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了結後,王軒回到棺邊,解開那些浸滿黑液的布條,將陶碗輕放在地上。
嘀嗒。
嘀嗒。
黏稠的液體從棺縫滴落,砸進碗底。
“走了胖子。”
吳邪拉著他往外去。
“等等,我再交代兩句。”
楊老闆湊上前,搓著手苦笑:“吳老闆,今天真是對不住,機器突然失靈……不過之前說的‘鬧鬼’,到底怎麽回事?”
“棺材懸空,裏麵有古樂器,一震就響。”
吳邪回頭瞥了眼那口黑棺,“聲音在井裏回蕩,聽著就像鬼哭。”
“原來是這樣……”
男人喃喃道,目光卻還黏在滴水的棺底。
倉庫裏響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吸氣聲。
先前那些縮在後麵的人,此刻都圍了上來,手指試探著伸向那口古老的棺木。
王軒站在幾步之外,目光在棺內那隻泛著暗金色的箱子和那群越靠越近的人影之間移動。
他嘴角抿成一條直線,最終別開了臉。
這些人自己要往險處湊,若真出了事,他也隻能盡力不讓局麵變得更糟。
他的注意力重新落回箱子上。
倘若棺木真的墜下,他的動作必須比毒氣擴散更快——先屏息取走那隻碗,再拿箱子。
碗中盛滿的濃稠液體,是提純到極致的劇毒,帶走它既能阻止毒霧蔓延,日後或許也能派上用場。
“這洞裏的動靜,可比什麽鬼怪嚇人多了。”
一個刻意拔高的嗓音在倉庫裏蕩開,確保每個角落都能聽見,“看見碗裏裝的東西了嗎?那是棺露,必須用容器承接。
整整二十三口棺木的份量,萬一漏了,這附近二三十裏地的人都別想好過。”
姓楊的負責人聽完,倒抽一口冷氣,扭頭看見眾人竟還在伸手觸碰棺槨,急得嗓音都劈了:“別碰!”
驚呼聲中,所有搭在棺上的手猛地縮回。
平衡被打破,沉重的棺身晃了晃,一滴渾濁的液體從邊緣濺落,在地麵洇開一小片嗤嗤作響的濕痕。
人群像受驚的鳥雀般轟然散開。
就在這時,吊車駕駛室裏,因為好奇而探身張望的司機不慎撞到了操縱杆。
懸吊的棺槨猛地一沉,向下墜去。
棺槨正對著下方那隻毒碗砸落。
一個綽號“胖子”
的男人急吼出聲:“天真!接住!”
一隻鐵桶淩空拋向那個被叫做“天真”
的年輕人,可他顯然沒準備好。
影子一晃,鐵桶已被王軒抄在手中。
眼見王軒提著桶就要衝向墜棺之處,無邪(天真)臉色一變,拔腿追上去:“王軒!回來!那不是你能碰的!”
***
無邪才跑出幾步,胸口就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,氣息又急又亂。
他強壓下喉嚨裏的灼燒感,盯著前方那道提著鐵桶衝向墜棺的身影,咬緊牙關又追了上去。
王軒的視線鎖死地上那灘正在擴散的暗色液體。
距離隻剩不到一尺時,他手腕一翻,鐵桶貼著地麵橫掃而過。
碗像被骰盅罩住的骰子,哐啷一聲滾進桶底,晃了幾圈才停住。
幾乎同一瞬間,吊車司機終於反應過來,死命往後拉操縱杆。
但來不及了。
三米多高的棺槨帶著風聲繼續下墜。
“閃開!”
無邪猛地將王軒向後一扯。
兩人剛退後半步,巨響便砸穿了空氣。
棺槨如斷劍般直插地麵,緊接著因為頭重腳輕,向後轟然傾倒。
撞擊的力道讓水泥地都顫了顫,棺蓋與棺身的接縫處崩開數道裂口,一股股綠濛濛的霧氣嘶嘶地鑽了出來。
霧氣觸及的地麵立刻開始翻湧、冒泡,發出腐蝕的輕響。
“跑啊!”
