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渾身沒勁兒……年紀上來了?還是腎虛?不能啊……”
胖子喘著氣,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,“熱,燥得慌,心口怦怦亂跳。”
“你們中毒了。”
王軒的聲音很平靜,甚至帶著點笑意。
中毒?胖子和無邪同時僵住。
這個詞也像塊冰,砸進了兩百米外瀏喪的耳朵裏。
一直沉默的張小哥抬起眼皮,目光掃過王軒,又落到胖子手臂的傷口上。
皮肉翻卷處,顏色已經變得烏黑。
他點了點頭,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:“是中毒。”
“會怎樣?”
無邪的瞳孔縮緊了。
“跟喝高了似的……兌,薩拉雷的兌……”
胖子舌頭打著結,竟哼起荒腔走板的調子。
同樣中了招的無邪聽著,隻覺得他字句都黏在了一塊。
“哈哈……”
無邪自己也笑起來,腳步踉蹌卻硬要走出佇列的架勢,朝著胖子挪過去。
“嘎巴立個嘿係……”
兩個人就這麽勾肩搭背,又唱又跳。
張小哥沒動,依舊坐在王軒旁邊,眼神沉靜地望著那兩個年近不惑卻鬧得像孩子的人。
“飛起來!去打妖怪!”
“哎,胖子,記不記得西王母那兒?那些人手怪,算個啥?小蚊子!”
“屁都不是!”
“對對對!可西王母那大尾巴,甩起來,‘啪’一聲!”
“啪!抄起加特林,‘突突突突突’!”
他們手攥著手,身體隨著臆想中的轟鳴左搖右擺,猛地轉身,朝著空無一物的後方“開火”
彷彿有耗不盡的 ** 。
王軒坐在地上,看著這兩塊活寶追憶往昔,竟覺得這陰冷墓穴裏生出幾分荒誕的暖意。
“不來一口?”
他 ** 壺遞到張小哥鼻尖前,濃烈的氣味散在空氣裏。
“不用。”
張小哥看著那兩人,唇角又揚了揚。
“吃過東西沒?不知還得困多久,這回帶的雖多。”
王軒說著,從揹包裏翻出幾樣東西:麵餅、肉腸、硬得像磚頭的幹糧,還有幾瓶水。
他一股腦塞給張小哥,“照胖叔那吃法,咱們遲早斷糧。
現在墊點,存點,以防萬一。”
“多了。”
張小哥隻拆開一包幹糧,目光落回那兩個摟在一起的男人身上。
“那時候……咱們都年輕啊,天真,有句話憋心裏好久,不知當講不當講……”
胖子聲音帶了哽咽,用手背抹著眼角。
“講,你講。”
無邪表情異常認真。
話音落下,胖子猛地抱緊無邪,撅起嘴就往他臉上湊:“艾拉烏有……我喜歡你,艾拉烏有……好久了……”
王胖子那雙手死死按著吳邪的肩膀,整個人幾乎壓了上去。”就讓我說一回真心話,就親一口行不行?”
“起開!你這肥佬!”
吳邪猛地扭動身體,把跨坐在身上的人掀翻到一旁。
摔在地上的王胖子撐起身,對著比自己年輕俊秀太多的吳邪露出受傷的表情。”你就是嫌我老吧?你們一個個都比我……鮮嫩。”
“瞧瞧我這張臉?”
他用手指揪起自己鬆弛的麵皮,在眾人眼前晃了晃,聲音更委屈了,“唉,我哪配和你們待一塊兒?沒臉見人嘍!”
“我長得簡直像你們爹——!”
噗嗤!
這算什麽比喻?正抿著酒的王軒全噴了出來,斜眼打量著胖子。
雖說這人也就四十上下,可常年在地下活動,各種陰濁氣息侵體,狀況不比吳邪強多少,好在體格還算結實。
坐在旁邊的張起靈伸手按了按王軒膝蓋,動作很輕,意思很明白:別跟那家夥較真。
“我是不是活不長了?”
王胖子哭喪著臉,“那我肯定得走在你們前頭,我比你們都老啊!”
“放心,我絕對比你先走。”
吳邪拍著自己胸口,語氣斬釘截鐵,“你瞧好了,肯定是我先沒,我這肺……”
話沒說完。
“胡扯什麽?!”
原本哭喪著臉的王胖子突然蹦起來,手指幾乎戳到吳邪額頭上,眼眶裏燒著火,“你不能比我先走!天真,哪有讓老的送小的的道理!”
“你答應我,不準讓我這老家夥送你們!”
話音落下,王軒和張起靈同時看向被罵得啞口無言的吳邪。
他垂著頭,嘴唇開合好幾次,隻發出斷斷續續的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重複許久,終於還是狠下心把憋著的話擠了出來。
“我一定比你先死。”
這句話像按下了某個開關。
王胖子整個人一震,眼淚瞬間湧出來,那張臉彷彿又蒼老了幾分。
他轉過身去,背對眾人。
目光掃過王軒,又掃過張起靈,帶著濃重鼻音嘟囔:“你們都走了,我獨個兒活著還有什麽勁。”
說完蹲到地上,手掌蓋住額頭,放聲大哭。
咳!吳邪抹了把臉,茫然地環顧四周。
耳邊是王胖子蹲在牆角邊哭邊絮叨的聲響。
接著看見那人突然衝向墓道,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石壁上反複磨蹭,嘴裏不停嚎著——你們都走了,我可怎麽辦啊。
“天真你不能走,小哥你也不能走,還有軒小子……別讓我這老家夥送你們,要沒也是我先沒。”
吳邪一臉錯愕地望向牆邊那兩個看熱鬧的人——王軒和張起靈。
“這東西能叫人精神亢奮,把心裏話全倒出來。
你體內有病根,藥性先散了。”
王軒將手電光打在哭得撕心裂肺的胖子身上,朝吳邪示意效果。
看著眼前這景象,吳邪更懵了:“藥性散了?合著我這病還成了好事?”
