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邪的喊聲從後麵追來。
紙紮人簌簌的移動聲已經逼到腳跟了。
兩道身影先後躍起,落在同一根橫梁上。
“前麵一米,跟緊!”
王軒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***
橫木在腳下接連後退。
那些紙紮的東西追得太緊,它們手腳並用,關節反折著攀爬,根本不在乎撞上石壁或是跌下去。
王軒突然刹住腳步。
下一根橫梁離得太遠,中間還攔著上方凸出的石棱,就算用拋的也過不去。
沒路了。
耳邊的爬搔聲越來越響。
他抬頭看向右前方——石柱中段有一處凹進去的台階,剛夠站一個人。
“一點鍾方向,有個落腳處,需要有人先……”
話沒說完,站在最後的張小哥已經拔出刀。
他躍起的瞬間,黑金古刀 ** 石柱,一路擦出刺眼的火星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直到他穩穩踩上那塊突出的石階,整個人像釘在崖壁上的楔子。
嗬——嗬——
紙紮人的低吼從黑暗裏撲來。
王軒朝無邪看了一眼,迅速把繩索係在腰上。
“接住!”
他朝石柱躍去的同時,張小哥空著的那隻手已經伸了出來。
王軒雙臂交錯懸在半空,身體停止晃動的刹那,他抬眼掃過上方兩人與橫梁垂下的繩索,下頜微動示意他們沿繩滑至自己下方。
吳邪望向張起靈時眼底浮起憂慮,後者麵容靜如深潭,隻簡短吐出幾字:“重量無妨。”
“吳邪你先走,兄弟一場我不怨你,留我喂那些東西便是。”
王胖子說完伸手向旁摸索。
四周空蕩無人,他掌心落了個空,喉頭一哽:“真走了?”
隨即又扯開嘴角:“走罷走罷,當哥的哪會記這個。”
“嚷什麽?”
吳邪從地麵撈起繩索直起身,眉心擰緊將繩繞在胖子腰間。
胖子攥住繩索,喜色剛湧上眉梢又僵住——吳邪竟也將手纏進他腰間的繩結裏。
“等、等等…… ** !”
話音未落,兩人已抱作一團沿繩墜下,繩索在半空劃出淩亂的弧線。
驚叫從胖子喉中迸發,但真正承受重壓的是王軒。
腰間繩索驟然收緊,上方張起靈的身體已傾斜成銳角。
胖子與張起靈相加超四百斤,王軒背負的刀劍亦有同等分量,他雖形貌清瘦,體重卻不遜於胖子。
張起靈指節發白,石壁承著千斤之力。
王軒耳廓緊貼石柱,另一種聲響滲入耳膜。
下方傳來潺潺水音,緩慢而持續。
是排水豎井。
歲月讓水流漫過墓道,聽聲辨位水深應當有限,但足夠緩衝下墜之勢。
紙兵湧來的窸窣聲越來越近,容不得半分遲疑。
賭一次,賭墜落不會致命。
“吳邪,胖子,底下有水。
下落時別繃著身子,敢不敢賭?”
水?吳邪呼吸一滯。
有水便能緩衝,可深淺未知,高度未明,真能安然落地?
“信我嗎?”
王軒盯著他們變幻的神色,“隻剩這條路。
早晚都得跳。
記著護住後腦,側身墜下。”
“跳了!”
吳邪鬆開胖子,雙手掩住後頸橫身躍入黑暗。
撲通一聲悶響從下方傳來。
“他奶奶的,要是這回交待了,你得背著愧疚活到進棺材!”
胖子啐道,抽出 ** 就往繩上割。
“胖子!水不深,能跳!”
吳邪的喊聲自下方升起。
刀鋒劃過繩索,胖子閉口直墜而下。
重物落水聲炸開,水花四濺中他還在胡亂撲騰。
“鬆手了。”
張起靈音色無波,未等王軒反應便撤了力道。
水聲再起,王軒已踏實地麵。
轉瞬之間,張起靈靜立眾人身前。
“起來了胖子,別撲騰。”
眾人皆已站定,唯獨胖子還在水中掙紮,彷彿深信此處是深潭。
看他手腳並用的模樣,大家忽然明白——這人是以臉砸進的水麵。
無邪屏住呼吸,將那東西從水中慢慢托起。
剛露出水麵,就看見王胖子咧著嘴,手裏那把彎刀在昏暗的光線下晃了晃。”這不啥事沒有嘛!”
他嗓門挺大,“說得怪嚇人的,想蒙你胖爺?”
“咱倆這配合,絕了!來,碰個手!”
王胖子一邊說,一邊就把還握著刀的那隻手伸了過來。
站在旁邊的王軒猛地側身,往前跨了一大步,堪堪避開那隻帶著刀的手。
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無邪心頭一跳,他趕忙拍開胖子的胳膊:“先把家夥收起來!刀尖對著人,這算怎麽回事?”
語氣裏帶著後怕。
胖子把彎刀擱在自己腿上,手邊卻碰著個硬邦邦的物件。
他順手一摸,那東西的輪廓分明是骨頭節。”哎喲!”
他縮回手,“這什麽玩意兒?”
無邪湊近瞧了瞧,那形狀像是一截小腿骨。
他抬手一撥,那東西便順著水流漂走了。”剛才追著咱們跑的,是披著皮的俑。”
他壓低聲音,“此地不宜久留,得找路出去。”
王軒凝神聽了片刻,墓道裏暫時隻有水聲。
但這地方的氣息不對,陰冷黏膩,待久了骨頭縫都發寒。
“動身吧。”
王軒將耳機戴好,“這次,讓天真領頭。”
**“跟我走。”
無邪提起照明燈,光束刺向前方的黑暗。
“得嘞!”
