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吸進肺裏,即便不死,也夠人受的。
他正凝神思索,一張圓臉忽然湊到旁邊。
胖子眯著眼,打量棺上的刻畫。
“喲,還挺講究。
裏頭躺的這位,生前是奏樂的?死了還揣個煙鬥。”
他指著那胡笳,咂咂嘴點評道。
“煙鬥?”
吳邪一愣,隨即搖頭,“那是古時候的一種樂器。”
王胖子那雙總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。”嘿,”
他嗓門提了起來,“瞧見沒,是吹的家夥什兒。
瞅瞅那幾個奏樂的,腮幫子鼓得跟塞了饅頭似的。”
他的手指頭隨即轉向棺底——那兒正緩緩凝聚起一滴渾濁的液體,顫巍巍地懸著,終於落進下方承接的陶碗裏。”滴了,又滴了,”
他咂了下嘴,“這架勢,活像憋久了放水。
等等……不對頭啊,這‘尿’也太稠了,跟熬壞了的漿糊似的,莫不是裏頭那位腎裏長了石頭?”
“胖叔,那不是尋常喇叭。”
王軒的眉間擰出個疙瘩,聲音壓低了,“那是胡笳,漢朝那會兒從關外傳進來的東西。”
無邪手裏的光柱打在碗中,照亮了那團膠質般緩緩蠕動的暗色液體。”王軒說得對。
至於這碗裏接的,是棺露。
一口棺要是加了料,這玩意兒能滴上百年不止。”
他頓了頓,“所以早年間的土夫子下到這種地方,總會備上這麽個碗,專門候在底下接它。”
“接這鬼東西有啥用?”
王胖子撓了撓他那頭短發,滿臉都是不解。
“這話可算問到根子上了。”
無邪的視線掃過王軒,又落回胖子臉上,嘴角勾起一點難以捉摸的弧度。
“胖爺我今兒個就虛心求教一回。”
胖子說著,把腦袋湊近了些。
“棺露的用處——”
無邪忽然拔高音調,眼裏倏地閃過一道亮光,那架勢彷彿肚子裏裝滿了學問。
可緊接著,他肩頭一垮,那股氣瞬間泄了,“我也不曉得。”
“噗——哈哈哈!”
發現居然有連古董通無邪都摸不著門道的東西,王胖子頓時樂不可支,笑聲在墓室裏撞出迴音。
“我隻是想……”
無邪的話頭剛起,一陣細微卻清晰的“哢……嚓……嚓……”
聲,像是什麽硬物在反複刮擦,鑽進了王軒的耳朵。
聲音來自頭頂上方那具懸吊的棺槨。
聽起來,簡直就像有東西正在用指甲,從內部一下下撓著棺板。
隨後,呼——一股沒來由的陰風打著旋卷過腳邊。
墓穴深處猛地迸出一聲悠長又扭曲的嘶鳴,彷彿是從地底最深處硬擠出來的。
那聲音鑽進耳朵,讓王胖子和無邪後脖頸的汗毛瞬間倒豎,一股涼意順著脊梁骨竄了上去。
“見鬼!”
“什麽東西!”
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兩人同時向後彈開,背脊撞在一起,四隻眼睛寫滿駭然,死死盯住高處那具黑影幢幢的棺木。
“真……真有東西!”
王胖子扯著無邪的胳膊,聲音有點發顫。
手電光晃到了無邪臉上,刺得他眼前白花花一片。”別照我眼!”
他抬手去擋。
“軒小子!那邊……那邊不對勁!你咋還杵在那兒?不怕嗎?”
王胖子又用胳膊肘捅了捅無邪,“去,快去把他拽過來!趕緊的!”
他順勢把無邪往前一推,當成了擋在前麵的盾牌。
無邪隻得硬著頭皮,一步步挪到王軒旁邊。
電筒的光圈落在棺底,隻見濃稠的液滴正緩慢成形,拉長,最終“嗒”
一聲,墜入碗中。
“哇啊——!”
