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回頭瞥了一眼蟲潮推進的速度,整張臉都僵住了。
* * *
龐大的蟲群堆積成山丘般的形狀,在遠處望去,就像一座正在高速移動的黑色丘陵。
它們碾過的地方,地麵綻開一道道龜裂的紋路。
王胖子腳下一空,失聲驚叫。
一道井噴似的裂痕猝然從他站立處撕開,所有人瞬間失去平衡。
向下墜落時,風聲在王軒耳邊呼嘯,夾雜著幾句零星的咒罵。
“姓瀏的你這喪門星!是不是你招來的晦氣?”
“死胖子!都快沒命了還擠兌我!”
“啊——!”
叫罵很快變成了整齊的驚呼。
王胖子、瀏喪還有無邪以驚人的速度沿著陡坡翻滾下去。
王軒和那個被稱作張小哥的青年竭力控製身體,試圖貼著坡麵滑行。
看著那三人不受控製地越滾越快,張小哥眉間掠過一絲焦灼。
他們簡直像順著坡道滾落的石塊,速度實在太快了。
王軒緊鎖眉頭,腳下的淤泥滑得根本踩不住,隻能被蟲群開辟出的這條通道裹挾著不斷下墜。
照這個勢頭摔到底,骨頭恐怕都得散架。
他反手抽出背上的長劍,用力插向身側的泥壁,試圖減緩速度。
地麵上,指揮帳篷裏的吳二柏感覺到腳下傳來持續不斷的震顫,猛地衝了出去。
他抬頭看見噴湧而起的泥柱和不斷擴大的地裂,瞳孔驟然收縮——這回鬧得太大了,連地殼都被撕開。
身邊的貳京看著麵色凝重的吳二柏,急聲道:“二爺,他們全被衝下去了!”
“還愣著幹什麽?立刻救人!”
吳二柏臉上終於顯出慌亂,帶著人衝向那道仍在噴吐泥漿的裂縫。
“二爺,現在這情形該怎麽處理?”
貳京一邊狂奔一邊追問下一步指令。
數不清的海蟑螂組成的黑色洪流持續摧垮沿途的一切,這場麵堪稱駭人。
人在它們旁邊渺小得像沙粒,即便這次備足了裝備,帶著最先進的器械,麵對這種規模的蟲潮,也全然派不上用場。
吳二柏衝到那道裂隙旁,目光死死鎖住正緩緩合攏的泥漿。
他的臉驟然失了血色,像被抽幹了所有溫度。
麵對這種局麵——一種根本找不到突破口的絕境——還能做什麽?
等。
除了等待似乎別無選擇。
不,連等待都太奢侈了。
必須做點什麽,必須立刻行動,哪怕隻是為了撈出一線生機。
“啟動所有應急程式。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像刀鋒刮過金屬,“掃描生命體征訊號。
聯係考古隊,我需要他們手裏最尖端的裝置。”
此刻的吳二柏像一頭繃緊脊背的獸,瞳孔深處閃著冷硬的光。
那股不容置疑的氣場讓周圍的空氣都凝住了。
“明白,二爺。”
二京應聲退開,迅速佈置下去。
墜落持續了多久?也許隻是幾次心跳的時間,也許漫長得如同耗盡一生。
總之,當滑墜停止時,黑暗便吞沒了一切知覺。
對於意識尚且清醒的人而言,那不過是一刹那的事。
僅僅一刹那。
王軒的身體還在往下沉,靴底砸進泥濘,濺起黏濕的漿點。
他沒來得及挪動,頭頂便傳來簌簌的響動——碎石混著泥塊零零落落砸下,將上方那道缺口嚴嚴實實地封死了。
泥點打在肩頸上,帶著濕冷的觸感。
他朝側邊挪了幾步,伸手觸到近在咫尺的岩壁。
順著粗糙的牆麵往上望,隻能看見兩道山脊夾出的狹窄縫隙。
王軒嘴角扯了一下。
他屏住呼吸,將聽覺向四周鋪開。
各種聲響湧進耳道:窸窸窣窣的摩擦、撲通撲通的心跳、緩慢拖行的動靜……嘈雜得彷彿闖進了鬧市,攪得人腦仁發脹。
太吵了。
吵得神經一根根擰緊。
“姓無的那小子,還有那個胖的……好端端探什麽墓?連累我也困在這鬼地方。”
咚、咚、咚——某個格外沉重的心跳聲逐漸遠去,越來越模糊。
“什麽東西鑽褲管裏了?敢咬我……想吸我的血?”
