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下聲:“從現在起,一切聽他的。”
說完這句,他像是耗盡了耐心,轉身就走,“你們安排。”
“明白。”
二京應道。
“是。”
瀏喪微微躬身。
王胖子晃了晃手裏幾乎空了的塑料瓶,瓶底隻剩一點褐色的液體。
他湊近兩步,把瓶子往瀏喪懷裏一塞:“領導,潤潤嗓子?”
瀏喪沒接那瓶子,任由它掉在腳邊的工具箱上,發出悶響。
他彎腰從箱子裏取出幾件工具,頭也不抬地開始指派方向:“南偏東,四十五度和六十度角,各埋兩捆。
你們幾個去。”
他指了指二京和他身後那隊人,“記住,角度必須準,斜著打進去。”
“行。”
二京招呼手下,帶著器材往指定方位走去。
瀏喪手裏擺弄著一個金屬部件,發出清脆的“哢噠”
聲。
他抬眼看向無邪:“正西,四百米,一捆。”
接著,目光特意轉向王胖子,加重了語氣,“正南,八百米。”
“誰愛去誰去,反正我不去。”
王胖子抱起胳膊。
“不會就直說,不丟人。”
瀏喪的嘴角扯了扯。
“嘿!”
王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,袖子一擼就要往前衝,“胖爺我今兒就讓你看看什麽叫四十五度角入地!”
無邪趕緊攔腰抱住他,低聲勸了幾句。
王胖子喘著粗氣,狠狠瞪了瀏喪一眼:“成,看在二叔麵子上。
你等著,這事兒沒完!”
他甩開無邪的手,衝身後吆喝,“走了!給咱們這位大偶像和他的小跟班放炮去!”
王軒剛邁開步子,瀏喪的聲音又飄了過來:“王軒留下。
這點事,他們能辦好。”
王軒停下,朝胖子他們聳了聳肩,攤開手。
王胖子回頭,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瀏喪的臉,被無邪硬拉著才繼續往前走。
他扭過頭,丟下一句:“你給我等著!”
“等著呢。”
瀏喪看著那圓滾滾的背影遠去,這才轉向留在原地的王軒,臉上浮起一點笑意,從口袋裏摸出煙盒,彈出一支遞過去,“來一根?”
他先給王軒點上,火苗在潮濕的空氣裏晃了晃,然後才給自己點著。
兩縷青煙很快升起,混入灘塗上鹹腥的風裏。
王軒掃過對方的表情,瞬間讀懂了那份遲疑。
兩人的聽覺都敏銳得過分。
不瞭解底細,平日裏或許能做朋友,但彼此間難免留著防備。
這樣的人湊在一處,什麽秘密都藏不住。
瀏喪這趟過來,顯然是吳二柏請動的。
立場自然也得靠在吳二柏那邊。
“私交歸私交,任務歸任務。
身上擔著差事,王少別往心裏去。”
瀏喪瞧著隻顧悶頭吸煙的王軒,開口說道。
“嗯,有什麽可計較的。
看你辦事這麽賣力,日子怕是過得亂七八糟吧。”
王軒緩緩吐出一口灰白的煙霧。
瀏喪嘴角扯出個苦澀的弧度:“一個誰靠近誰就可能倒黴的人,哪配談什麽日子?”
“喲,該不會到現在還是……莫非,一直就是?”
