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軒能清晰感知到來自前方那人的血脈波動——沉厚、灼熱,像地底緩慢流淌的岩漿。
他抿了抿嘴角,跟隨蠕動的人影向前挪移。
幾百米過去了,岩壁依然狹窄得令人窒息。
最前方的人將光源咬在齒間,昏黃的光暈掃過凹凸的石麵。
那些紋理是自然造就的,毫無人工鑿刻的痕跡。
這樣的洞穴係統可能延伸至山脈深處,若一直這樣匍匐前行,體力遲早會耗盡在黑暗裏。
坡度開始向下傾斜,空間進一步收縮。
肘膝幾乎無法伸展,每挪一寸都需耗費加倍氣力。
粗重的呼吸聲在岩壁間回蕩,最前麵的人終於停了下來。
“停……必須停。”
聲音帶著顫,“得想想辦法。”
一字排開的隊伍陸續傳出附和,尤其某個渾厚的嗓音嚷得最響——這一路他幾乎是被後麵的人推著往前蹭,衣料摩擦石麵的窸窣聲就沒停過。
眾人摸出水壺往喉嚨裏灌,有人撕開壓縮食物的包裝。
就在這時,那個渾厚嗓音再度響起,語氣裏摻著難言的窘迫:“幾位,水喝多了……你們不介意吧?”
坡度是向下的。
排在前端的兩人動作同時僵住。
而最後方的王軒隻覺得頭皮一緊——無論坡向如何,他終歸是隊伍末端。
“胖叔,您這是要我命。”
王軒臉頰貼著冰冷的地麵,從牙縫裏擠出字來,“忍一忍。
等找到寬敞處換位置。
前麵那位,快走。”
最前端的人立刻開始移動。
倘若後方真發生什麽,第一個遭殃的必然是他。
在某種迫在眉睫的威脅下,整支隊伍蠕動的速度陡然加快。
“到底還有多遠?”
痛苦的 ** 從中間位置傳來,幾乎帶著哭腔,“真要憋不住了!”
……
“快了,再撐幾步!”
又向前蹭了十餘米,岩壁忽然向兩側退開。
片狀的沉積岩開始與深色的火山岩交錯出現。
地麵轉為向上傾斜。
最前端的人突然爆發出驚人的敏捷,手足並用的速度簡直不像同一個人。
緊隨其後的那位同樣迅捷。
“哎喲終於——嘶!”
倒抽冷氣的聲音。
“等等!我還沒過去!”
中間那人聞言,原本撐住岩壁的手臂猛地一鬆,整個人癱軟下來,喉嚨裏發出斷續的嗚咽,顯然已到極限。
王軒甚至不需要回頭——單聽那瀕死般的抽氣就知道對方此刻正翻著白眼。
他立刻用手腳抵住兩側石壁,將自己懸空撐起,從上方那人的頭頂倒著爬了過去,一秒都不敢耽擱地攀上斜坡。
某種難以言喻的氣味在甬道中彌漫開來。
“對不住啊,這兩天火氣旺。”
那個聲音帶著事後的輕鬆,“要不……咱倆再換回來?”
換回去?王軒瞥了眼剛才的位置——正好處於斜坡底部。”不必。
那地方風水好,適合您。”
口哨聲悠揚地響起,吹哨的人全然不在意其他人的反應。
哨音落,笑嗬嗬的嗓音再度傳來:“這個點兒,你們也該有點感覺了吧?”
“我不介意大夥兒一起,多熱鬧啊。”
語氣裏滿是戲弄。
“死胖子!”
最前麵的人聲音變了調。
爬行時的顛簸讓胃裏的水不停晃蕩,此刻小腹正陣陣發緊。
他回頭瞥了一眼——身後那人半闔著眼,背上那柄長刀的輪廓在昏光裏泛著冷冽的弧度。
若是排頭的人真做出什麽,無論坡向朝哪,後麵的人都將陷入絕境。
“會沒命的吧。”
他喃喃道,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, ** 目光掃視周遭岩壁,試圖分散某種越來越強烈的衝動。
甬道深處飄來一股甜膩到發悶的氣味。
王軒抬手在鼻尖前揮了揮,壓低了聲音:“後麵味道太重。
吳邪,怎麽停了?”
前麵傳來窸窣的動靜,隔了片刻,吳邪的聲音才響起,帶著點壓不住的急促:“等等,這裏有發現。”
他頓了頓,緊接著又說,“引七……我們離出口隻剩一千多米了。”
引七?王軒的眉頭擰了起來。
引是古時的計長單位,十丈為一引。
石碑上的刻文他記得清楚:由此向前百引有餘,入則無返,不見天日。
那文字的順序並非“引百入者無反”
而是“百引”
百引,折算下來近乎三千三百米。
他們現在已經到了引七的位置,這意味著再往前最多兩百多米,就將踏入那句“不見天日”
所指的境地。
“我看錯了方向?”
吳邪的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。
“你必定是看反了。”
王軒的聲音沉了下去,“刻痕裏的數字該是越來越小。
留下標記的人,應當是從引一的位置朝外爬,累計的距離纔是引百。”
“而不是從我們所在的引七開始倒數。
也就是說,我們離真正的盡頭,隻剩兩三米了。”
話音落下,王軒的臉色徹底凝重起來。
這一路爬行,眼球表麵始終縈繞著一層冰涼的觸感,那涼意隨著深入不斷堆積。
麵板能感知到四周有東西在浮動,視野裏卻空無一物。
到了這一步,無需細想也能明白——這地上,恐怕覆滿了看不見的微小飛蟲。
然而,身體並不難受。
在血脈隱隱的作用下,眼角膜上的清涼感持續擴散,像抹了層薄荷膏,腦子裏甚至泛起一種近乎眩暈的輕飄。
先前隻覺出被什麽東西按摩著,此刻卻彷彿飲了烈酒,那股微醺的勁兒緩緩爬了上來。
“照這麽說,爬到引一的位置,咱們就真看不見了?”
