像是匆忙放置的。
最深處立著一尊雷神塑像,比尋常廟宇裏見到的都要高大。
鐵鏈從神像肩臂垂落,另一端沒入黑暗。
塑像背後矗立著兩扇石門,門扉高得需要仰頭才能望見頂端。
無邪從懷裏取出犀角蠟燭。
火苗躥起時,他舉到眼前,透過那簇幽藍的光暈望向石門。
門還在那裏。
沒有消失,沒有扭曲。
古老的花紋在石麵上盤踞,每一道刻痕都深得像要咬進石頭骨髓。
真實的門。
終於找到了通往核心墓室的路。
他嘴角剛扯出弧度,整張臉就僵住了。
笑意褪得幹幹淨淨,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。
犀角燭火在掌心跳動,可他視野裏的景物正迅速模糊、褪色、最終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。
連這盞能照破虛妄的燈,也救不了他的眼睛。
“各位,”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,“現在有兩件事要說。”
“一喜一憂對吧?”
胖子立刻接話,多年並肩形成的默契讓他捕捉到了語調裏那絲異樣,“先說好的。”
“好的是,主墓室的門找到了。”
無邪盡量讓語氣平穩。
如釋重負的氣息在黑暗中彌漫開。
王胖子甚至笑出了聲,但笑聲隻持續了半秒就戛然而止。
除了王軒,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。
“壞的是,”
無邪舔了舔發幹的嘴唇,“我也看不見了。”
“見鬼!”
王胖子倒抽一口冷氣。
這支下過無數墓穴的隊伍,竟在此地全軍覆沒。
連向來樂天的王胖子也繃不住了:“這還怎麽往下走?”
……
窸窸窣窣的聲響從高處傳來。
一隻人手貝從蜂窩狀的巢穴裏探出軀體,立在凸起的石棱上。
它昂起前端,發出尖銳的嘶鳴。
彷彿接到號令,無數巢穴同時蠕動起來。
嘩啦啦——
本就混亂的墓室被徹底攪翻。
爬行聲、摩擦聲、硬殼碰撞聲混成令人牙酸的潮汐。
整個空間彷彿即將崩塌。
偏室裏,四個人坐在石階上。
“沒人想開口說點什麽嗎?”
居中的無邪幾乎癱靠在牆麵上,聲音輕得像要散在空氣裏。
王軒的提議在黑暗中響起。”出去之後,憑這雙眼睛能不能領個殘疾證明?我確實不清楚盲人有沒有這類證件。”
他語氣平穩,彷彿在討論天氣。
視線雖然被剝奪了,聽覺卻還在。
隻是墓穴深處太不安靜,不到必要時刻,他寧願把那些雜音都擋在外麵。
況且還有另一層考慮——無邪病情加重後反而重見了光明,按常理推斷,再過些時日,自己的視力也該恢複了。
“他那般機敏的人,會缺這點錢?”
無邪搖了搖頭。
那人在黑暗裏行動自如得可怕。
下過多少墓室了?不照樣活蹦亂跳的。
可那是別人瞎,輪到自個身上,滋味怎麽就完全不一樣了?
“唉。”
王胖子重重歎了一聲,抓起隨身的水壺連灌了好幾口。
“我渴。”
坐在旁邊的張小哥隻說了這麽一句。
胖子想都沒想就把壺遞了過去。
水剛入口,張小哥差點全噴出來。
他完全沒料到壺裏裝的竟是酒,滿滿一口烈酒毫無防備地衝下喉嚨,嗆得他彎下腰劇烈咳嗽。
緩過勁後,他轉向王軒和胖子坐著的方向,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前額。
“怎麽回事?”
無邪接過水壺,湊近聞了聞,隨即驚訝地看向胖子。”你怎麽會帶酒進來?”
“好酒我買不起那些天價的,就弄了幾瓶便宜的。”
王胖子自己又灌了幾口,抹了抹嘴。”本來打算留著,等咱們慶功的時候喝。”
說到這裏,他臉上掠過一絲無奈,像是想起了什麽,語氣忽然激昂起來:“到時候也給潘爺灑上一杯,讓他也替咱們高興高興。”
“你說咱們要是這回栽在這兒,他會不會笑話咱們?竟然在這種地方翻了船。”
“小三爺,你隻管往前。”
胖子 ** 壺塞給無邪,嗬嗬笑了。”同年同月同日生那是老 ** 排,同年同月同日死——這才叫真兄弟!”
“同年同月同日死。”
無邪的笑聲裏摻著明顯的譏諷。
“行了,你們三個。”
王軒聽著那兩個家夥沉浸在回憶裏絮叨,臉上寫滿難以忍受的疲憊。”煽情也該夠了吧。
真想死也別捎上我,我還年輕,還沒成家呢。”
他早就告訴過他們,失明是暫時的,隻是暫時的。
現在他嚴重懷疑,那兩人到底有沒有把話聽進去。
“你怎麽不早說清楚?害我們白流那麽多眼淚,酒都快喝光了,慶功的時候怎麽辦?你這家夥!”
王胖子一個激靈,趕緊把剩下的酒蓋緊收好。
“怪我嗎?是你們自己心理防線塌得太快。
不能再重建一下?”
