察覺到異狀的二京隨吳二白衝出帳篷時,營救作業已被迫中止。
他盯著那些簌簌墜落的飛鳥與滿地竄爬的黑影,眉心擰成了結。
“二爺,這情形……”
吳二白卻抬手止住了他的話。
老人站在翻湧的蟲群邊緣,目光順著鳥屍墜落的軌跡緩緩移動,緊繃的肩線反而鬆了幾分。
“是好事。”
他聲音裏壓著某種篤定,“他們還活著。
鳥落的方向很集中——底下的人,在給我們指路。”
精準定位。
不再是撒網式的盲目挖掘。
周圍幾張沾滿泥汙的臉上,驟然亮起了光。
“傳話下去,照二爺劃的線挖!”
二京轉身喝道。
奔走應諾的腳步聲迅速散開。
* * *
墓室深處,王昶摘下耳機貼在石棺側壁上聽了片刻。
若將這地方看作一個巨大的共鳴箱,主腔室應當在上方;若是參照楊家宅院的格局,棺底必然有通道。
他發力推開棺蓋。
一股帶著土腥氣的風自下方湧出,黑暗的豎井赫然顯現。
“這兒有路!”
話音未落,另一頭的燭火倏地滅了。
那截犀角蠟燭是眾人翻遍行囊才找著的保命物件,用起來格外珍惜。
光線一失,黑暗便從四麵八方裹了上來。
吳峫擰亮手電靠過去,光束掃過井口,又落在王昶臉上,他嘴角揚了揚。
“還是你手腳利落。”
後頭傳來幾聲附和的悶響。
王龐子正要邁步跟上,視野卻毫無征兆地沉入一片濃墨。
他第一反應是同伴在鬧著玩,雙手向前探著,腳底蹭著地麵挪。
“喂,找著出路就關燈?這交情還能不能處了?胖爺我眼前一抹黑啊!”
吳峫怔住了。
王龐子愛插科打諢不假,可從不會在要緊關頭亂來。
此刻這境地,誰也開不起玩笑。
他心頭一墜,快步上前,手掌在王龐子眼前迅速晃了兩下——沒有反應。
“我沒關燈。”
吳峫嗓子發緊,“你眼睛怎麽了?”
“好像……看不見了。”
王龐子用力揉著眼皮,黑暗依舊牢固。
吳峫低聲向他描述井口的形貌與位置。
王龐子邊聽邊點頭,任由吳峫引著摸到井沿。
手指觸到冰涼的石壁時,他忽然抬高嗓門:“有小哥在就成!是不是,小哥?”
“小哥他……”
吳峫扶住他胳膊,話音頓了頓,“你先別急,讓小哥先下,在底下接應你。”
說完,他側耳等待。
墓室裏隻有粗重的呼吸聲。
他轉過頭。
張起炅立在幾步外,手電垂在身側,頭低著。
那張慣常沒什麽表情的臉,此刻蒙著一層罕見的頹唐。
他循聲慢慢挪到吳峫跟前,肩背微微佝僂,像是背負著某種沉重的過失。
吳峫抬手在他眼前輕輕一揮。
那雙眼睛眨也未眨。
“小哥,你的眼睛……”
後半句卡在喉嚨裏,再也吐不出。
連他都中了招——這事真鬧大了。
王龐子仰起脖子,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哀歎:“連那位爺都栽了?昶子!你呢?”
“我?”
王昶的應答從井口方向飄來,聲線裏透著一絲近乎輕鬆的起伏,“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眾人又一次打起精神。
那少年年紀雖輕,行事卻總出人意料,連經驗最老到的幾位也不得不暗自歎服。
有他在,似乎什麽險境都能闖過。
可這念頭剛冒出來,所有人的表情就僵住了。
有人抬手按住額頭,有人嘴角不受控製地抽動。
“我也瞧不見了。”
王軒的聲音裏甚至帶著一絲笑意。
“ ** !四個人裏瞎了三個!這連老弱病殘都比不上,還探什麽探?幹脆讓那妖怪把咱們一鍋端了算了!”
王胖子捶著自己的胸口,聲音裏混著哭腔。
“等等……為什麽你們都看不見,偏偏我沒事?”
無邪的眉頭擰成了結。
“你病得夠重,反倒好了。”
王軒簡短地解釋。
這座墓裏飄著無數肉眼難辨的飛蟲,一旦鑽入眼內,便會分泌某種物質迅速繁殖。
數量多了,整個眼角膜都會被糊住。
若是進入的量恰好,反而能 ** 雙眼,暫時失明後視力會比從前更清晰。
至於無邪為什麽還能視物——正因為他體質特殊,侵入的蟲量足夠多,“病”
得足夠深。
聽完這番解釋,無邪張著嘴,半天沒合上。
病得重反而好了?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?
“不可能吧……這說不通啊。”
他喃喃道。
“嘖。”
王軒像是覺得有趣,“知道白起為什麽被稱作‘神’嗎?殺伐成狂,腦子病到極致,反而比誰都清醒。
你眼下這狀況,跟他有點像。”
胖子聽到這兒,倒是先把心擱回了肚子裏,臉上甚至擠出一點笑來,連連點頭:“原來是這樣,果然是病得越狠越好。”
“啥?死胖子你會不會說話?”
無邪瞪了他一眼,目光轉向井下那根橫梁,“再囉嗦,信不信我真不帶你過去了?”
王胖子嘿嘿兩聲,顯然沒當真,卻還是順著接話:“天真,現在咱們的小命可都係在你身上了。
你就是那初升的日頭,夜裏的月亮,胖爺我貼心的襖子。
你指東,我絕不往西!”
