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把一直閉目養神的張起靈吵醒了。
他抬了抬眼皮,朝劉喪後背掃了一眼,隨即又垂下目光。
與此同時,王軒的視線也落在那片刺青上。
他腦子轉得快,順手摸出手機,按下了錄音鍵。
“有點誠意行不行?紋一半算怎麽回事?”
王胖子指著劉喪的鼻子,話裏帶著刺。
“二叔。”
劉喪轉過身,語氣硬邦邦的,“您找我來,是讓我幫忙的吧?”
“是。”
吳二白點了點頭,嘴角似笑非笑。
“那這次行動,是不是該聽我的?”
劉喪反問。
吳二白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點頭:“是。”
“好!”
王軒忽然喝了一聲,抬手鼓起掌來。
眾人都一愣,齊刷刷看向他。
掌聲停住,王軒笑著望向劉喪——而不是吳二白。
顯然,劉喪已經成功奪走了指揮權,至少名義上是這樣。
不過一個沒真本事的領頭人,根本鎮不住在場這些各有手段的家夥。
眼下,正是奪權的好時機。
王軒臉上笑容不變:“但我覺著,劉喪,你該聽我的。”
這話一出,不僅劉喪愣住了,除了張起靈之外,其他人也都一臉錯愕。
緊接著王胖子卻歡呼著拍起手來,顯得十分讚同。
“憑什麽?”
劉喪滿臉不情願。
“憑我正好認識人,能給你換個新紋身。”
王軒不緊不慢地說,“手藝是大師級的,用白羽紅睛的鴿子血紋。
隻要你敢,就能更像他。”
說著,他朝垂著眼皮的張起靈指了指。
劉喪望向張起靈,眼神裏湧出毫不掩飾的崇拜。
沒有哪個追隨者不想更接近偶像,劉喪也不例外。
那片麒麟紋身,本就是他向偶像靠攏的證明。
劉喪眼中掠過一絲掙紮。
他臉上表情變了又變,像在權衡什麽——生意,偶像,偶像,生意。
就在他猶豫的當口,吳二白臉色沉了下去。
為牢牢握住主導權,他厲聲喝道:
“一個個都沒完了?這回我來親自安排!都別廢話,幹活去!”
吳二叔領著王軒往回走時,臉色沉得像浸了水的生鐵。
差那麽一點——隻差毫厘,劉喪這顆棋子就要脫出掌控了。
在這場佈局裏,劉喪的位置太關鍵。
倘若他倒向吳邪那邊,天平便會徹底傾斜,整個局也就白費了。
“都散了吧,該做什麽做什麽。”
二叔掃了一眼眾人,目光最後落在劉喪身上,“你有事,隨時來找我。”
說完便轉身進了指揮帳篷。
王軒瞥了眼天色。
時間尚早,許多佈置還沒到位。
眼下唯一要確定的,隻是墓穴的具體方位——這種小事,劉喪一個人就能辦妥。
他看見王胖子帶著吳邪和張起靈,三個人在金盃車旁站成一排,便戴上耳機,鑽進旁邊一輛吉普車的陰影裏。
耳膜裏震著激烈的鼓點與嘶吼。
“……派對男孩從不覺痛,當什麽都感覺不到,便是在學習。
我把所有不快壓進心底……電話在響,門鈴在響,我忽然觸到了愛……”
歌唱到一半,一道人影晃到車前。
是劉喪。
他
就這一眼,被王胖子瞪了回去。
沒了二叔在場,劉喪清楚胖爺在行當裏的分量,沒敢停留,徑直繞到吉普車這一側。
“聽的什麽?”
劉喪指了指王軒頭上的耳機,“能借我聽一截麽?”
王軒叩了叩耳機外殼,肩膀一聳,把耳機拋了過去:“記得還。”
劉喪戴了不過半支煙的工夫,便摘下來遞回,順手遞了根煙給王軒:“王少,之前你說認識會紋身的高手,當真?”
“這還能騙你?”
王軒吸了一口煙,用拇指劃開手機螢幕,點進一個聊天界麵,朝劉喪遞過去,“瞧瞧,這位——專業修複古物的,兼做紋身,還拿過醫學學位。
夠厲害吧?等她出手,就算比不上張起靈身上那種,估計也差不了多少。”
“當真?”
劉喪眼睛睜大了些,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肩頸處那片未完成的紋路。
那紋身不是怕疼才停下的,是之前找的人手藝實在太糙,糙到他寧可留著空白。
“加個好友?等我取貨時帶你一道。
我先給她發條訊息。”
王軒把手機二維碼調出來。
劉喪掃完,王軒便低頭敲字。
那邊回複得很快,說活兒基本收尾了,過幾天就能來取。
王軒算了算手頭的錢,恐怕全部抵上也不夠工費,便讓她自行處理一部分物件,權當抵賬。
又聊了幾句,對方對在劉喪身上“試手”
顯得頗有興致。
王軒看了看情況,將手機塞回兜裏。
“妥了。
到時候把你現在這半截洗了,重新紋。
大師說了,看我的麵子,不收你錢。”
“不收錢?”
劉喪愣住,臉上浮出混雜著驚詫與感激的神情。
他本是厚著臉皮來求人的,原以為多少要破費,沒想到竟得了這麽一句。
看著王軒那副隨意的樣子,劉喪忽然想起王胖子——叔侄倆的性子真是天差地別。
和胖子相處,總少不了擠兌和防備;但王軒不同,有種讓人鬆懈的親近感,眼裏沒有那些慣常的打量與鄙夷。
“客氣什麽?”
王軒笑了笑,“我的事,你聽見了,也隻當沒聽見。
明白吧?”