王軒臉上浮起促狹的笑意。
“個人隱私,個人隱私。
你的事我不打聽,我的事你也別問。”
瀏喪急忙擺了擺手。
“改天組個局,你也引薦幾個靠得住的人手,辦事方便。”
王軒把煙蒂摁進沙地裏,用鞋底碾了碾,壓低聲音遞過話去:“往後的事往後再說,我得去收拾收拾。”
“急什麽,王少?這會兒天還沒黑,行動要入夜才開始,工夫有的是。
一塊兒找點樂子去。”
說完,瀏喪眼裏掠過一絲狡黠,從車後廂拖出采買的物資——幾箱凍得硬邦邦的肉,接著又指揮旁人抬出烤架和木炭。
這種時候,音樂和煙氣從來不會缺席。
吉普車的音響轟然炸開,正是王軒前陣子讓他聽的那首曲子,音量調得震耳欲聾。
激昂的樂聲跟王胖子、二京辛苦敲打泥石的動靜撞在一起,形成尖銳的反差,很快便把那些敲擊聲吞沒了,再也聽不見分毫。
“嘖,你這是成心絆住我,不讓我聽見別的動靜啊。”
王軒笑了笑。
他轉身走向灘塗,麵朝漆黑的海麵。
風裏帶著鹹腥,他閉上眼張開雙臂,彷彿要擁住整片海洋。
隻是他的頭顱在極其緩慢地轉動,耳廓不時輕微顫動。
灘塗下方傳來細碎的窸窣聲,像是某種小東西在悄悄爬行。
“你想用海蟑螂吧。”
王軒回過頭瞥了瀏喪一眼,“動靜可不小。”
***
夜色籠罩下的灘塗,海風颳得一陣緊過一陣,潮水往複吞吐。
王軒麵向翻湧的墨色海水,終於要開始了。
隻要破開這層地麵,就能鑽進那座古墓,拿到裏頭的一部分陪葬和箱子。
不需要太多,隻要幾樣東西,就足夠在梧州換一處宅子。
他扭頭望瞭望不遠處晃動的燈光,以及燈光裏那幾個背著行囊忙碌的身影。
看來時機差不多了。
王軒邁步朝他們走去。
“二叔交代的那些,都記牢了吧?”
拎起箱子上擱著的揹包,王軒看向坐在箱沿的三人。
“知道了,不就是啞巴皇帝的傳聞嘛,沒什麽大不了。
坐!”
無邪拍了拍箱子笑道。
他目光掃過一旁幹活的瀏喪。
這人落在他眼裏還是太嫩,處處要和長輩爭個高低,很容易栽跟頭。
胖子雖然嘴上擠兌他,但至今還顧著二叔的情麵,沒真動手。
等這次合作結束,這家夥的日子恐怕就難熬了。
察覺到視線,瀏喪轉過頭來:“哎,無邪,白天你和胖子敲的那些,是一種類似密碼的暗語嗎?”
“沒錯。”
無邪答得隨意。
“是不是隻有你們自己能懂?”
瀏喪追問道。
話音落下,無邪臉色沉了下去,盯著他沒接話。
那種悄悄話是鐵三角之間的交流方式,隻傳給絕對信任的人。
外人想學也不會教,何況是個來曆不明的家夥?
王軒在側旁點了點頭,臉上帶著溫和的弧度。
聽到他的回應,瀏喪眼底掠過一絲波動。
和這群人在海岸邊耗了這樣久,每次開口換來的隻有冰冷的沉默。
那種無聲的壓迫,比直接揮拳砸在臉上更讓人窒息。
“多謝。”
瀏喪轉過臉,望向遠處。
王胖子壓低的嘀咕從一旁飄過來,手指還跟著節奏一下下敲著膝蓋——正午太陽曬得慌,黃土底下埋得慌。
瀏喪打這兒走,崩他個滿天響。
幾聲零碎的笑在空氣裏散開,無邪也抿了抿嘴角。
“行了胖叔,別鬧了,正事要緊,是不是該動手了?”
王軒出聲提醒道。
“動手,無關的人請讓開。
偶像,王軒,你們要留下瞧瞧嗎?”
他說著扭頭看向仍站在原地的王胖子和無邪,語氣陡然沉了下去,“閑人勿近!”
王胖子麵不改色地嗑著瓜子,壓根沒挪腳:“天真,咱也留著,看這貨能搞出什麽花樣。”
瀏喪白了他一眼,懶得再爭:“隨你。”
他拿起對講機,快速佈置下去,催促其他人立刻撤離。
一切就緒後,瀏喪將聽診器按在地聽裝置上,接著舉起對講機開始倒數計時。
看他熟練的動作,王軒眼裏浮起讚許。
耳邊傳來持續的低鳴,尋常人聽了都會頭暈目眩。
何況是聽覺遠超常人的他,再加上這收集聲響的器械?