下一秒,他懵圈裏摻進尷尬——王胖子的聲音又飄過來,這回浸滿了黏糊糊的深情:“ ……我樂意替你去死。”
“我剛才……沒幹什麽出格的事吧?”
吳邪咧著嘴向那兩人求證。
兩人動作一致地笑了笑。
隨後王軒背起整理好的行囊跟在張起靈身後往外走,隻留下渾身不自在的吳邪和哭得天昏地暗的王胖子。
嘶——吳邪抽了口涼氣。
那笑是什麽意思?到底發生了什麽?
他撓撓頭,實在想不明白,扭頭看了眼還在牆上蹭著哭的胖子,走過去拍了拍對方後背:“喂,走了!別嚎了,臉都丟到八百裏外了!”
“哎!”
醒過神的王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臉頰,忽然覺得頭腦異常清醒,渾身毛孔都透著舒暢。
腳底傳來的觸感已經說明一切——那些蠕動的觸須顯然產生了某種效果。
這回不但沒付錢享受了一番揉按,還白得了一壺飲物。
他朝觸須聚集的暗處瞥了一眼,喉嚨裏滾出低語:“嘖……倒是舒坦。
再來一次也無妨。”
“確實不賴。”
另一道嗓音接上話頭,語氣裏摻著猶豫,“要不……捎兩隻養著?”
說話的人腳步拖遝,走一步便回一次頭。
轟——
沉悶的機括運轉聲驟然炸響。
他站立的石板開始下沉,地底傳來哢嚓哢嚓的響動,像是鐵輪碾過軌道。
兩根粗重的銅柱狠狠撞在一處,齒輪咬合,發出精密而刺耳的摩擦。
與此同時,他猛地抬手捂住雙耳。
嘈雜的聲浪如同針尖,持續紮進耳膜深處。
這回的動靜比以往更混亂、更密集,彷彿千萬張嘴緊貼著耳廓嘶喊。
“耳朵受不住?”
旁邊傳來關切的詢問。
“下麵的動靜更大了。”
他迅速抓過降噪耳罩扣上,翻騰的顱內嗡鳴才稍稍平息。
這句話讓另外兩人臉色沉了下去。
他們都聽懂了話裏的意思——更大的麻煩恐怕等在後麵。
兩聲歎息幾乎同時響起。
心底那點渺茫的指望又浮上來:早點找到那人留下的痕跡就好,拿了東西,頭也不回地離開這鬼地方。
“該往哪兒找?”
問話的人眉心擰成了疙瘩。
“錄音裏提過,主殿是他錄雷聲的位置。
先找到主殿再說。”
“行吧……可這甬道修得也太規整了,不像邊陲部族的手筆。
這麽大一片,怎麽找?”
“當年肯定有中原匠人被征來幹活。
隻能一步步摸了。”
幾人邊走邊聊,話漸漸少了。
他越過他們,跟在那個沉默的身影後麵,目光投向幽深的甬道。
隻看了一眼,他就怔住了。
壁上附生的藤壺,石麵鐫刻的花紋——每一道線條都透出詭異的熟悉感。
這地方絕對來過。
而那個向來不會走錯路的人,竟帶著他們繞了一大圈,又回到了原處。
“我們……是不是走過這兒?”
他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。
“走過。”
前麵的人轉過身,臉上沒什麽表情。
這三個字像一道雷劈進每個人心裏。
走過——帶著人白費力氣兜圈子,耗去不少時辰,耗盡不少體力。
一句“走過”
說得那麽輕飄,那麽理所當然。
但想到這人向來不擅言辭,他深吸一口氣,把竄到喉嚨口的躁壓了下去:“沒事,就當……再逛一回。”
“繞來繞去,又回到老地方。”
另一人扶著額角,聲音發澀,“怎麽會這樣?對了,你剛才說下麵動靜大,是不是還有別的?”
“八成是踩中機關了。
要不先辨辨方向?實在沒法子……我再硬著頭皮聽一回。”
他說這話時,五官都皺了起來,彷彿已經預感到耳膜將要遭受的折磨。
“全亂套了。”
他從衣袋裏摸出羅盤,指標正在盤麵上瘋轉——顯然,地底的磁場已經徹底紊亂。
這次失常不僅讓羅盤淪為廢鐵,更騙過了那個經驗老到的人,讓他誤以為先前走過的岔路纔是通往核心區域的正途。
“磁場一變,風水就跟著變;風水一變,方位也就不同了。”
他話音落下,其餘幾人的神情都凝重起來。
這座墓穴規模大得驚人,並且是活的——機關一旦觸發,整個結構便在眾人毫無察覺中緩緩移位。
若不能盡快摸出新路徑,他們隻會被困在原地,不停打轉。
“這下……怎麽辦?”
問話的人嗓音裏透出不安。
空氣驟然凝滯。
王軒的麵孔像被無形的手攥緊,血色褪去後隻餘下僵硬的灰白。
古墓深處某種力量擾亂了磁場,也攪亂了人腦中的電訊號。
感官遠比常人敏銳的那位張姓青年,此刻狀態猶如誤入室內的飛鳥——將堅實的地麵錯認成可以展翅的天空。
若繼續跟隨他的判斷前行,恐怕隻會在原地畫出一個又一個無解的圓。
連一向機敏的無邪也未能倖免,那些用血與汗換來的經驗,在此地徹底失了效。
到了這一步,不僅經驗靠不住,連自己的思維與雙眼都變得可疑。
他側目看向身旁那個體態圓潤的同伴。
這人向來粗枝大葉,許多明擺在眼前的事都未必能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