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王軒的協助與無邪的指引下,胖子終於回到正軌,幾人重新匯合。
王軒偏了偏頭,視線掃過那些立在陰影裏的皮製人形。
它們站得筆直,像一列被遺忘的衛兵。”看這架勢,”
他的聲音在水道裏顯得有些悶,“這些皮俑擺在這兒,姿態都繃得這麽緊,多半是守門的武士。
這麽推算,主殿應該不遠了。”
“對,對!”
接話的是王胖子,他一隻手已經搭在旁邊那沉默同伴的肩頭,不住地往前推搡,“趕緊的,這黑燈瞎火在水裏趟,渾身不得勁!”
隊伍末尾的王軒卻猛地頓住了腳。
水波在他小腿邊晃了晃。”先別動,”
他壓低了嗓子,頭也沒回,“我後頭……好像有東西跟著。
天真,你往回照照看。”
他說不清那是什麽,但一種異樣的感覺順著脊椎爬上來——那尾隨之物的內部,蟄伏著某種非比尋常的血脈氣息,古老而隱晦。
……
“什麽情況?”
王胖子的聲音立刻繃緊了,帶著不安,“不是說眼下沒事嗎?”
幾道目光齊刷刷投向身後的黑暗。
無邪舉起手電,光柱刺入幽深的水道,照亮了緩緩升騰的、紗幔般的薄霧。
光線邊緣的朦朧處,一個女子的皮俑正隨波而來,姿態閑散,周身彷彿籠著一層看不見的煙氣。
無邪仔細瞧去。
那皮俑的麵容雕琢得頗為清麗,長發如散開的水草,在水中無聲飄拂。
衣飾是褪色的白,間或閃過幾縷黯淡的金線痕跡,依稀能辨出昔日的講究。
任誰看了,都明白這絕非尋常陪葬之物。
就在它逐漸靠近時,王軒清晰地捕捉到了——那股血脈的波動,莊嚴底下,滲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陰冷。
他飛快地在記憶裏搜尋,終於給這被製成皮俑的東西對上了名號。
青蚨。
古書裏提過這個名字,一種據說形似蟬的水生蟲豸,別名不少。
傳聞它母子連心,分離後總能重聚。
更玄乎的是,若將母子之血分別塗在錢幣上,無論用掉哪一枚,最終都會飛回原處,故而“青蚨”
也成了錢的別稱。
至於它為何成了這副皮囊模樣,大概是下葬時,被人特意處理成這樣的。
這東西算是個古物,可脾氣據說糟得很。
許是常年被取血的緣故,它見不得血光,一沾便狂性大發。
“是個女皮俑,沒被寄生,”
無邪觀察著說,“大概是順著水流漂過來的。”
他朝那半浮半沉的皮俑彎下腰,語氣裏帶著一種天真的熱忱,“這位……前輩,碰見了也是緣分。
老在水裏泡著多難受,我扶您起來,好歹歇歇?”
“是有點分量。”
王胖子見狀,也湊過去搭了把手。
一旁的王軒聽得愣住了。
把一隻習慣匍匐水底的東西扶起來“歇歇”
這好比看見河裏遊得正歡的魚,硬要撈它上岸,還指望它用尾鰭站著,並篤定這樣更舒服。
有些時候,不瞭解底細,本身就是一種麻煩。
他想起這青蚨在這墓穴裏恐怕已待了上千個年頭,對這裏的路徑機關定然瞭如指掌。
可他不清楚它的忌諱,貿然開口,說不定反而會誤了正事。
王軒的眉頭擰緊了。”別碰了,”
他出聲製止,語速加快,“老話怎麽講?站著沒有坐著安逸,坐著又不如躺著。
你不是它,怎知它泡在水裏就不快活?”
正扶著皮俑的兩人動作一僵,半抬著的皮俑又沉下去些許。
無邪扭過頭,牙關微微咬著:“那怎麽成?讓老前輩一直泡在這冷水裏,於心何忍?既然撞見了,順手幫一把,總是好的。”
好心?王軒嘴角難以察覺地動了一下。
他同時暗暗感知了一下另一邊沉默的張小哥——以他那同樣不尋常的血脈,應該也察覺到了這水底來客的異樣。
他始終沒吭聲,既不阻攔也不支援。
真鬧出亂子來,動手的終歸是他這個負責武力的人。
既然張小哥都沒反對無邪那股固執的善意,王軒索性也不再勸。
橫豎要是起了衝突,大不了跟著小哥一起揮刀便是。
一番折騰後,那條“魚”
總算被推上了岸,靠著尾部搖搖晃晃立住了。
“喂,胖子,你手往哪兒擱呢?這可是具女皮俑!”
剛站穩,就瞧見胖子的手掌落錯了位置。
這一喊,王胖子趕緊賠不是。
“前輩,得罪得罪。”
他連拜幾下,腦子裏卻冒出一個念頭:這東西怎麽還跟著我們?
想不明白,他挺了挺胸:“嘶——肯定是瞧上胖爺我這副好模樣了,哎喲!”
“我看也是,胖子,你倆站一塊兒還挺配。”
無邪撇了撇嘴,“要不這麽著,你未娶它未嫁,幹脆在這兒搭夥過日子得了。”
王軒在邊上聽得一怔。
胖子在這兒成家?娶一隻大蟲子?
倒讓人想起白蛇的故事,可白蛇的模樣比這水鱉好看不知多少倍。
兩家要是結了親,逢年過節串門,灶台邊趴著隻大水鱉做飯,那場麵怎麽想都別扭。
“這事怕是不成,我胖叔年紀太輕。”
王軒連忙開口。
“就是就是,我還不穩重,人家未必看得上。”
王胖子瞄了瞄張小哥,這位年紀大些,性子也沉,“小哥,要不這位奶奶……您收了吧?”