“一定,一定。”
劉喪連連點頭。
王胖子遠遠瞅見吉普車邊飄著煙,劉喪在那兒待了半晌還沒走,又想起王軒也在車裏,嗓門頓時扯開了:“喪背兒!離我侄子遠點兒!晦氣東西!軒兒,趕緊過來!”
王軒指間的煙蒂落進泥土時,王胖子的嗓門已經刮到了耳邊。
他抬手在瀏喪肩頭按了按,布料底下是硬實的骨頭。”有事就傳訊。
有買賣,更好。”
“時辰到了,該幹活了。”
瀏喪從車頭繞過去,
王軒走到車旁。
胖子背靠著車門,整張臉皺得像揉過的紙。”怎麽回事?”
“怎麽回事?你聞不見嗎?那人渾身都是陰慘慘的味兒,邪門得很!喪氣!往後離他遠點!”
王胖子啐了一口,從兜裏摸出個鐵罐塞過來,“趕緊的,拿這個衝衝晦氣!”
王軒接過來轉了半圈。
罐身上印著“西山”
兩個紅字,是市麵上常見的那種提神飲品。”喲,這東西勁兒足。”
他擰開蓋,先往張小哥那邊遞了一小盅。
自己灌下一口,甜得發膩的液體裹著股草藥氣滑進喉嚨。
正要喝第二口,胖子的聲音又紮了過來。
“就這一罐!輪著來才壓得住邪!”
話音落下,王軒怔住了。
旁邊蹲著的無邪也抬起了頭。
一罐水,四個人分。
這已經不是節省,是摳搜到骨頭縫裏了。
“我再灌一口。
你也忒小氣了。”
王軒翻了個白眼,仰脖子吞下一大口,手指剛搭上瓶蓋——
無邪劈手奪了過去。
罐子裏剩下的液體晃蕩著,勉強蓋住底。”別蓋!這胖子摳得沒邊了。”
他說完連喝幾口,把空罐子扔回胖子懷裏,“下回各買各的。
丟人。”
“這叫同甘共苦!分著喝才顯情分!我這是鞏固隊伍凝聚力!”
胖子仰頭把最後幾滴倒進嘴裏,空罐子哐當砸在地上。
他抬下巴指了指灘塗方向——瀏喪正領著兩個人往泥沼裏走,背影瘦削。”瞧那德行。”
瀏喪身後跟著的兩個夥計,明顯是臨時撥來的生手,隻幫著拎箱子。
他早習慣了,從箱子裏取出個陶甕似的物件,半截埋進濕泥。
耳朵上掛著的已經不是耳機,換成了一副醫用聽診器。
他不斷將聽頭按在甕壁上,側著臉,捕捉從地底傳來的顫動。
“裝模作樣!”
胖子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。
無邪盯著那件古怪工具。
這年輕人恐怕不像胖子說得那麽不堪,是靠手藝吃飯的。”認得那是什麽嗎?”
他碰了碰胖子胳膊。
“考我?夜壺吧。”
胖子咧嘴笑。
“那是地聽。
戰國時打仗用的,貼地上能聽見遠處馬蹄。”
無邪轉過臉解釋。
“長學問了。
軒子,這玩意兒對你管不管用?”
胖子擠擠眼睛。
“耳朵好使的都管用。
以他的聽力,配上合適的甕,三十裏外的動靜都能辨出來。
你說話可當心點。”
王軒笑了笑,把耳機重新塞回耳中。
“三十裏?”
胖子張著嘴。
這簡直是個 ** 聲呐。
三十裏外能分清人聲,等於全天候被人盯著,半點私密都剩不下。
“他敢瞎聽,胖爺把他耳朵擰下來。”
胖子眯著眼,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瀏喪背上。
聲音壓得低,卻還是飄了過去。
瀏喪握著聽診器的手,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
他繼續俯身工作。
這時,一直在遠處觀望的吳二柏帶著人走了過來,靴子踩在泥水裏發出噗嗤聲響。”有眉目了嗎?”
他停在瀏喪身後。
“二叔,得加人手。”
瀏喪直起身,小跑著湊上前。
吳二柏的目光掃過灘塗上忙碌的幾個人影。
六個,加上自己那個侄子,已經是能撥出的極限了。
四個還是經驗老道的熟手,這數目難道還不夠?
“有什麽問題?”
他轉向身旁那個麵色沉靜的男人。
瀏喪的腳尖點了點腳下潮濕的泥土。”下麵的東西埋得太深,得靠聲波才能摸清位置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讓空氣凝滯了一瞬。
吳二柏的視線越過他,落在不遠處聚成一堆的人影上。
那幾個家夥正湊在一起,手裏抓著什麽往嘴裏送,一副悠閑模樣。”喂,那邊的!”
他抬高了聲音,手指點過去,“還不過來?”
正塞著耳機的王軒感覺胳膊被拽了一下,是旁邊的無邪。
他回過神,摘下一邊耳機,看見瀏喪站在吳二柏身邊說著什麽。
他朝那邊走了幾步,嘴裏含糊地應著:“聽著呢,說吧。”
瀏喪的話音頓住了,轉過頭,眼裏掠過一絲訝異。
這麽遠的距離,夾雜著風聲和海浪的嘈雜,他居然能聽清?看來不是尋常人。
他很快壓下那點波動,目光重新落回吳二柏臉上——自己這趟來,本就不是單純幫忙的。
“準備動土。”
他壓低嗓子,吐出幾個字。
王軒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。
終於要開始了。
他腦海裏那張模糊的圖景再次浮現,某個被標記的位置像暗夜裏的燈塔。
隻要找到那個“點”
這迷宮般的佈局就有了錨。
幾個人慢吞吞地挪到吳二柏麵前站定。
吳二柏的視線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,每個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神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