“你自己當心。”
王軒說著戴上了隔音耳罩。
瀏喪頷首,繼續報數。
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、零。
指尖按下,嘭嘭嘭,一連串的爆鳴按順序炸開,泥漿混著白煙向上騰起,彷彿一場淩亂的焰火表演。
無邪怔了怔,轉眼就被彌漫的煙塵裹住,但也僅僅是一瞬。
下一刻,地麵靜悄悄的,近處什麽也沒發生。
無邪和胖子麵麵相覷。
沒炸開?隻是放了串啞炮,白期待一場。
蹲著的瀏喪臉色鐵青。
聲音少了,中間缺了一響,是誰暗中動了手腳?
他站起身,陰沉著臉朝那枚未爆的裝置走去。
眾人跟在他身後。
見沒有動靜,王軒摘下耳罩也跟了上去,聽覺瞬間恢複常態。
嘶嘶——嘎嘎——
地底與空中的聲響越來越密集,越來越嘈雜,刺得他耳膜發痛。
王軒抬頭望向夜空,黑暗裏一道道白影慌亂地盤旋。
是海鳥,它們完全失了方寸。
一隻栽進泥灘,接著第二隻、第三隻……紛紛朝著地麵俯衝。
瘋了,簡直是瘋了。
連螻蟻都貪生,何況這些活在天上的飛鳥?
會出現這種景象,隻有一個可能:磁場亂了,它們徹底迷失了方向,把大地當成了天空。
它們一隻接一隻,義無反顧地撞向自以為是的蒼穹。
“誰幹的?!”
一聲怒喝把王軒從思緒裏拽了出來。
低頭隻見瀏喪漲紅了臉,指著那枚沉默的裝置。
旁邊都炸出了坑,唯獨那裏完好如初。
表層覆蓋著新翻的土,證明這裏確實有一枚啞彈,而他沒有找錯。
“我,怎麽……”
王胖子話沒說完就被王軒拉住。
瀏喪剛要衝胖子發火,也被王軒抬手製止。
瀏喪獨自立在幾步開外,目光掃過王軒,鼻腔裏溢位一聲短促的嗤笑。
自己人終究向著自己人,外人永遠隔著一層,任何時候都如此。
朋友?真是天大的笑話。
這念頭讓他胸腔裏的火氣驟然升騰,眼神陡然轉冷,正要再度開口。
“我沒有偏向誰,”
王軒合著眼,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,“聽,仔細聽。”
那些細碎嘈雜的聲響又一次鑽進耳膜,比先前更密集、更尖銳。
瀏喪強壓怒意,也屏住了呼吸。
這回他捕捉到了——飛鳥砸向地麵的悶響,泥土翻卷著衝向半空,天地彷彿倒轉過來。
磁場徹底紊亂了,所有訊號消失在一片刺耳的雜音裏。
噗、噗、噗……鳥體墜落的聲響由遠及近,越來越密,天空像破了個窟窿,不斷往下掉黑影。
緊接著,一陣更為劇烈的轟鳴裹挾著無數窸窸窣窣的摩擦聲,由地底深處迅速逼近。
“走!”
“快跑!”
王軒和那個沉默的青年幾乎同時低喝。
王胖子和無邪雖不明所以,也跟著喊了出來。
瀏喪咬了咬牙,轉身跟上了眾人的腳步。
海蟑螂瘋了。
黑壓壓的蟲群如同潰堤的潮水漫過灘塗,所過之處,濕軟的淤泥大片大片塌陷,一個巨大的深坑旋轉著形成,宛如漩渦。
坑底層層疊疊全是蠕動的蟲體,密密麻麻堆成一座移動的蟲山,朝著他們的方向碾來——不,更準確地說,是受驚的蟲群正瘋狂湧向大海逃竄。
“沒戲了,這下真沒戲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