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三個正留意著周圍的動靜,楊老闆手下的工人們已經吵吵嚷嚷地各自站到了位置上。
一台吊車的引擎轟然發動,打破了地下的寂靜。
王軒轉過頭,看見吊車司機已經大剌剌地坐進了駕駛室。
他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。
安全從來不是小事,一旦出事,代價就是人命。
這家夥連最基本的前後檢視都省了,也不管機器狀態如何,上手就要操作。
況且,王軒記得接下來的發展——正是由於司機的胡亂操作,才讓王胖子和無邪白白緊張了一回。
“開吊車的那位,”
王軒抬高聲音,“你不先看看裝置有沒有毛病?”
“看過了,早看過了!”
司機眼神遊移,隨即從車窗裏探出半個身子,手裏晃著個本子,“您瞧,檢查記錄都在這兒寫著呢!”
“楊老闆,”
王軒掏出手機,螢幕亮起錄音的界麵,“我可沒親眼看見他檢查。
萬一真出了岔子,怎麽算?”
“三位放心,絕對出不了意外!隻要是咱們能控製的範圍裏出了問題,一定賠,一定負責!”
楊老闆把胸口拍得砰砰響,語氣斬釘截鐵。
“安全問題要的是命,命拿什麽賠?”
王軒的目光釘在楊老闆臉上。
“哎,軒子,怎麽跟楊老闆說話呢!”
王胖子吼了一嗓子,胳膊肘暗暗頂了王軒一下,“出了事就賠錢嘛,賠錢!人家都保證了,咱們趕緊下去幹活纔是正理。”
王軒聽得出來,那司機的心跳又快又亂,分明在說謊。
他本想再爭幾句,王胖子卻又搶先打了個圓場:“楊老闆,大家都再查查吧,安全這事,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。”
“行,你們還愣著?趕緊再查一遍!”
楊老闆一聲令下,工人們才慢吞吞地動起來。
“唉。”
望著這群人敷衍的模樣,王軒隻能搖頭。
這簡直是把別人的性命當成兒戲。
他走到無邪身邊。
無邪正盯著那個黑黢黢的洞口出神,最近他咳嗽得厲害。
王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你身體不大對勁,要不這次就別下去了?”
無邪像是被驚了一下,回過神,搖搖頭:“能有什麽大事?歇歇就好了。
正好,今天我給你講講底下這個墓的事。”
**“你看這洞壁,”
無邪的手指劃過邊緣,“明顯是用水泥加固過的。
盜洞要是用上了水泥,隻能說明一件事:來往需要很長時間。”
“這下麵,很可能埋著一個規模不小的墓穴。”
他指著洞口,語氣很肯定。
“噗——”
旁邊傳來王胖子憋不住的笑聲,他那雙眼睛眯得幾乎看不見了。
王胖子這一笑,無邪也有點繃不住,從兜裏摸出根戒煙棒咬在齒間。
他最近咳得頻繁,煙已經減了許多。
“呲——”
王胖子裝模作樣地做了個劃火柴的動作,假意給他點上。
接著,他朝王軒連使了好幾個眼色,用目光傳遞著不言而喻的事實:這種墓,分明是被人私下藏起來,供好幾代人慢慢取用或者祭祀的。
洞口封得這麽嚴實,不用進去就知道,裏頭根本沒什麽值錢的玩意兒。
隨後,王胖子頭也不回,故意拉長了調子喊道:“說不定真是個大墓啊!”
“大墓?這……這……”
楊老闆倒抽一口涼氣。
他雖然懷疑過下麵是古墓,卻從沒往“大墓”
上想。
要真是大墓,這倉庫還不得被考古隊整個征用?
考古隊的活兒,向來細致得磨人,進度也慢得像蝸牛。
萬一一年半載都挖不完呢?
他的倉庫生意還做不做了?這一下子,豈不是要被打回原形?
楊老闆吸著涼氣,急急吩咐:“快!給三位備齊工具!我得盡快知道下麵到底是什麽情況!”
楊老闆話音未落,工人們便動了起來。
王胖子嘴角又忍不住向上扯:“聽見沒?楊老闆指名道姓要你跟著。
今天胖叔就帶你見識見識什麽叫真格的。”
“說好了,就這一回。”
另一道聲音歎了口氣,透著股認命般的疲憊,“完事回去,老老實實看鋪子。”
兩人檢查了吊車垂下的繩索,朝王軒示意。
三條人影依次墜入黑暗。
“慢著點兒,小子!學學你胖叔,這才叫穩當!”
那圓滾滾的身軀攀在繩上,雙手交替下挪,兩腳蹬著繩結,一屈一伸,活像條肥碩的蟲子在笨拙地蠕動。
旁邊那位看得別過臉:“別管他,我們先下。”
說罷,兩人攥緊繩索,迅速滑降。
“拍戲呢你們?動作跟訓練過似的……等等我!”
“喲嗬——別!別晃!穩住……哎哎哎!”
頂上傳來帶著顫音的驚呼,繩子打起轉來。
底下,王軒已鬆開手,掩住口鼻。
洞窟裏的氣息又濕又重,一股子東西朽爛的悶味直衝腦門。
他抬頭望瞭望那個還在半空折騰的影子:“到底成不成?”
“來了來了!”