呼啦呼啦的喘息聲,像破舊風箱在拉扯。
還活著,都還喘著氣。
王軒在腦中大致描出了幾個方位。
離得最近的是瀏喪,接著是無邪和胖子,最遠的是那位小哥,而且他的訊號正越來越微弱。
王軒將耳機扣上。
降噪功能啟動的瞬間,大部分雜音被濾去,他終於能集中精神處理眼前的事。
意識深處,係統地圖展開。
一團較亮的光斑旁標著個深不見底的洞穴標記,另一團稍暗的光則停在寢殿位置。
他長長吐了口氣,摸索著朝瀏喪的方向移動。
“哈……活該!你也有今天?咬得好,再狠點兒!”
前方岩壁根下,瀏喪背貼著石頭,一隻手按著腹部,笑得肩膀直顫。
看來王胖子倒黴,讓他心情很是不錯。
腳步聲靠近。
瀏喪猛地轉身,喉嚨裏迸出一聲短促的驚叫:“什麽東西?!”
“東西你個頭。
瞧瞧你自己,比我更像剛從泥潭裏撈出來的。”
王軒眯眼打量對方。
瀏喪顯然也是滾下來的,從頭到腳糊滿了半幹的泥漿,此刻正一塊塊龜裂剝落,活像一尊泥塑的偶人。
“正常。
下地又不是逛戲園子。”
瀏喪抹了把臉,搓下一層泥殼。
“墓室還沒到呢。
先找人。”
王軒領著這位素愛幹淨的同伴,朝無邪的方位走去。
不出幾十步,眼前出現個墳包似的土堆。
無邪大半身子被壓在下麵,隻露出一點輪廓。
王軒加快腳步,先把他頭部的沙土扒開。
“醒醒。”
他抬手拍了拍無邪的臉頰,力道沒半點收斂。
昏迷中的人悶哼一聲,胳膊突然揮了過來。
王軒一把攥住他手腕:“幹什麽你?”
聽到聲音,無邪晃了晃疼得發木的腦袋,在濃墨般的黑暗裏費力辨認了好一會兒,才勉強認出眼前這兩道黑影是誰。
他試著動了動,身上壓著的重量讓他喘不過氣。
咬咬牙,他一點點從土堆裏掙了出來。
幾個人影在昏暗中互相打量,身上都糊著半幹不濕的泥漿,布料結成了硬殼。
最先開口的人抹了把臉,聲音裏帶著自嘲:“剛才差點動手——這副鬼樣子,誰認得出誰?”
他拽了拽衣襟,觸感又黏又糙,“難受死了。
胖子在哪?”
旁邊那人歪了歪頭,沒說話,隻伸手指向不遠處。
幾塊碎石壓著一件外套,正是下來前王胖子裹在身上的那件。
不可能。
那人腳步頓住了。
這死胖子哪會這麽容易就交待在這兒?
他怎麽可能……走在自己前頭?一股涼意倏地竄上脊背。
“哎,王少,您這是——”
被手肘頂中肋骨的瀏喪當即彎下腰,整張臉皺成一團,“我就……開個玩笑。”
“這種玩笑能亂開?”
王軒收回胳膊,語氣裏沒什麽溫度,“走吧,胖叔正忙著呢。”
他說完便轉身朝那堆石頭走去。
後頭的人跟了上去,腦子裏卻塞滿了問號。
忙?能忙什麽?墓門都還沒見著,難道就撞上寶貝了?