王胖子應了一聲,腳卻朝著相反方向挪了半步。
一直沉默的張小哥伸手拽住他的揹包帶,力道不大,意思卻明白——別掉隊,別落單。
無邪看了看身邊這幾個人,傷的傷,視線不清的不清,簡直像湊了支七拚八湊的隊伍。
他把張小哥的手拉過來,按在王胖子肩頭。
幾個人就這樣,一個挨著一個,在狹窄的通道裏緩緩向前挪。
“我們現在走的,是地宮排水的路子。”
無邪的聲音在甬道裏帶著迴音,“按理說,它能通到各處殿室。
可這底下彎彎繞繞太多,走岔了,很可能繞不出去。”
他先打了個預防針,萬一真迷了路,可別全怪他領錯道。
跟在後麵的王胖子和王軒同時嗯了一聲。
“天真,你指東,胖爺我不往西。”
王胖子接話,“這會兒你說了算,我絕對跟著。”
說完,他臉上又浮出點納悶:“話說回來,那些玩意兒怎麽一打雷就跟瘋了似的?怕響?”
“嗬。”
無邪苦笑了一下。
這些存在,簡直像是專為和他作對而生。
要找線索,就得聽那雷聲;可雷聲一起,它們就躁動。”陪葬坑裏那些東西也一樣,”
他解釋道,“雷聲像是開關,一響,全活了。”
王胖子想起陪葬坑裏那些紙紮的人形,潮水般湧上來,根本不怕打不怕砸,心裏就有點發毛。”那咱可千萬別在這鬼地方聽雷啊。”
王軒偏過頭,似乎笑了笑。
這事,恐怕不是胖子說了能算的。
隻要是為了兄弟,為了那點線索,眼前這位領路的,怕是明知有險也會往裏闖。
“不聽當然最好。”
王軒開口,語氣沒什麽起伏,“但真到了要聽的時候,也沒什麽大不了。”
一段路在沉默裏過去,隻有腳步聲和水滴聲。
王軒忽然問:“你們想過沒有,它們為什麽偏偏對雷聲有反應?”
雷這個字,古時候的寫法像天上裂開的閃光。
有人說,那聲音是天神的車駕碾過蒼穹的轟鳴。
“閑的唄?”
王胖子撇撇嘴。
“雷……到底是什麽?”
無邪卻追問了一句。
這一路的目的都係在這件事上,提到這個字,他本能地繃緊了神經。
雷聲讓一切生靈都感到畏懼,王軒邁步時這樣解釋,連人類也不例外,在生命的世界裏,那就像是神明的戰車碾過天際。
無邪擰緊眉頭追問:“難道雷裏真藏著那種東西?”
“這可難住我了,”
王軒短促地笑了一下,“恐怕連鬼魂也說不清楚。”
墓道在他們交談間陡然收窄。
王軒摘下了耳邊的裝置,憑借直覺察覺兩側存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物體。
他凝神捕捉水道裏的回響,在混雜的聲浪中勉強辨明瞭兩邊的狀況,隨後重新隔絕了外界的噪音。
是人——或者說,是**俑。
兩邊整齊站立著與眾人身高相仿的身影。
無邪猛地停住,緊跟其後的胖子結結實實撞在他背上:“怎麽回事?”
這突兀的停頓讓無邪自己也吃了一驚,而胖子的經驗讓他心頭一沉。
前麵肯定出狀況了。
他連聲追問,但無邪沒有回答,隻瞥了一眼剛剛戴回耳機、稍稍落在後麵的王軒。
兩人迅速交換了眼神,決定不驚動其他人。
“沒事,水道變窄了而已,”
無邪盯著前方,語氣沉重,“現在開始排成一列,誰都別擅自行動。”
“變窄?”
胖子覺得蹊蹺。
他下過的墓穴不少,雖然平時粗枝大葉,但對墓道構造的常識還有——甬道的寬度通常不會突然改變。
前麵一定有什麽。
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探。
“跟緊我。”
無邪抽出胖子腰間的 ** ,將他擋向身後。
胖子越走越覺得異樣。
兩側肯定立著什麽,但他看不見,所以不敢斷定。
“嘶……我怎麽覺得兩邊有東西啊。”
他邊說邊朝兩側摸索。
手還沒觸到什麽,無邪的喝止已經炸響:“別動!”
“怎、怎麽了?”
胖子慌忙縮回手。
“別亂動,保持隊形,我們現在就像串在一根繩上的螞蚱。”
王軒按住胖子的肩膀,接著說道,“兩邊都是**俑。”
“哇啊——”
胖子肩膀猛地一聳。
從他動作裏,王軒偏了偏頭:“胖叔,你該不會舉手投降了吧?”
“其實不用怕,這些不過是**繃成的殼子,手上裝了些人手貝罷了。
隻要沒有雷聲,它們就安全。”
平靜的話音落下,胖子高舉的雙手垂了下來,聲音裏透出些許放鬆:“那也沒什麽好怕的嘛。”
他忘了自己是否還跟著隊伍,徑直朝前邁步——緊接著便爆發出一聲嚎叫。
搭著他肩膀的王軒感覺到他懷裏撞上了什麽,不用想,肯定是個**俑。
“借過借過,百無禁忌,無意冒犯,求個原諒……”
王軒聽著他扶起那具俑,嘴裏念念有詞,還拜了幾拜。
“這邊,往這邊走!你不僅脫隊,還把路線帶歪了!”
最前方的無邪不斷糾正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