“趕緊的!後頭那東西動靜越來越大了!”
他催促道。
黑暗深處傳來的響動確實在逼近。
一旁的小哥也點了點頭,顯然讚同胖子的說法——現在能指望的,隻有無邪了。
“行吧,既然你們這麽誠心誠意求我……”
無邪整了整衣領,擺出幾分領頭人的架勢,話還沒說完,一道身影已經躍入深井。
是王軒。
他直接跳下去了。
無邪準備好的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裏,表情瞬間呆滯:“……你這混賬小子!你不是瞎了嗎?!”
“我是看不見。”
站在橫梁上的王軒臉上沒什麽表情,“但耳朵沒聾。”
剛才解釋的時候,他就已經摘下了耳機。
墓穴裏的聲音比以往更加混亂,卻也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回響。
無數聲波交織碰撞,即便不主動製造動靜,也足以在他腦中勾勒出井下大致的輪廓。
“這都行?聽力好就能這麽欺負人?”
無邪咬了咬牙,隨即轉向張小哥,伸手指向井下,“左臂方向,大約一丈三尺,就在王軒旁邊。”
張小哥縱身躍下,穩穩落在橫梁另一側。
腳下的木梁猛地顫了幾顫。
王軒眉頭一緊。
在他聽覺構築的圖景裏,這根橫梁極為厚重結實。
能讓它這樣震動,說明來人的身體密度異常之高,體重遠超外表所見——簡直是個隱形的胖子。
“他倆怎麽樣了?”
井邊的王胖子聲音發緊。
“都上去了,沒事。”
無邪先給了他一顆定心丸,又補了一句,“你放心,隻要你跳的誤差別超過半米,他們肯定能接住你。”
風聲灌滿橫梁間的空隙,把其他響動都壓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紙人碎裂的動靜從頭頂井口方向傳來,像有什麽東西正扒著邊緣往下擠。
“半米內我沒失過手。”
王胖子朝黑暗裏喊出這句話時,腳已經離開了立足處。
他身體往下墜的瞬間,衣領被從後麵攥緊,同時有手臂橫擋過來卡住了他的前胸——落地時隻是晃了晃,連膝蓋都沒彎。
“趕緊的!”
他站穩就扭頭朝上吼。
吳邪跳下來的那一刻,井口湧進一片稀裏嘩啦的碎響。
橫梁之間風聲太響,反而讓別的聲音都變得遙遠。
王軒閉了閉眼,在黑暗裏描出井下的結構:下方約三米處有一道橫梁,夾在另外兩道梁的縫隙之下。
“我們先下。”
他朝身旁示意,“小哥,往左一米,跳。”
兩道身影先後墜入夾縫。
吳邪拽著胖子跟上去的時候,聽見胖子的聲音在發抖:“多深?到底多深?”
沒有回答,隻有往下拉的力道。
“沒時間了!”
兩人墜下的風聲、落地的悶響,在王軒耳中拚成清晰的畫麵。
此刻聽比看可靠——飛蟲撲在眼皮上,視線會花,但風聲裹挾的振動不會騙人。
“左轉,直走。”
他剛開口,三人已依次落地。
吳邪在前,胖子搭著他的肩,張小哥斷後。
這樣排,萬一誰踏空,前後都能拽住。
“停。”
王軒伸手攔住,“我先過,你們到我位置後往前跳一米五——胖子先,小哥押後。”
他躍出去,落在對麵的橫梁上。
後麵的人一個一個跟著跳,像下餃子。
胖子落地時踉蹌了一下,被王軒伸手架住。
“舒服!”
胖子喘著氣笑,“前頭有領路的,後頭有保底的,這待遇!”
王軒沒接話。
他正盯著前方——梁斷了,缺口黑沉沉張著嘴。
幾人搭著肩往前挪了十幾步,王軒再次停下。
“前麵梁斷了,差不多兩米寬,得跳兩米二以上。”
兩米二。
胖子呼吸頓了一下。
他年輕時也未必能躍過這個距離,何況現在身子沉了。
“能……能短點不?”
他聲音發虛。
“恐怕不能。”
王軒側過頭,“你今天帶第二條命了麽?”
說完他向後稍退,助跑,躍出——身影輕飄飄落在對麵梁上,連晃都沒晃。
第二條命?胖子愣住。
這又不是打遊戲,死了還能重來。
“等等!讓我緩緩!”
他聲音發緊,手腳都有些僵。
黑暗裏傳來風聲,還有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。
紙紮人的響動從背後壓過來。
那些東西爬得極快,指甲刮過石麵的聲音已經貼到耳根了。
來不及猶豫了。
王軒把胸前的揹包帶子猛地一緊,蹲低身子,朝後拍了拍:“走!”
站在陰影裏的那人動了。
他拎起胖子的後領,像拋一袋沙包那樣將他甩了出去。
“我——!”
胖子的咒罵混著風聲在井底炸開。
他四肢在空中胡亂揮舞,直到撞上什麽硬物,立刻死死抱住,兩條腿也纏了上去。
“鬆腿。”
王軒被箍得晃了一下,“到底了。”
“這就……過來了?”
胖子一隻腳試探著往下探,踩實了橫木,才喘著氣滑下來。
他抹了把臉,咧開嘴:“二米多?胖爺我眼一閉一睜就飛過來了!”
他跟上王軒,往旁邊挪出兩步,又扭頭拍了拍對方的肩:“嘖,今天可算長見識了,前頭是指路的,後頭那位纔是扔人的。”
“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