話音裹著一陣手忙腳亂的摩擦聲,人影打著旋兒落下來,踉蹌幾步,總算沒趴下。
“看見沒?落地得有架勢。”
那人揉著後腰,吸了口涼氣,“胖爺我這身手,擱哪兒都不含糊。”
“那是。”
王軒短促地應了一聲,視線已投向洞穴深處。
手電的光劈開黑暗,照不出多遠,七八米外便是一片混沌的墨色。
看不透,便用聽的。
他側過身,將耳廓緊貼上冰涼濕滑的岩壁,屈指叩擊。
咚、咚。
敲擊的震動以觸點為中心,漣漪般擴散開去。
聲波撞上不同的物體,折返,交織,在他顱腔內拚湊出模糊的輪廓。
沒有機括轉動的細響。
岩壁四周纏著許多線,線上懸著東西,風過時叮鈴相擊。
中間區域,許多沉重物體被鐵鏈吊在半空。
每個下方都承著容器,有粘稠液體從上方緩緩滴落。
嗒。
嗒。
“……二十一、二十二、二十三。”
他默數著那些回蕩的反饋,眼底掠過一絲微光。
二十三。
這個數字在那些老話裏,對應著“事成”
的寓意。
看來這趟不會太麻煩。
“跟牆較什麽勁?”
一隻大手把他從岩壁邊拽開,拍打著他衣上沾的濕泥,“新衣裳!三個月沒生意,省著點穿。”
“什麽二十三?”
另一人問。
“聽見二十三口棺材,用鐵鏈吊著。”
他答。
“懸棺葬?”
“吊棺?”
兩道聲音幾乎疊在一起。
圓胖的那位猛地盯住他:“真能聽出來?”
“能。”
回答沒有猶豫。
那張圓臉上頓時湧起興奮的潮紅。
幹這行的人都明白,一副好耳朵意味著什麽——尋隙探路,辨氣察形,有時甚至能“聽”
出底下埋的是哪朝哪代的器形。
有傳聞說,頂尖的好手,抓把土撒出去,聽個響動,就能把墓室格局估摸個 ** 不離十。
“耳朵靈是老天賞飯。”
興奮歸興奮,那人還是搓了搓手,“不過,得驗過纔算數。”
吳邪的目光在胖子與王軒之間打了個轉,眉梢掛滿不解。
墓門尚未開啟,棺槨的數量竟已瞭然於胸?
即便他下過不少地底,也從沒聽聞誰的耳朵能靈到這般地步。
“老話說:朝陽初起,氣勢雄渾,威權鼎盛,名利雙收。
二十三這個數不錯,這回的買賣八成能成。”
他嘴裏念著,腳步卻朝墓道深處挪去,“可光靠聽就斷定裏頭動靜,我是不信的。”
“嘿,天真,你還真別不信,世上真有這號人物。”
王胖子拽上王軒跟了過去,皮靴踩在碎石子上的聲音在甬道裏格外清晰。
“哦?那我倒是孤陋寡聞了。
誰?可別告訴我是王軒。”
吳邪扭過頭,嘴角彎了彎。
“劉喪!這幾個月你都沒留意道上訊息,不知道也正常。”
王胖子說著,臉上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,“那家夥就靠一對耳朵混飯吃。
不過依胖爺我看,比起我大侄子,他可差得遠了。”
他側臉瞥了眼王軒。
昏暗的光線下,那張臉的輪廓硬朗分明,全然不像劉喪那般留著長發、紮起辮子的陰柔模樣。
“看來江湖裏又冒出新人來了。”
吳邪語氣淡淡的,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,“不過,跟咱們這些已經洗手的人沒什麽相幹。”
越往深處走,那股陳腐的氣味便越加濃烈,像是積壓了千百年的塵土混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黴爛氣息,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裏。
吳邪和胖子早已習以為常,王軒卻是頭一回聞到這種味道,喉頭一陣發緊,下意識抬起手,用指節抵住了鼻尖。
墓室終於出現在手電光圈裏。
王軒眯起眼,黑暗深處,一點金芒正在隱約閃爍。
那是一隻箱子,孤零零地懸在半空,位置恰好就在棺槨 ** 。
四周的槨壁嚴絲合縫,根本看不出能藏東西的夾層。
箱子能這般憑空浮著,隻意味著一件事——它被放在了棺內。
“居然……封到棺材裏麵去了?”
王軒低語剛落,胖子的笑聲便從身後炸開,在墓室裏激起迴音。
“怎麽樣,天真?傻眼了吧?沒想到吧?看呆了吧?”
他手舞足蹈地指著前方,“瞧瞧!我侄子說的一點沒錯,就是懸棺!”
數條粗重的鐵鏈從墓頂垂下,牢牢吊著一具棺木。
那棺槨約莫三米高,筆直如劍,表麵覆滿暗沉繁複的紋路。
花紋之中,刻著一名樂師,正垂首吹奏著什麽。
每一具這樣的棺槨下方,都對應擺著一隻陶碗,碗口幽深,一路向著更深的黑暗排列過去。
“光靠聽就能聽出這個?”
吳邪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,他看向王軒,“我看這不是驚喜,是嚇人吧。”
“嚇什麽人!這可是吃飯的本事。
不過嘛,下地光靠耳朵確實不夠。”
胖子得意地拍了拍手,“還得有經驗,有眼力!就像胖爺我,人稱倒鬥小能手。
有我這名師指點,咱們老王家,指定再出一位高手。”
“行了,少吹幾句。”
吳邪打斷他,光束晃向墓道前方,“王軒已經走到棺槨中間去了。”
王軒獨自往前走了幾十步,停在一具尤為巨大的棺槨旁。
棺身上的樂師刻得格外清晰,他手中所持的樂器,形狀有些奇特,既像一杆長長的煙鬥,又似笛子與嗩呐糅合而成,管身上開著三個圓孔。
王軒腦中迅速掠過學過的考古知識——這是胡笳。
而那隻閃著微光的箱子,恰恰就在胡笳的管口位置。
想要取物,必須開棺。
可棺內封存的是高度濃縮的毒液,棺露。
隻需一滴,揮發開來便能充斥十幾平米的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