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道身影驟然暴起。
刀鋒劃出弧線,卻在中途被枯瘦的手掌截住——那隻手隻是隨意一掀,持刀人便像斷線風箏般摔了出去,後背砸起一片塵灰。
老屍的動作快得隻剩殘影,下一瞬已壓住倒地者的胸膛,五指扣住咽喉。
王胖子衝上前拽那截枯臂,觸感如同握住冰冷的石柱。
老屍另一隻手隨意揮掃,他整個人便騰空倒飛,脊背撞上墓牆才滑落。
“ ** ……”
王胖子啐出口中血沫,拳頭砸向地麵。
“歲數活到狗身上了。”
王軒話音未落已疾步前衝。
他記得上次對付這類東西的經驗:尋常捶打毫無用處,非得拆碎了纔算完。
可眼前這具畢竟掛著考古隊前輩的名頭,上頭還有人看著,總得留些體麵。
劍刃出鞘的嗡鳴很短促。
寒光斜削而過,那顆頭顱便離開了脖頸,在空中翻滾幾圈,最終落進角落的陰影裏。
沒了頭的軀幹仍維持著跪壓的姿勢,但指間的力道明顯鬆了。
滾地的頭顱兀自開合著下頜,齒列碰撞出細密的哢嗒聲,像某種蟲蠹在啃噬木頭。
“果然還能動彈。”
王軒甩去劍鋒上並不存在的汙跡,“都護好耳孔,別讓東西鑽進去。”
被壓在下方的人終於推開身上的重物,坐起來大口喘氣,喉間發出拉風箱般的嘶聲。
“還死不了吧?”
王胖子撐牆站起,瞥向甬道深處——窸窣的爬行聲正由遠及近,間雜著硬殼摩擦的銳響,“海蟑螂和貝類都湧過來了。
那些紙紮的兵俑……該不會也能活過來?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
坐在地上的人抹了把頸間的指痕,居然扯出個笑,“但至少弄明白了:被這東西附身,砍掉腦袋就行。
下回誰中了招,大夥兒都知道該怎麽料理。”
“滾蛋!”
王胖子抬腳輕踹對方小腿,“要真輪到老子,你得用嘴把玩意兒吸出來。”
王軒沒接話,從行囊裏抽出塊軟布,慢條斯理地擦拭劍身。
布料拂過刃口時,他刻意多用了兩分力,彷彿要抹去某種看不見的穢氣。
墓室那頭傳來兩個人的低語,音色一沉一銳:
“聽見什麽了?”
“像人聲……可體積對不上。
四麵八方都是。”
“原地等著,我找找別的出路。”
王軒屏息凝神,耳廓微微轉動。
九十八米——這是那個叫瀏喪的年輕人的距離。
另一人的腳步聲正在遠去,已超出百步之遙,細碎的動靜漸漸模糊不清。
而瀏喪方纔那句問話,暴露了他是個生手。
叩擊聲就在這時傳來,三短三長三短,重複兩遍。
是約定的暗號。
王軒眉心驟然擰緊。
這蠢貨——四周那些“東西”
正聚集得越來越多,情勢未明,竟敢在這種時候傳訊?簡直是把所有人往刀尖上推。
“瀏喪……”
他壓低聲音,像在咀嚼這個名字,“你就篤定那位能及時察覺?”
門板另一側始終沒有回應。
敲擊聲卻愈發急促起來,力道也越來越重,那節奏簡直像要把整麵牆都捶穿——彷彿門後的人正拚了命想衝破阻隔,好與這邊的人會合。
王軒的眉間擰出幾道深痕。
眼下這局麵,該怎麽向那兩位解釋?
墓道裏什麽詭譎情形都可能撞見。
倘若此刻挑明,他們恐怕寧可相信是張小哥遇了險,也絕不會懷疑到瀏喪頭上。
要讓他們信,至少得讓他們親眼看見。
果然,落在王胖子和無邪耳中,這陣敲打分明就是張小哥慣用的緊急訊號。
兩人剛把考古隊那位老前輩安置進殉葬坑,草草作了兩個揖,動作便僵住了。
“小哥?”