話頭突然轉向張小哥。
這人向來沉默,不吭聲便像預設。
總挑不表態的人欺負,確實不太妥當。
“夠了夠了,別貧了,趕緊走。”
無邪打了圓場,轉身帶路。
玩笑歸玩笑,胖子也知輕重,臨走又拜了兩拜:“失禮失禮。”
剛走出幾步,身後忽然傳來落水聲。
果然如王軒所料,讓它站著不如倒著舒服。
“怎麽回事?”
王胖子猛地回頭。
“它是不是又跟上來了?”
王軒側耳聽著動靜。
“對,又跟來了。”
“還黏上咱們了。”
王胖子和無邪都覺得蹊蹺。
這東西彷彿打定主意要跟著他們,那股莫名的親近感讓無邪神色凝重起來。
見此情形,王軒心裏明白了。
青蚨送錢本是秘傳的巫術,需用雌青蚨配女皮,雄青蚨配男皮。
它執意跟隨,定是因為無邪身上沾了它幼崽的氣息。
青蚨送錢,母子無論相隔多遠終會重逢,躲是躲不掉的。
“早說了站著不如躺著。
既然它這樣,就帶著走吧。”
無邪聽了卻麵露遲疑。
這東西來曆不明,一直跟在身邊,萬一是個女鬼該如何是好?
他轉頭看向張小哥,隻見那人輕輕點了點頭。
有張小哥默許,他稍安心了些:“行,那就帶著。”
皮俑實在太沉,扛著走不便,任由它漂在水裏又太慢。
無邪索性抽出一條繩子,係在它身後牽著。
那姿態倒像在遛什麽活物。
一路向前,走到岔道口時,無邪忽然覺得繩上傳來的力道變重了。
女皮俑停在後麵,死死不肯移動。
“停下做什麽?”
王胖子猛地收住腳步,聲音裏透出疑惑。
無邪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鬆開牽引的繩索,獨自朝前邁了幾步,拐過那個彎,眼前赫然出現分岔的兩條路。
青蚨靜靜立在岔口,身軀並未卡在任何縫隙中,隻是固執地朝向其中一條通道,脖頸上的繩索被繃得筆直。
他用力往回扯了扯,那東西紋絲不動,彷彿腳下生了根。
“什麽情況?”
王胖子的詢問從後麵追來,帶著點不安。
“它像是在指方向。”
無邪將手電的光柱投向那條岔路,昏黃的光暈裏,能看見水痕貼著地麵朝那邊延伸,“水流也是往那邊去的。
我們跟過去看看。”
於是青蚨重新成了引路的那個,一行人跟在它後麵,涉水的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裏發出空洞的回響。
沒走太久,空間陡然向上拔高,形成一個豎井般的結構。
仰起頭,一道陳舊的繩纜垂掛下來,末端幾乎觸手可及。
繩身裹著厚厚的塵泥,顏色晦暗,但編織的紋路還能勉強辨認——那是幾十年前的工藝了。
無邪的心髒猛地跳快了幾下。
他伸手攥住繩索,用全身力氣向下墜了墜,繩索隻是微微顫動,異常牢固。
“找到個向上的口子,還有繩子,很可能是當年那批人留下的。”
他回頭對黑暗裏的同伴說,聲音壓不住一絲振奮。
“上頭就是正殿?”
王胖子的調門立刻揚了起來。
“可能性不小。”
無邪仍握著那截繩子,指腹傳來粗礪的觸感,“出口應該就在上麵。”
“真是救命的活神仙!”
王胖子忙不迭朝著青蚨的方向作了個揖,動作快得有些滑稽,隨即就把注意力全拋到了頭頂,“啞巴張,軒小子,胖爺我先上?繩子在哪兒呢?”
無邪把繩索遞過去,同時皺了皺眉:“有個小麻煩。
這繩子太細,你得自己爬上去。”
王胖子接過來一摸,掌心那截確實纖細得可憐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以他的分量,以往遇到需要登高的地方,多半是被同伴又推又拽弄上去的,親自攀爬這種事……他果斷鬆開手,退後半步:“還是讓啞巴張來吧,他手腳利索。”
張小哥似乎低低哼了一聲,聽不出情緒。
他沒多話,上前抓住繩索,身體便輕盈地向上騰挪,動作穩得像壁虎。
幾個人在下麵托舉推送,總算把王胖子也弄了上去,接著一個接一個爬出豎井。
腳底重新踩到平整的地麵,王胖子立刻就想四處探看,被無邪一把拽住胳膊:“別亂闖,這地方黑燈瞎火的,碰壞了什麽或是磕著自己都不好。”
他轉向井口方向,“都把前輩請上來吧。”
青蚨被拉上來後,墓室裏悄然起了變化。
淡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霧氣不知從何處彌漫開來,緩慢充盈著空間,讓四周的石壁和輪廓都變得朦朧。
無邪再次將它端正立好,合攏雙手,認真拜了拜:“多謝前輩指引,帶我們找到生路。”
王胖子在一邊樂,這一路上青蚨被繩子牽著,實在談不上什麽威嚴,倒更像……他沒把那個比喻說出口,隻嘿嘿笑了兩聲:“多虧了這頭識途的老馬。”
無邪沒搭理他,依舊維持著恭敬的姿態。
“喂,軒小子,啞巴張,”
王胖子壓低嗓子,神秘兮兮地問,“你們覺著這地方怎麽樣?”
“很空闊。”
“非常大。”
張小哥和王軒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。
王胖子樂了,語調裏滿是壓不住的興奮:“那準是主殿沒跑了!天真,你可是咱們的眼睛,沒你這雙眼,大夥兒都得抓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