無邪毫無征兆地扯開嗓子叫了一聲。
這一嗓子來得太突然,王胖子整個人像被針紮了似的蹦起來,慌忙四下亂照,卻什麽也沒發現。
“成心的吧你?”
胖子回過神,沒好氣地抬腳,輕輕踹在無邪小腿上。
“我說名震四方的胖爺,你這膽量怎麽還往回縮了?連你大侄子都不如了?是不是年紀上來了?”
無邪臉上這會兒倒漾出點笑模樣。
“誰怕了?胖爺我啥時候怕過?”
王胖子脖子一梗,“我這不是模仿你第一次下地的慫樣兒嗎?那會兒,不知道是誰差點沒……”
他話音未落,人已側身繞過王軒,把耳朵貼近了冰涼的棺壁。
嗚……嗚嗚……
那詭異的嗚咽聲再次響起,彷彿貼著棺木內壁遊走。
“動了!裏頭的東西要出來了!”
胖子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,一把又將王軒拉到身前,手指抖著指向棺材。
“安靜。”
王軒的目光沒有離開棺槨,“我聽見了。
是熱脹冷縮。
我們進來,帶了外頭的暖和氣,擾了這裏頭幾百年的冷清。”
“他奶奶的!什麽玩意兒,也敢嚇唬你胖祖宗!”
明白過來的王胖子兩眼一瞪,火氣上湧,抬腿就朝棺材下方那盛著棺露的陶碗踢去。
“胖子!別碰它!”
無邪的警告炸響在耳邊。
王胖子聞聲硬生生收力,可腳尖還是擦到了碗沿。
受此一撞,碗中那粘稠如膏的液體劇烈晃蕩起來,濺出幾滴墨綠色的漿點,落在鋪滿灰塵的地麵上。
嗤——嗤嗤!
漿液觸地的瞬間,竟像滾油遇水般猛地沸騰爆開,騰起大股大股濃得化不開的慘綠色煙霧,帶著刺鼻的腥氣,翻滾著向四周急速彌漫。
“糟了!退後!”
毒煙貼著地麵遊竄,像活物般迅速鋪開。
眨眼功夫,周圍已被灰綠色的霧籠罩,它還在向外蔓延,沒有停下的跡象。
無邪拽住王軒的手腕就往後退。
王胖子也捂住口鼻,腳步踉蹌地跟著移動。
但那片毒霧彷彿認準了他們,緊追不捨。
直到三人後背抵上冰涼的墓壁,它纔像撞到無形的牆,緩緩停住擴散。
墓室 ** 支撐木架正發出嘶嘶輕響。
黑煙從木料表麵鑽出來,木頭轉眼變得焦黑,像是被看不見的火焰舔舐過。
“這東西……碰一下就得沒命吧?”
王胖子從指縫裏擠出聲音,眼睛瞪得滾圓。
無邪鬆開王軒,臉色沉了下去。
剛才木頭的模樣他看得清楚——不是燒毀,是某種更徹底的腐蝕。
若是有人不慎沾上,哪怕僥幸不死,身子骨也廢了。
“現在怎麽辦?”
王胖子的聲音悶在手掌後麵。
“要不……先搬一口上去?”
王軒的視線釘在那具藏著金箱的棺槨上,沒挪開過。
“得給他們提個醒。
楊老闆那夥人什麽都不懂,萬一亂動,附近的人都得遭殃。”
無邪的眉頭擰成了結。
“你們真想運上去?”
王胖子盯著仍在冒煙的棺露,喉結動了動。
“想。”
“想。”
王軒和無邪的聲音幾乎疊在一起。
沒過多久。
上方的楊老闆和工人裝好了滑輪,鐵鏈也固定妥當。
下麵的王軒幾人係好登山繩。
“胖子,接穩了。
漏一滴出來,咱們今天都得交代在這兒。”
“放心,胖爺我手穩得很!”