無邪看著迅速蒸騰彌漫的綠霧,愣了一刹,隨即朝混亂的人群嘶聲大喊。
“快跑!快!”
“讓開!別擋道!”
倉庫徹底亂了套。
所有人都在推搡、尖叫,拚命朝著遠離棺槨的方向湧去。
到了這種時候,每一口呼吸都變得珍貴,沒人顧得上別人,也沒人會被別人顧及。
無邪扯了一把仍站在原地沒動的王軒,聲音因焦急而發啞:“還愣著幹什麽?東西拿到了就快走!”
“走?”
王軒盯著那團以肉眼可見速度膨脹、翻滾的綠色霧瘴,霧氣邊緣已經快要舔到倉庫的牆壁。”人的腿,跑得過風嗎?”
王軒擱下那隻鐵皮桶,裏麵盛著的棺液正悄然蒸騰。
他屏住氣息——這門閉氣的法子能讓他足足兩個時辰不吸進一絲外界的空氣。
而此刻彌漫開的,恰恰是棺液揮發成的毒霧。
金剛不壞的身軀讓他的肌體代謝極快,侵入的毒氣轉眼就能從毛孔逼出。
他側目看向身旁的無邪,眉頭鎖緊。
這人的身子骨終究尋常,雖也能慢慢排毒,速度卻差得太遠。
要讓他少吸入些,昏過去反倒成了最妥當的法子。
人一旦失去意識,呼吸便會又淺又緩,毒氣也難以深入。
毒霧還未捲到眼前,王軒已猛然將無邪扯到身側,另一隻手迅疾地劈向他後頸。
無聲無息地,無邪軟軟倒了下去。
幾乎同時,灰濛濛的霧氣漫了過來,隨即像瘋了一般撲向整個倉庫。
裏麵的人接二連三癱倒在地。
“對不住了。”
王軒瞥了一眼昏迷的人,心裏默唸。
雖不合常理,但為了保住這人性命,隻能如此。
他拎起無邪,迅速用登山繩將兩人連結在一起,以自身為支點,把無邪緩緩墜向下方的樂師墓穴。
“毒氣一時沉不下來,得先處置那箱子。”
他念頭一閃,轉身走向墓室 ** 的棺槨。
目光鎖定棺內某處,他手臂發力,將沉重的棺蓋掀開一道縫隙。
霎時間,一股濁氣如活物般從縫隙裏鑽出,嘶嘶作響。
王軒把臉偏開,手臂探入棺內,在一片昏暗中摸索。
指尖觸到的是濕冷滑膩的木質,那是棺液長年沁染的痕跡。
他沒理會手上沾到的粘稠液體,繼續朝棺內胡笳管口的位置探去。
握到了——一個堅硬的輪廓。
王軒五指收攏,將那黃金寶箱攥在掌心,直接在棺內發力捏碎。
“黃金寶箱已開啟,獲得初級金雁功。”
冰冷的提示音在腦中響起。
這金雁功源自全真一脈,雖是輕身之法,練到精深時卻遠非尋常。
它亦能淬煉筋骨,大成者可淩空踏行三十七步,甚至拔高三尺,身形如雁掠長空般輕靈難測。
王軒麵無表情地看了看掌心正在消散的棺液濕痕,合上棺蓋,望向已被毒霧吞沒的倉庫方向。
此刻那裏死寂一片,早先的慌亂喧嚷徹底消失了。
他知道,有人逃了出去,也有人倒在了原地。
不再遲疑,他縱身躍向樂師墓的入口。
……
“天真!軒兒!你們究竟在哪兒?快,都給我仔細搜!要是他倆有個好歹,老子饒不了你們!”
“胖爺,真處處都翻遍了!”
“這位同誌,您冷靜些。
搶救生命是第一位的,找不到人,我們醫護人員也一樣著急!”