“是小哥!”
“他出事了!”
** 裏的響動讓兩張臉瞬間變了顏色。
焦灼從眼底漫上來,他們連裝備都顧不上整,抬腳就要往聲音來源衝。
急火攻心,什麽冷靜都拋到了腦後,甚至沒來得及在腦子裏轉個彎——張小哥的身手,這行當裏能排上前三。
他那血更是鎮得住陰邪東西,哪輪得到旁人操心?若連他都真著了道,失了方寸的人趕過去,也不過是白送一道點心。
“慢著!”
與那兩人截然不同,王軒此刻格外沉得住氣。
瀏喪是近來墓底下躥起來的新秀,有這種人物搭把手,往後在新人堆裏辦事會方便許多。
鐵三角卻是混老了江湖的,話若說岔了,隻怕又要惹出 ** ,尤其吳二柏如今還站在瀏喪那邊。
“慌什麽。”
王軒重新戴緊耳機,朝墓室外走,“先亂了自己陣腳,人沒救成,倒先把命賠進去。”
“賠進去?”
王胖子腳步一頓,拍了拍腦門,“你小子提醒得對,胖叔我急糊塗了,忘了你耳朵裏也聽著呢。”
他抽出那柄狗腿刀,臉色沉了下來。
三人調轉方向,形成個三角陣型,朝著敲擊聲傳來的位置緩緩推進。
***
“這邊。”
王軒在前頭引路。
王胖子顯得很亢奮。
以往總是張小哥來撈他們,這回竟能反過來去搭把手,光想想就讓他渾身來勁。
那副壯實的身軀越走越快,竟超到了最前頭。
“胖叔,壓著點步子!”
王軒低聲喝道。
“壓什麽?小哥都等急了!”
王胖子扭頭咧嘴,“待會兒瞧好了,看胖爺我怎麽大顯身手——咱這體型,動起來那叫一個靈活!”
“成啊,那我就在後頭給你助威。”
無邪提著刀,勉強扯出個笑。
“嘿,這就不夠意思了。
尊老愛幼,也該你先上嘛。”
王胖子擠擠眼。
“行,我上就我上。”
無邪說著也加快了腳步。
望著兩人背影,耳中捕捉著越來越清晰的敲打聲,王軒臉上掠過一絲掙紮。
這哥倆感情太深,把他和張小哥兩個知情的夾在中間——一個心裏揣著事,開不了口;另一個察覺了異樣,卻隻裝作沒聽見。
王軒摘下耳機,目光掃向墓道深處。
張小哥停在百米開外的拐角,整個人緊貼牆壁,紋絲不動。
顯然他也聽見了瀏喪弄出的動靜,隻是按兵不發。
“跟著這倆愣頭青,連 ** 湖都快被帶傻了。”
王軒心裏暗歎,“看來他是打算先處理瀏喪那頭。”
他抬腳跟了上去。
“應該就在前麵那條岔道。”
王軒抬手一指。
無邪立刻朝著岔路口奔去。
王胖子喘著氣在後麵追趕,嘴裏嚷著:“平時可沒見你動作這麽利索,這回倒搶著往前衝了?”
他的腳步明顯跟不上前方那人的速度。
岔路口出現在眼前時,那種窸窸窣窣的響動又一次鑽進耳朵。
循著聲音拐進側邊的通道,手電光柱照亮的前方,大半去路被垮塌的石塊和朽木堵得嚴嚴實實。
站在幾級石階上,能勉強瞥見瀏喪縮著脖子、垂著頭,藏在一堆殘垣後麵。
左邊有個黑黢黢的窟窿,岩壁上密密麻麻附滿了藤壺,顯然是曾被海水長期浸泡過的痕跡,連這些水生生物都鑽了進來。
這一帶正是那種嘈雜聲響最集中的地方——數不清的人手貝互相摩擦、敲擊,發出持續不斷的、令人心煩意亂的鳴叫。
他舉著手電,裝作仔細探查的模樣,一步步往前挪。
就在這時,一陣“哢啦、哢嚓”
的怪響緊貼著無邪身側炸開。
兩人同時扭頭,後方通道空蕩蕩的,什麽也沒有。
緊接著,他肩頭一沉。
眼角的餘光瞥見一截東西搭在了自己胸前——那指甲長得過分,估摸著超過一尺,顏色暗沉。
再往上,是一隻覆滿漆黑鱗片、形狀怪異的人手,看著就讓人脊背發涼。
那隻手正逐漸收緊,但他感覺到對方的力道還不足以穿透自己的防護。
“嗬,你倆躥得可真夠快的!”