“趕緊的,”
他催促道,“我倒要看看他在折騰什麽。”
***
“天、天真……哎喲喂……天、天真!有、有東西鑽我褲子裏了!”
王胖子的聲音變了調,一會兒像哼唧,一會兒又像抽氣。
他兩隻手在褲腰處又掏又拍,兩條腿時而夾緊發抖,時而又蹦跳著轉圈,偶爾還踉蹌著往前撲騰,那架勢活像戲台子上耍把式的猴兒。
幾道手電光柱打在他身上,晃來晃去。
站在眼前的王軒幾個人互相看了看,實在分辨不出他這到底是痛快還是受罪。
“得勁兒不?”
王軒舉著手電,光束追著胖子扭動的身影。
“得你個頭!啊——!”
一聲拖長的怪叫裏,王胖子手忙腳亂地扯著褲管,“還愣著?搭把手啊!”
“這不太合適吧。”
王軒立刻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就、就是,”
另一道聲音接上,透著為難,“胖子,咱倆交情歸交情,可這事兒我真下不去手……你、你自己把它弄出來,我們幫你踩死!”
話音一落,旁邊兩人齊齊點頭。
“真夠晦氣的……哎喲!”
胖子猛地從褲腳裏揪出個黑乎乎的東西,狠狠摜在地上,“死蟲子,叫你咬!”
“小哥呢?”
見胖子總算消停了,有人趕忙問。
“沒瞅見啊,下來之後人影就沒見著。”
胖子拍打著衣服上的灰。
“快到了。”
戴著耳機的王軒語氣平淡。
“到底多快?我的寶貝可等不起。”
胖子擰著眉。
眼下人是進了地下,可離真正的地宮還遠著呢。
連片磚瓦都沒瞧見,時間這麽耗下去,他心裏跟千百隻腳在爬似的,又癢又躁。
“真夠背的。”
胖子瞥了一眼旁邊氣定神閑的瀏喪,“大耳朵,你倒是喊一嗓子啊?”
瀏喪卻沒應聲。
他站在原地,臉上漸漸浮起一種近乎亢奮的神色,眼神直勾勾地望著黑暗深處,溫柔得讓人發毛。
王軒看著他那副模樣,嘴角忍不住抽了抽。
那樣子,活像是走散了半輩子的相好突然要重逢,想撲上去又不敢,隻敢遠遠望著。
“夠了啊,”
王軒出聲打斷,“至於嗎?別是瞧上人家了吧?”
這話一出,胖子和另一人頓時表情古怪地打量起瀏喪。
怪不得。
紋身一樣,做派學著來,連那膩歪人的眼神都像。
嗬。
胖子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:“死喪背兒,口味挺別致啊。
我可告訴你,我是小哥跟前管事的,你腦子裏那些醃臢念頭,交錢了嗎就想?”
“死胖子!偶像,別聽他們瞎扯!我沒有!”
瀏喪急急擺手,聲音都變了調。
張小哥從陰影裏走出來,完全沒看僵在那裏的瀏喪,隻對眾人簡短道:“出口找到了,跟上。”
無邪低低應了聲“走”
王軒沒說話,跟在隊伍末尾,隨著張小哥指明的方向移動。
沒走出多遠,一陣沉悶的巨響猛地紮進耳朵。
轟——哢!
那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裏反複撞擊,沉悶得讓人胸口發緊。
即便塞著耳機的王軒,也聽得一清二楚。
是石頭,大量的石頭在摩擦、在擠壓、在彼此碾軋。
“停。”
王軒吐出這個字的同時,目光已經掃向兩側山壁。
砂礫正簌簌地從岩壁上剝落。
抬頭往正上方看,那原本裂開的兩道山脊,正以一種緩慢卻無可阻擋的勢頭彼此靠攏。
如果它們最終合攏,夾在中間的一切都會被碾成碎末。
“怎麽回事?”
王胖子扭過頭,臉上帶著驚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