過了好一陣子,古墓上方傳來王胖子嘶啞的吼聲,夾雜著救護車急促的鳴響與醫務人員的勸解。
藏在墓穴深處的王軒聽得清楚——專業的救援已經到了。
他看向仍無知覺的無邪,眉頭蹙得更緊。
無邪的呼吸裏帶著一種呼嚕呼嚕的雜音,旁人聽了或許以為隻是酣睡,但在王軒耳中,那分明是肺腑正在受損的征兆。
“到底還是沾上了一點。”
他低語。
盡管已第一時間限製了他的呼吸,仍有一縷棺液毒氣滲了進去,此刻正侵蝕著他的肺。
“在下麵!”
王軒朝上方喊了一聲,隨即用登山繩將無邪牢牢縛在自己背上。
王胖子喉嚨裏滾出的聲音變了調,幾乎是在嘶嚎。
他衝向那個黑漆漆的窟窿時,兩條腿像是自己有了主意,根本不聽使喚。
“找到了!人在下麵!”
洞壁是粗糙的混凝土。
王軒的鞋底剛沾上去,小腿的肌肉就驟然繃緊,整個人像顆被彈弓射出的石子,斜著撞向對麵的牆壁。
借力,再蹬,再彈。
幾下起落,洞口那片灰白的天光就猛地撲到了眼前。
他雙臂一展,身子從洞裏拔了出來,帶起一股地底特有的、混雜著土腥和鐵鏽的風。
洞外,王胖子張著嘴,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。
他臉上的肉在抖。
“他……他怎麽出來的?”
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眨了眨眼,手裏的記錄板差點滑落。
旁邊年紀稍長的醫生沒接話,隻是盯著王軒落地時微微屈膝緩衝的動作,像是要在那動作裏找出隱藏的鋼絲。
王軒沒看他們。
他低頭,手指有些發僵,摸索著解纏在腰間的繩索。
那繩子勒得很深,在衣服上壓出幾道頑固的褶痕。
他的臉色比地底的陰影好不了多少。
“別站著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砸在地上,讓幾個愣神的人肩膀一顫。”看看下麵的人。”
……
兩天的時間,在醫院消毒水的氣味裏,過得黏稠而緩慢。
吳州人民醫院,呼吸科。
空氣裏有種揮之不去的、淡淡的苦澀味。
無邪是最後一個醒的。
別人檢查完,掛了水,便陸續離開了。
隻有他被留了下來。
醫生的話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斟酌過,像在擺放易碎的玻璃器皿。
肺。
纖維化。
晚期。
三到六個月。
幾種藥,顏色不同,白的,藍的,紅的,按瓶子上的說明吃。
他先撥了一個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。
然後,他把王軒叫到床邊。
走廊的燈光從門上的玻璃窗透進來,在他臉上切出明暗的分界。
他叮囑了幾句,最後特別加重了語氣:“別讓胖子知道。”
王胖子對此一無所知。
他心情不壞,甚至算得上痛快。
那三十萬討回來了,他還順帶讓那個姓楊的老闆明白了些道理。
姓楊的回去後,想必也讓他手下那群人長了記性。
病房裏,王胖子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手裏轉著一把小刀。
蘋果皮被他削成連續不斷的一條,垂下來,微微晃著。
“來,吃一個。”
他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。
無邪的手剛抬起,那蘋果卻倏地縮了回去。
王胖子“哢嚓”
咬下老大一口,腮幫子鼓起來,含糊地笑:“嘿,真甜。”
“你是不知道,”
他嚼著蘋果,話多了起來,“在倉庫那會兒,找不著你們,我這兒,”
他用手捶了捶自己胸口,“差點不跳了。
你當時啥也不知道了,是那小子把你從底下弄上來的。
謔,出洞那一下,我眼一花,還以為是那位爺來了。
結果看清是他,好家夥,我當時就傻了。
邊上那些大夫護士,沒見過世麵,嘀咕什麽拍電影、吊鋼絲……想起來我就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