無邪在上方攥緊吊棺的鐵鏈。
王軒眯著眼,身體幾乎貼住黃金箱子的位置。
王胖子懸在下方,雙手捧著一隻瓷碗,小心地承接從棺槨底部滴落的粘稠液體。
這過程不能有半點閃失。
隻要濺出一滴,底下的王胖子就完了。
上升途中,頭頂突然傳來機械卡住的刺耳聲響。
王軒抬起臉,眼神沉了沉。
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“都留神,接下來恐怕要出狀況。”
他壓低聲音提醒。
話音剛落,鐵鏈猛地頓住,再也拉不上去一分。
整個吊臂下方的鏈條卡死了。
無邪心裏咯噔一下,不祥的預感竄上來。
他朝上喊:“怎麽停了?拉啊!”
“上麵的人是不是睡著了?沒事就趕緊拽!”
王胖子的吼聲帶著火氣。
洞口上方。
楊老闆盯著不再動彈的井繩,滿臉困惑。
他轉向操作工人:“怎麽回事?”
“老闆,好像卡住了。”
吊車司機回答。
“你不是檢查過了嗎?快想辦法!”
楊老闆的聲音拔高了。
司機顯然慌了神,被老闆一吼,手指就開始發抖。
他像往常那樣扳動操縱杆,機器卻毫無反應。
冷汗瞬間冒出來,他胡亂推動控製杆,吊臂猛地左右搖晃起來。
“哎——唉唉!拉呀!搞什麽名堂?”
下麵的喊聲混著迴音傳上來。
鐵鏈在機械臂的牽引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懸在半空的棺木隨之劇烈擺動,像鍾擺般撞向狹窄的井道內壁。
吳邪整個人幾乎貼在棺蓋上,雙腿死死鉗住棺身。
另一側的王胖子正手忙腳亂地接住那些因搖晃而飛濺的黑色液體,最後索性將陶碗倒扣上去。
“晃什麽?”
有人在上方喊。
“停——這東西要墜了!”
王軒雙臂箍緊棺木,隻覺得身體被拋甩得如同浪頭裏的小船。
棺角屢次擦過水泥井壁,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。
若是常人被這般撞上,恐怕早已筋骨俱碎。
他繃緊肌肉,將登山繩在腕上繞了兩圈,又撕下衣擺搓成布條,把棺底那隻碗牢牢捆住。
王胖子剛趁機從棺下翻出,頭頂的鋼索突然一鬆——
整個棺槨猛地向下墜去。
失重感攫住了所有人。
吳邪和王胖子的驚叫混在一起,撞上井壁又彈回來,聽得井口的楊老闆後背發涼:“關機!快關機器!”
王軒眯起眼睛。
地麵在視野裏急速逼近,耳邊卻傳來絞盤驟停的金屬咬合聲。
他立刻收緊手臂——
轟!
棺木在離地不足半尺處猛然刹住。
最下方的王胖子盯著那點空隙,額角滲出冷汗。
方纔他若慢一步,此刻已成肉泥。
一股火氣直衝頭頂,他解開安全扣就朝井口爬去。
“上來了,這就拉上來!”
楊老闆的聲音透著慌張。
絞盤再次轉動,棺木緩緩上升。
一出井口,王胖子便扯掉繩索,大步衝向站在吊車旁的男人。
“胖子!”
吳邪趕忙拽住他胳膊。
“你們不是查過了嗎?”
王胖子手指幾乎戳到對方鼻尖,“差點出人命!五倍賠償,聽見沒?”
“胖爺,我這小生意……你們不都是行家嘛……”
楊老闆哈著腰,臉色發白。
“行家?差點被你們弄成冤家!”
王胖子胸口起伏,“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上不來?安的什麽心?”
王軒這時走了過來,手機螢幕亮著,一段錄音在空氣裏蕩開——正是他早前提醒檢查裝置、對方滿口保證的對話。
“行……五倍就五倍。”
楊老闆抹了把臉,頹然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