王胖子的嗓門提高了些。
“是不是真看不見……都爬了這麽遠,總不能回頭。”
吳邪苦笑著歎了口氣,“走吧,往前再確認一下,數字是不是真如王軒所說在減少。”
吳邪領頭繼續向前挪動。
這一路他憋得滿臉通紅,喘息聲越來越重,幾乎帶上了哼吟。
王胖子不住在旁邊提醒,讓他別亂想,隻管往前。
數字果然在減小。
洞外刻字之人的方向,此刻清晰起來:他是從引一出發,朝著百引的深處爬去。
兩端距離雖同,意義卻截然相反。
站在洞外看,百引是洞內的引一。
爬到引四附近時,吳邪的哼聲已經壓抑不住。
王胖子趕忙扯開話題:“哎,那‘永不見天日’要是真的,咱們會遇上什麽?”
“能遇上什麽?”
吳邪喘著氣回答,“古時百越巫蠱邪術層出不窮,說不定爬著爬著……就直接進了閻羅殿。”
“這話可不興說,不好笑。”
王胖子的聲音裏透出明顯的嫌棄。
“嘶……等等。”
吳邪忽然吸了口氣,手電光定在前方某處。
他費力地側過身,“到了……這裏就是引一。”
幾人湊近,圍著一處刻痕。
上麵正是“引一”
二字。
王軒的姿勢與旁人不同,他是倒著身子看的。
“我好像明白了……”
吳邪緩緩翻過身,看到的景象與王軒一致。
那刻痕是正的,寫著“一引”
”當年那人是從這裏爬出去的。”
“也就是說,他在這裏遇到了什麽東西。”
吳邪將手電光打在石壁上,“或許這附近就有通往墓室的入口,可入口究竟在哪兒?”
光束向前延伸,照見的隻有濃稠的黑暗。
沒有門,沒有縫,除了蜿蜒無盡的洞穴,什麽也沒有。
這洞穴依舊沉默地向前延伸,不知盡頭,不知通往何處。
“這路……”
吳邪轉回身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“還真像一條……通往陰間的道。”
甬道深處彌漫著一股陳年的土腥氣。
王軒眯起眼睛,視野裏那些細小的活物似乎開始躁動,在眼球的邊緣不安地爬搔。
他壓低聲音,朝著前方那個模糊的影子開口:“找找看,有沒有能點著的東西。
最好是那種用犀角做芯的。”
關於犀角能照見幽冥之物的傳聞,他曾在一些殘破的絹帛上讀到過。
前麵傳來一陣窸窣的摸索聲,接著是無邪的回應:“有個銅燭台,鏽得厲害……裏麵好像還有點殘餘。”
一陣輕微的吸氣聲後,無邪補充道:“是犀角,味道很特別。”
“點上它。”
王軒的語調裏聽不出情緒,隻是身體又向前挪動了數尺,幾乎能碰到張小哥的鞋底。”古時候有人靠它照見過不該見的東西,或許也能為我們照出一條路。”
火苗顫巍巍地亮起,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焦香與陳舊氣息的味道在狹窄的空間裏散開。
幾乎同時,王軒感到眼中的躁動加劇了,而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黑暗,竟像潮水般褪去了一些,一扇門的輪廓漸漸從虛無中浮現出來。
“關掉手電。”
無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,“門……前麵真的有一扇門。
這東西照出來的,我們剛才根本看不見。”
***
最後麵的王胖子嘴裏嘀嘀咕咕,聲音在石壁間碰撞。”不見天日?嚇唬誰呢!”
他跟著前麵人的節奏向前蠕動,呼吸因為興奮和費力而變得粗重。”是不是……快到了?”
他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。
“就快——”
無邪的話被一聲悶響硬生生打斷。
那聲音在密閉的通道裏被放大,震得人耳膜發麻。
緊接著,一股難以言喻的、 ** 性的氣味猛地竄了上來。
“胖子!”
無邪忍不住喊了一聲,同時下意識地將手中那盞散發著異香的燭台向後照去。
光暈掃過,他整個人僵住了。
後麵的人依次回頭,然後全都像被釘在原地。
王胖子看著那一張張凝固的臉,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。
某種東西就在他身後,很近,帶著絕非善意的注視。
他脖頸的關節發出細微的聲響,一點一點,極其緩慢地向後轉動眼珠。
轉到極限時,他猛地用餘光向後一瞥。
就這一眼,他的嘴巴不受控製地張開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是“人”
很多“人”
它們的麵孔像是用劣質的紙張糊成,接縫處粗糲扭曲,在晃動的燭光下呈現出一種非人的詭異。
它們靜靜地簇擁著,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王胖子的後背。
下一刻,靜止被打破,它們撲了上來。
王胖子隻覺得三魂七魄都要從頭頂飛出去。
本就強忍著的無邪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一個激靈,小腹頓時傳來更緊迫的壓力。
真是怕什麽來什麽。
“跑!快跑啊!”
嘶喊聲變了調。
“是那些紙紮的兵!墓裏傳說的東西成真了!”
這些紙人在坑窪不平的甬道裏移動起來異常迅捷,而且數量多得令人頭皮發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