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往諸多險境,他常是誤打誤撞才化險為夷。
這或許並非因為心思活絡,反倒可能源於某種近乎遲鈍的堅韌,以及……
一種蠻橫的運氣。
“讓我試試聽一聽。
恐怕我的感覺也未必可靠了。
您幾位有什麽想法?”
王軒說著,摘下了始終戴著的耳罩。
外界紛雜的聲響頓時如潮水般衝擊他的意識,然而那座核心殿宇的方位,依然隱匿在聽覺的盲區裏,捕捉不到絲毫痕跡。
“這不合常理……怎麽會存在一片完全無聲的區域?”
瀏喪的說話聲、鉛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、還有他吹響的哨音,都斷續傳來。
正是那片寂靜的空白,讓王軒將全部精神聚焦過去。
果然,墓穴深處存在一個聲音無法觸及的真空地帶,它向著山體內部延伸,不知究竟有多深。
那是一條甬道。
一條被遺忘、被廢棄的通道。
依據殘存的記憶碎片來比對,這條甬道指向的,正是核心墓室的方向。
找到了。
一條未曾設想的路徑。
“嘶……胖叔,您怎麽看?”
王軒揉了揉刺痛的耳廓,重新戴好耳罩,嘴角牽起一絲弧度。
“真……真讓我拿主意?”
王胖子臉上掠過罕見的窘迫,目光在另外三人臉上遊移:“你們看啊,先別急……那什麽……”
“你、我、你、我、你……”
這簡直是千載難逢的時刻。
他這回豁出去了,動用了一種最古老、最笨拙的方法,試圖為接下來的抉擇增加一點可憐的保障。
“唉,去你的,去你的……哎,有了!往這邊走。”
說完,他粗短的手指果斷地指向身後。
三人順著他所指望去——那是他們來時的路,遍佈“人手貝”
的巢穴,不久前他們剛“享受”
過一番別致“款待”
的地方。
折返回去,重走一遍,意味著要耗費更多氣力。
王軒臉上浮現一抹促狹的笑意。
看到這笑容的無邪與張小哥,瞬間心領神會——選擇與胖子所指相反的方向,纔是正路。
“唉,還是你們仨有見識啊。”
胖子兀自向前走了幾步,一回頭,身後空蕩蕩的,竟無一人跟上。”唉?這……這算怎麽回事?你們這……情誼的紙船經不起浪啊!”
“還能不能一塊兒行動了?”
他氣得將手中的定向羅盤摔在地上,“唉,什麽破爛玩意兒!等等我!”
與此同時,地麵之上。
吳二柏將營救的等級再次提升。
盜墓行當中信譽卓著、行蹤詭秘的十一倉,派出了聽覺最敏銳的倉管。
他們匍匐在地,將耳朵緊貼泥土,竭力捕捉來自地底的任何微響。
考古隊成員手持探測裝置,反複掃描著生命跡象的波動。
吳二柏親臨現場,目光如炬,監督著每一處細節。
“金屬探測儀能反饋磁場的變化。
從昨日算起,地下的磁場已經全盤紊亂。”
吳二柏的嗓音裏壓著重石。
“通過追蹤磁場異常的範圍,可以大致勾勒出地下宮殿的輪廓。”
二京緊鎖眉頭,試圖用話語安撫二叔緊繃的神經。
吳二柏抬起手腕,瞥了一眼表盤。
這隻表向來分秒不差。
但從昨天開始,它的步伐明顯遲緩了。
夜色早已濃重,指標卻固執地停在十三時的位置。
誤差並非一分一秒,此刻細看之下,更發現它已完全靜止,沒有絲毫要繼續行走的征兆。
吳二柏嚐試調整時間,指標依然紋絲不動。”快,拿指南針來。”
他從二京手中接過指南針,低頭檢視。
磁針劇烈地顫抖著,晃動幾下之後,便像失去了控製,開始瘋狂地、持續地旋轉。
吳二柏的手指微微發顫。
視野裏那些鳥群正像黑色暴雨般砸向地麵,羽毛與骨骼碎裂的悶響隔著很遠也能聽見。
他見過這種征兆——上一次是在雲南的裂穀,後來整支勘探隊再沒出來。
“出問題了。”
他聲音壓得很低。
二京湊近半步:“二爺?”
“地底的磁場全亂了。”
吳二柏轉身就往指揮帳篷走,靴底碾過碎石發出急促的刮擦聲,“要出事。”
墓道深處,王軒停住了腳步。
甬道盡頭有團模糊的光暈在黑暗裏浮沉,像深夜水麵上倒映的月亮。
他在磁場紊亂的區域走了太久,久到幾乎忘記自己為什麽要進來。
現在那東西就在那兒,隔著二十幾步的距離。
他嚥了口唾沫,指甲掐進掌心。
“是這裏。”
他抬起手臂,指向那個吞噬光線的洞口。
天然形成的通道向山體內部延伸,岩壁表麵覆蓋著比南海王地宮更古老的沉積層。
沒有風,沒有聲音,連呼吸都被黑暗吸走了。
它橫在那兒,像一道裂開的傷口。
張小哥的手電光柱落在突兀豎立的石碑上。
隸書刻痕被歲月磨得圓鈍,每個筆畫都像在掙紮:
**前行百引 入者不返 永墮幽冥**
他閉眼又睜開,麵板表麵掠過一陣 ** 般的寒意。
不是錯覺——這底下確實有東西在蠕動,像埋在泥土深處的根須。
“你確定要走這條?”
張小哥側過頭,“路沒修完,凶兆已經刻在石頭上了。
裏麵有活物,但我辨不出是什麽。”
“哎喲喂,小哥您這直覺是不是上年歲了?”
