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裏兩側的岩壁早已被蛀空,密密麻麻的孔洞像被蟲啃蝕過的朽木。
幾具人形的骨架貼在牆根,姿態扭曲。
王軒走近其中一具,手電光掃過那些凹陷的骨孔。
骨頭的臉上竟凝固著一種近乎迷醉的神情,彷彿在極致的歡愉中停止了呼吸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——麵板完好,連道紅痕都沒留下。
“嘖。”
他在心裏嗤了一聲。
不遠處傳來窸窣的掙紮聲。
無邪撐著手肘,正試圖從地上爬起來。
光柱突然打在他臉上。
“醒了?”
王軒伸手把他拽起,語氣輕快得像在招呼老友。
無邪眯眼適應光線,目光掃過四周蜂巢般的孔洞:“這是哪兒?”
“一個……適合說真話的地方。”
王軒抬手指了指頭頂那些黑黝黝的窟窿,嘴角彎了彎。
他早推測過:這地方不僅是工廠的後院,更是當年工匠們偷閑的暗角。
隻要心裏堵著事,他們就會借那些貝類的**毒液**麻痹自己。
微量注入並不致命,反倒像灌下烈酒,醉到天地顛倒。
——自古至今,再沒有比這更廉價的醉法了。
連糧食都不用糟蹋。
“什麽真話?”
無邪臉色沉了下去。
他下意識瞥向仍躺在地上的王胖子。
那人鼾聲粗重,對周圍的對話毫無反應。
無邪鬆了口氣,可眉頭卻皺得更緊。
“胖子!胖子!”
他蹲下身,手掌不輕不重地拍打那張圓臉。
“誰……誰啊!哎喲我腦袋……”
王胖子終於哼哼著睜開眼,捂著頭坐起來,“咱怎麽進來的?嗖一下就被拖走了?這啥鬼地方?”
他晃晃悠悠站直,手電光掃過兩側牆上的屍骸,聲音陡然發虛:“這、這該不會又是埋人的坑吧?”
王軒沒接話。
他背對著那兩人,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個孔洞裏。
幾隻蒼白的、指節分明的東西正從黑暗深處緩緩探出,像蘇醒的觸須。
他向後靠去,讓脊背貼上冰冷的岩壁。
“我覺得……”
他開口,聲音裏浸著某種刻意拉長的、近乎歎息的調子,“咱們今天怕是走不出這兒了。”
那句話分明是對著無邪講的,卻又像一根無形的針,紮進了瀏喪的耳朵裏。
“什麽情況?”
“出什麽事了?”
原本正仔細檢視四周牆壁、還有那古怪**的兩個人,動作瞬間僵住了。
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脊背竄上來——這地方不對勁,得馬上離開。
“胖子,快走!”
無邪的聲音帶著急促。
話音未落,王胖子剛要抬腳,腳踝卻被一股蠻力死死鉗住。
那東西不僅力氣大得驚人,還帶著一種狡猾的勁頭,猛地一扳。
胖子身子一歪,慌忙伸手去撐牆壁,可四麵石壁裏竟同時伸出更多的手臂,像一張濕滑黏膩的網,將他牢牢按在牆上,動彈不得。
“胖子!”
無邪衝過去想拉他,半途自己也被那些從石縫裏鑽出的、貝殼狀的東西截住,整個人被提起來,同樣貼上了冰冷的石壁。
三人的肩膀、胳膊、關節各處,轉眼間就爬滿了數十隻那樣的“手”
它們緊緊扣著,不鬆不緊地搖晃、收縮,力道時輕時重,彷彿在掂量著什麽。
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,後背的麵板能清晰感覺到有尖細的爪子在試探性地觸碰、刮擦,整套動作慢條斯理,竟帶著幾分按摩似的節奏。
王胖子壓抑不住的悶哼聲在洞穴裏蕩開迴音。
無邪咬緊牙關, ** 自己別笑出來,可臉上肌肉卻不受控製地微微抽動,顯出幾分古怪的愜意。
與他們緊繃的“享受”
截然不同,王軒完全放鬆了身體。
這些怪手的威脅對他似乎無效。
隻要護住要害,那些抓握和觸碰傳來的,反倒成了恰到好處的揉捏。
他甚至還微微調整了一下靠牆的姿勢,讓背部更貼合那些“手”
的動作。
就在這詭異的“服務”
進行時,一隻明顯比其他更粗壯、指爪也更尖長的手臂,從他們身側的陰影裏緩緩探出。
它移動得很慢,五指開合,像是在盤弄著什麽堅硬的物件。
看到那閃著幽光的利爪,誰都明白,一旦被它刺中,下場恐怕就和之前那個**的隊員一樣——這根本是在舒緩的假象裏,藏著致命的**。
王胖子再也繃不住了:“別!別過來!啊——!”
他身旁那隻粗壯的手,爪尖抵上了他右胸。
危急關頭,無邪開始用後腦勺一下下撞擊石壁,發出沉悶的“咚咚”
聲,向遠處傳遞著求救的訊號。
王軒感受著那隻特殊手臂的按壓,那力道透過背部傳來,竟有幾分熟悉的老式推拿韻味。
他借著牆壁的支撐,稍稍挪動身體,讓自己“體驗”
得更充分些,嘴裏卻喊著:“放開!這回真要栽了!啊——!”
另一條墓道中。
跟在張小哥身後的瀏喪,脖子幾乎縮排了衣領。
那三個人那邊的動靜,通過他異於常人的聽覺,已一絲不落地傳了回來。
情況不妙,而這一切的源頭,正是他自己——瀏喪。
咚、咚、咚!他看著前方張小哥沉默的背影,心虛地模仿著無邪的方式,在墓道石壁上敲擊起來。
“你在做什麽?”