王胖子的聲音伴隨著晃動的燈光從轉角處傳來,他臉上還帶著笑。
他朝那堆坍塌物迅速眨了下眼。
“胖子……”
無邪的表情凝固了,聲音裏透著難以置信。
嗖。
嗖。
嗖。
三下極輕微的破空聲掠過。
他和無邪的身影瞬間從原地消失,彷彿被黑暗吞沒。
這情形讓剛趕到的王胖子徹底愣住,嘴裏嘀咕:“年輕人腿腳就是快……一眨眼的工夫,連個影兒都逮不著了。”
“跑什麽呀?喂——軒子!回個話!天真!天真!”
他一邊喊,一邊慌慌張張地衝進岔道。
剛轉過身子,他就瞥見一顆腦袋從廢墟後麵探出來,兩眼發直,呆呆地望著前方,像是嚇傻了。
“喲,喪背兒,你貓這兒幹啥?”
話還沒說完,一條胳膊重重地搭上了他的肩膀,隨後一股難以抗拒的蠻力傳來。
嗖!王胖子整個人被提了起來,眨眼間就沒入那個布滿藤壺的洞口。
“哎?”
瀏喪一回頭,連王胖子的蹤影也不見了。
他雙臂交疊在胸前,身體被一股疾風般的力量拖拽著,在墓道裏左衝右突。
眼角餘光能瞥見,拽著自己的是一隻體型異常龐大的人手貝,而王胖子也被同一股力量拖著,在後麵磕磕絆絆地跟著。
確認暫時沒有直接危險後,他把掛在頸邊的耳機輕輕推回原位。
四周的喧鬧聲越來越響,那種彷彿無數東西在聚集、議論的嗡鳴逐漸增強。
看來,這東西是打算把他們拖回巢穴深處。
“無邪,胖子,王軒。”
“無邪!胖子!王軒!”
“你們到底在哪兒啊?”
瀏喪驚慌的叫喊從後方傳來,同時響起的還有他淩亂奔跑的腳步聲。
依他判斷,瀏喪這次是真慌了神。
那腳步聲雖然試圖追著人手貝的方向,但速度實在太慢,反倒像被那隻生物故意引著兜圈子。
沒過多久,一陣沉重而急促的心跳聲由遠及近,迅速逼近瀏喪所在的位置。
緊接著,便傳來瀏喪發顫的、怯生生的問候:
“偶、偶像……是您啊。”
“怎麽?有事?”
“沒……沒事。”
聽到這幾句對話,他不由得擰緊了眉頭。
都被長著尺把長指甲的怪物拖著跑了,嚇都能嚇破膽,這還能叫沒事?瀏喪的聽覺向來敏銳得像張開的雷達網,這個距離,甚至可能連人手貝巢穴附近的動靜都在他捕捉範圍內。
這麽一想,他說“暫時沒事”
或許也沒錯。
他強壓下差點衝口而出的斥罵,隻在心裏狠狠啐了一口:這嘴硬的毛病,真是到死都改不掉。
後背砸在沙土上的觸感讓王軒睜開了眼。
細碎的顆粒硌著肩胛,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。
他聽見風從甬道深處卷過的嗚咽,混雜著某種黏膩的、彷彿濕皮革被撕開的聲響——是那些東西在動。
他坐起身,把滑落的耳機重新塞回耳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