王胖子咂了咂嘴,“還‘永墮幽冥’?嚇唬誰呢。
這種警告碑我見多了,十塊裏有八塊是唬人的。”
他掰著手指頭數:“靈驗的當然有——當年項羽非要去挖秦皇陵,陷進去幾千人,棺材本都賠光了。
不靈驗的也多的是,楚哀王墓外頭刻哭窮碑,說裏頭就剩把骨頭,結果呢?掏出來的玉器能把卡車壓垮。”
“我覺得這兒不對勁。”
無邪把手電光打上岩壁,光束裏塵埃緩慢旋轉,“你們看這石頭的紋理——”
“跟別人下地我可能不信邪,”
王胖子突然扭頭盯著無邪,嘴角咧出誇張的弧度,“但跟你一起?我信。
您這體質多招東西啊,簡直像行走的引魂幡。”
“死胖子你——”
無邪翻了個白眼,“王軒你怎麽看?”
“我看沒那麽玄。”
王軒的視線黏在甬道深處那團光暈上,嘴角不自覺揚起。
這通道今天必須進。
唯一的問題是,誰第一個踏進去。
王軒盤算著:自己絕不能打頭陣。
萬一寶箱開啟時爆出強光,秘密就藏不住了。
“誰先進?”
他問。
張小哥往前邁了半步:“我來。”
“不行。”
無邪立刻截住話頭。
隊伍裏最能打的人走在最前頭,萬一遭遇突發狀況,後麵的人根本來不及反應。
他又瞥向王胖子——那身板要是卡在狹窄處,怕是拽都拽不出來。
一圈目光掃過來,最後全落在無邪臉上。
他指著自己鼻尖:“我?不合適吧,我畢竟——”
話才吐出一半,那三人已經齊齊衝他點頭。
無邪愣在那兒,張了張嘴,最後隻擠出幹巴巴的一句:“行……你們覺得對,那就對吧。”
他接過那條裝備帶,目光落向那個洞口。
洞口不大,黑沉沉地陷在岩壁裏,不知通向多深的地方,也看不出得在裏麵挪多久纔算到頭。
“要不……咱們換條路?”
無邪的聲音在昏暗裏響起來,“我是說,一起出去找瀏喪。
他一個人走,我總覺得不踏實。”
幾道視線立刻紮在他臉上,又很快轉向戴著耳機的王軒。
王軒抬起眼,表情有點古怪:“我剛確認過,他眼下安全得很。
你該不是……心裏發怵了吧?”
“怵?我?”
無邪脖子一梗,聲調揚高了半截。
沒再多話,他擰亮手電,俯身鑽進了洞。
洞壁比預想的寬些,能用胳膊和膝蓋抵著往前挪。
張小哥跟在他後麵,再後頭是王胖子,王軒則留在最後。
看著前麵幾人幾乎把臉貼到前一位的腿後,王軒索性調了個方向——背朝前,腳在先,倒著往裏退。
這麽一換,滋味頓時不一樣了。
“哎喲!王軒你撞我屁股幹嘛?不看道啊?”
王胖子的抱怨從前麵悶悶地傳來。
他在狹窄空間裏艱難地扭過半張臉,往後瞥了一眼。
後麵哪有臉——隻有一雙倒著的腳。
怪不得剛才覺得後麵動靜又快又急。
“還能這麽爬?”
胖子喘著氣,聲音裏混著驚訝,“你不別扭嗎?”
“挺順的,胖叔。”
王軒的聲音帶著笑意,“這麽退著走,自然有我的考慮。”
這回行動,寶箱隻是目標之一。
更重要的是,萬一前麵誰卡住了,他這樣退著就能立刻轉成向前。
再說了,要是哪位沒忍住……那場麵,他可不想正臉迎著。
一行人繼續在黑暗裏蠕動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一點微弱的光出現在後方,越來越亮,幾乎灼眼。
又挪了幾步,光團近在咫尺。
王軒伸手探向那團光,指尖觸到的瞬間,光碎了。
“叮。
鉑金寶箱已開啟。
獲得:鳳凰血脈。”
係統的提示音落下,一股熱流驟然從骨髓深處燒起來。
滾燙的血液衝刷過每一條血管,軀體像被重新鍛造。
與此同時,聽覺、嗅覺、觸覺……所有感官都變得異常敏銳。
鳳凰。
古老傳說裏羽族之尊。
與龍同列,和麒麟並稱,是吉兆的化身。
這血脈中奔湧的力量能讓邪祟退避,而它最驚人的賜予,是近乎不死的生機——火中重生的能力。
就在王軒沉浸於血脈蘇醒的灼熱時,前麵幾人忽然覺得甬道裏悶熱起來。
王胖子勉強從包裏摸出水瓶,仰頭灌了好幾口,喉結急促地滾動。”這鬼地方怎麽突然熱得像蒸籠?外頭該不是燒起來了吧?邪門!”
“確實熱得反常。”
無邪也擰緊眉頭,跟著喝了幾口水,額角已經滲出汗珠,“簡直像被扔進烤爐。
小哥,你喝點嗎?”
“不用。”
張小哥側臉看了眼無邪遞來的水瓶,目光卻投向幽深的來路,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。
他感覺到了——一股不遜於麒麟血脈的生命力正在後方蘇醒。
雖然不清楚王軒遇上了什麽,但既然是一同進退的人,任何人的收獲都值得高興。
“繼續走吧。”
他轉回頭,聲音平靜,“可能我們離地底岩漿層近了,熱氣滲上來了。”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
無邪對張小哥的話向來不疑,收起水瓶,重新引著隊伍向前。
血脈的初步融合漸漸平息,體表的溫度恢複了尋常,但王軒知道,血液深處那團火還在安靜地燃燒。
甬道深處傳來壓抑的喘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