冰冷的手電光柱突然打在他臉上。
麵對偶像毫無波瀾的審視,瀏喪抬手擋住光,內心掙紮了片刻,終於垮下肩膀。
“我……我真不是存心的。
胖子老擠兌我,我就想……就想小小地報複一下,誰知道這鬼地方真有邪乎玩意兒……他們,他們都被拖走了。”
“位置。”
張小哥的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“大概三百米外。
哎,偶像!”
瀏喪話沒說完,張小哥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,他隻能對著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不知所措地喊了一聲。
石壁那邊,無邪撞牆的悶響連王軒聽著都覺得腦仁疼。
他在粗糙的牆麵上蹭掉了耳機,雜亂的噪音瞬間湧入耳中。
王軒集中精神,在腦海中勾勒出聲音傳來的方點陣圖景——張小哥在兩百多米外,還是超出了“悄悄話”
能清晰傳遞的距離。
“我敲什麽,你就跟著敲什麽。
這筆賬,我記下了。”
“明白……我真就是開個玩笑,沒想鬧這麽大。”
前方傳來沉悶的敲擊聲——三十二米左轉,四十七米右轉。
黑衣身影停住腳步,側耳聽了片刻,隨即加快速度。
“疼……疼啊!救命!”
王胖子瞪大眼睛。
那隻從黑暗裏探出的東西正緩緩揚起,兩排閃著寒光的尖齒在昏暗中格外刺眼。
他扯開嗓子嚎叫起來,聲音刺得旁邊的王軒耳膜發麻,忍不住別過臉去。
金屬碰撞的銳響劃破空氣。
黑金古刀斬斷了撲向王胖子的那隻怪物。
陶罐接連砸碎在岩壁上,酒液四濺。
凡是沾到液體的觸手狀生物都蜷縮起來,發出密集的嘶鳴。
一道黑影從高處落下。
“小哥!”
王胖子的喊聲已經沙啞。
落地的黑衣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收回長刀,刀刃擦過石壁,帶出一串跳躍的火星。
轟——
火焰順著岩壁猛然鋪開,像潮水般席捲。
火光裏那些脆弱的生物發出劈啪的爆裂聲,它們體內似乎含有某種易燃物質,此刻正迅速化作焦炭。
王軒捂住耳朵。
無數尖銳的哀嚎在火焰與濃煙中交織,震得他顱腔發痛。
黑影再次移動。
緊貼牆壁的無邪和王胖子被拽離布滿孔洞的石麵,下一秒,火焰就吞沒了他們原先的位置。
“喂!拉我一把!”
王軒扭頭看向扶著另外兩人的黑衣身影。
對方連眼角的餘光都沒分過來,彷彿他是否活著根本無關緊要。
“行。”
王軒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,猛地發力,將自己從石壁上拔了出來。
火焰瞬間淹沒了剛才他倚靠的地方。
見他自己脫身,黑衣男人抬手指了指他。
“多事。”
王軒說著,抓住還咬在自己肩頭的那隻大型怪物,隨手扔進火海。
這東西的咬合力實在差勁,在肩上磨蹭半天,連皮都沒蹭破。
王軒純粹是覺得有趣才讓它咬著玩。
這東西倒也機靈,不停換位置下口,感覺倒像在幫他鬆筋骨。
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這樣悠閑。
王胖子腿軟得幾乎站不住,整個人癱在黑衣男人肩上:“小哥啊……你可算來了……嚇死我了……”
本想上前擁抱的無邪看了看被胖子龐大身軀擋得嚴嚴實實的空隙,默默收回了腳步。
“走。”
黑衣男人吐出單字。
濃煙嗆得人喉嚨發痛。
幾人匆匆收拾散落的裝備,快步朝外撤離。
王軒和黑衣男人各扛著一個包裹,看著前麵那兩個腳步虛浮、喘氣如牛的身影。
無邪和王胖子搖搖晃晃地走過洞穴拐角,終於支撐不住,癱倒在地大口呼吸。
王軒從包裏摸出一包紙巾丟給無邪,自己背靠墓道坐下,等著他們身上的異狀發作。
“你這是拿命換情報啊。”
王胖子盯著正在擦臉上血汙的無邪,“萬一小哥沒趕到呢?我第一眼就覺得那姓劉的不對勁,也不知道王軒怎麽回事,居然那麽信他。”
“少說兩句。”
無邪用紙巾按著額頭,瞥了眼坐在一旁的王軒,搖了搖頭,眼底浮起憂慮。
他不知道身體出了什麽狀況,隻覺得視線越來越模糊,眼前的東西開始 ** 成重疊的影子。
“他跟在兩百米外,不敢靠近。”
王軒擰開胖子的水壺喝了一口。
墓道裏的寒意滲進骨頭縫,胖子那隻 ** 水壺從不離身,裏頭灌的從來不是清水。
烈酒滑過喉嚨的灼燒感讓王軒眯了眯眼,餘光裏,胖子還在喋喋不休。
就讓他鬧這一回吧,王軒心想,也算給那個叫瀏喪的長個記性——有些話,在陰森地底是不能隨便出口的。
幾句零碎的交談拚湊出眼下的處境:這座墓大得驚人,儲存得近乎完好。
先一步下來的三叔似乎做了些手腳,留下了標記。
想出去,跟著他留的記號走,恐怕是最省力的法子。
一提到三叔的名字,癱坐著的兩個人立刻掙紮起來。
腿腳卻不聽使喚,試了幾次都沒能站穩。
好不容易被人架著胳膊扶起,整個世界頓時顛倒旋轉。
墓室的牆壁在晃,坐著的人影疊成了雙份,雙份又裂成更多。
他們像踩在棉花上,左搖右擺。
“怎麽回事?”
無邪的聲音有點發飄,他看著連胳膊都抬不起來的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