王軒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。
“那……天真,咱們重新建設一下心理,爭取築成銅牆鐵壁!”
王胖子說著,視線忽然模糊了一瞬。
緊接著,一尊尖嘴縮腮的雷公像從朦朧變得清晰,通體閃著暗沉的金光。
老遠就有一股陳腐的氣味鑽進鼻子。
這麽大一尊,怎麽挪出去呢?他琢磨片刻,臉上浮起痛惜的神色,伸手指向那尊像,嗓音沉痛:“大雷公!”
“你能看見了,胖子?”
無邪聲音裏透出興奮。
“何止看見,清楚得很!看來真是那藥水起效了!”
王胖子先是驚呼,隨即眉頭擰緊。”就是看著有點心疼……這大家夥,可怎麽搬出去啊!”
“死胖子,我剛才檢視過了,開門的機關就在雷公像旁邊。
你用牙咬,把它咬碎了,門自然就開。”
無邪的話音裏帶著明顯的戲弄。
胖子咧開嘴,牙齒在昏暗裏白得晃眼。”用牙啃?行啊,我這就去。
瞧我的吧。”
他轉身時還不忘唸叨,“緊要關頭,還得靠咱這身厚實皮肉扛得住。”
王軒坐在石階上,聽見胖子的話音裏透著活泛勁兒,嘴角不由得揚了起來。
他眼皮上那層糊住似的膜正一點點消退,先是涼絲絲的,像沾了清晨的露水。
緊接著,遮蔽視線的渾濁晶體無聲無息地融了,視野先是蒙著一層霧,旋即豁然開朗。
他眨了眨眼,竟覺得看東西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楚,連遠處石壁上的紋路都根根分明。
他坐在地上,瞧見胖子晃悠著往回走,不禁一愣:“不是說要用牙咬嗎?”
“咬?”
胖子笑得眼睛眯成了縫,“胖爺我有胖爺的法子,不相幹的趕緊閃開,各自找地方貓著去!”
話音沒落,人已經躥到眾人身後的揹包堆裏,伸手進去掏摸,擺弄著他那些慣用的家夥什,看架勢是打算直接把門給轟開。
就在這時,一直默不作聲走在前頭的張小哥忽然晃了晃頭。
視線恢複清明後,他抬手拍了下身旁無邪的肩膀,沒等對方反應,人已縱身躍起,腳尖在側旁凸起的石塊上連點幾下,輕飄飄地落在了那尊舉著石錘的雷公雕像旁邊。
王軒望瞭望正以雙指探查機關的張小哥,又回頭瞅了瞅還在包裏得意洋洋搗鼓的胖子。
他沒吭聲,默默挪到無邪身邊,兩人交換了個眼神,一同選擇了沉默。
“該趴下的趴下,該找掩體的找掩體,要是碰著了,那可怪不得誰!”
胖子又擺弄了幾下手裏圓滾滾的家夥,揚聲喊道,“準備了,給它點動靜!”
“哢噠”
一聲脆響,沒等胖子引燃,麵前那扇沉重的石門竟自己轟隆隆地向內開啟了。
胖子先是一怔,隨即樂了:“嘿,這門夠識相的啊,還沒動手就自己慫了?”
他扭過頭,卻看見另外三人不知何時已齊刷刷站在他身後,正靜靜看著他。
胖子臉上得意的笑頓時僵住:“不是……小哥,你這……你好歹給個表現機會啊。
你這事辦的……得,我服了。
你們早知道能開?那也不吱一聲,害我白嚇唬這破門了。”
“咳,”
王軒忍著笑,“早說了,哪還顯得出胖叔您的威風?咱們殿後的,不跟打頭陣的爭功。”
他話剛說完,黑暗的墓穴深處便傳來一連串沉重的、金屬相互咬合的軋軋聲。
數隻巨大的齒輪開始轉動,牽動著另一道更為厚重的石門緩緩開啟。
門後,無數隻慘白的人手貝層層疊疊堆積在一起,像退潮時翻湧的浪頭,向著墓室內部漫延開來。
地宮的另一頭,正試圖描摹墓室結構的瀏喪耳中猛地灌入一陣轟鳴,那聲音如同海嘯時的怒濤,震得他顱腔都在發顫。
他霍地站起身,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心髒。
他手忙腳亂地背起行囊,朝著聽覺中尚未被那窸窣蠕動聲淹沒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逃去。
***
眾人立在主殿的台階上,胖子的笑聲在空曠的殿宇裏回蕩,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亢奮。
幾道手電光柱切開幽暗,照亮了眼前的景象。
一艘艘木製的小船,如同眾星捧月般環繞著一艘體量龐大的仙船。
每隻小船上都立著傘蓋般的華蓋,華蓋之下,靜靜佇立著一具具幹癟的皮製人俑。
而那艘大船的 ** ,懸著一口巨大的銅鍾,鍾體與上方的華蓋結構巧妙相連,儼然構成了一套龐大的、用於聆聽雷聲的裝置。
“胖子,你樂什麽呢?”
無邪詫異地問道。
看他這囂張的勁頭,莫非是發現了什麽既輕巧又值錢的寶貝?
“全是皮俑!”
胖子拖長了調子,在無邪錯愕的注視下,得意地晃了晃腦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