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駕駛座上,無邪攥緊了拳頭。
從小到大,這位二叔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角色,和三叔那種插科打諢的護短完全不同。
此刻被那雙眼睛盯著,他感覺脊椎骨都在發涼。
“怕什麽?”
王軒用胳膊肘碰了碰他,聲音壓得很低,“簽子在我們手裏,現在該慌的是他們。”
車窗外,幾輛吉普車已經調整了位置,依然把金盃圍在中間,但留出了一條狹窄的通道。
二京撐著傘站在吳二柏身後半步的位置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,目光在王軒臉上停留了片刻,又移向無邪。
雨越下越大了。
“下來聊聊。”
吳二柏直起身,傘沿抬起幾寸,“還是你們打算在車裏過夜?”
王胖子在後座嘟囔:“聊就聊唄,誰怕誰啊。”
話雖這麽說,他推車門的動作卻慢吞吞的。
無邪深吸一口氣,手指搭上門把。
冰涼的水汽順著縫隙鑽進來,帶著泥土和鐵鏽的味道。
他忽然想起小時候,每次闖了禍被二叔叫到書房,也是這種混合著舊書和墨水的空氣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“記住,”
王軒的聲音突然 ** 來,輕得像耳語,“別鬆口。
他問什麽你都裝傻。”
車門開啟,雨聲驟然放大。
吳二柏已經轉身往吉普車走去,二京跟在他身側,傘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傾斜角度。
王軒跳下車,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肩膀。
他眯起眼睛,視線越過雨幕,落在其中一輛吉普車的後窗上。
玻璃是深色的,但隱約能看見裏麵坐著個人影,頭低垂著,肩膀在不停顫抖。
“皇帝……紙人……看不見……”
斷斷續續的聲音被風雨撕碎,卻還是飄進了王軒的耳朵。
他腳步頓了一下,嘴角那點笑意徹底消失了。
穆學海。
這個把所有線索串在一起的名字,此刻就在那輛車裏。
吳二柏把他帶過來,顯然不是為了打架——是要用這個已經半瘋的人,敲打他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後輩。
“走啊。”
王胖子推了他一把,“發什麽呆?”
幾人在吉普車旁站定。
吳二柏沒有進車,就站在雨裏,傘麵微微傾斜,雨水順著傘骨匯成細流,滴在積水上濺起一圈圈漣漪。
“簽子給我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無邪下意識地看向王軒。
王軒從口袋裏摸出那根竹簽,卻沒有遞過去,反而在指尖轉了一圈。”二叔,這東西現在在我手裏。”
他抬起眼睛,“按規矩,是不是該聽我的?”
二京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吳二柏卻笑了。
那笑容很淺,幾乎沒牽動嘴角,隻是眼角的紋路深了些。”規矩?”
他重複了一遍,“誰定的規矩?”
“您定的啊。”
王軒把竹簽舉到眼前,透過竹節看向遠處模糊的山影,“拿著簽子來找我們,不就是這個意思嗎?出了事,簽子抵賬。
現在簽子在我們這兒,那是不是說,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麽,都能用這根東西抵掉?”
雨聲填充了沉默的間隙。
過了很久,吳二柏才緩緩開口:“小邪。”
無邪脊背一僵。
“你三叔慣著你,我不管。”
吳二柏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“但有些事,不是靠耍小聰明就能矇混過去的。
聽雷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“會死人的。”
最後三個字像冰錐,紮進每個人的耳朵。
王軒忽然上前一步,擋在了無邪身前。”二叔,”
他臉上的嬉笑徹底不見了,“穆學海在您車上吧?讓我見見他。”
“憑什麽?”
“就憑我知道他在喊什麽。”
王軒盯著吳二柏的眼睛,“皇帝折紙人,紙人看不見——後麵還有半句,對不對?不要聽雷,聽雷會死。”
他每說一個字,吳二柏的眼神就沉一分,“可您把他帶過來,不就是想讓我們聽嗎?”
傘沿的水流突然斷了。
吳二柏抬起手,二京立刻遞上一支煙,又用打火機護著火苗湊過去。
煙草燃燒的焦苦味混進潮濕的空氣裏,很快就被雨打散了。
“見他可以。”
吳二柏吐出一口煙,“但簽子得留下。”
“成交。”
王軒幾乎沒有猶豫,把竹簽拍在二京手裏。
這個動作太快,快得連無邪都沒反應過來。
等他想說什麽的時候,王軒已經朝著那輛吉普車走去。
車窗緩緩降下,露出一張慘白的臉。
穆學海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卻渙散著,嘴唇不停哆嗦,重複著那些破碎的句子。
“不要聽雷……我畫不出來……別逼我……”
王軒彎下腰,視線和車裏的人齊平。”誰在逼你?”
他問得很輕。
穆學海猛地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裏突然閃過一絲清明。
他死死盯著王軒,手指摳著座椅皮革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然後,他用口型說了三個字。
沒有聲音,但王軒看懂了。
雨在這一刻突然變大,劈裏啪啦砸在車頂上,像無數隻手在瘋狂拍打。
王軒直起身,回頭看向吳二柏。
後者站在雨幕裏,煙頭的紅光在昏暗的天色中明明滅滅,臉上的表情被傘影遮去大半,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“問完了?”
吳二柏彈掉煙灰。
“問完了。”
王軒走回來,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淌,“二叔,您贏了。
簽子您拿走,人我們也見了。”
他頓了頓,“但有一件事您說錯了——不是我們要聽雷,是雷在找我們。”
說完,他拉開車門,把還在 ** 的無邪和王胖子推進去。
引擎發動的聲音淹沒在雨聲裏。
金盃車緩緩倒出包圍圈,輪胎碾過積水,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。
後視鏡中,吳二柏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雨幕深處。
“他剛才說了什麽?”
無邪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
王軒握著方向盤,指節有些發白。
他沒有回答,隻是踩下油門。
車子衝上泥濘的路麵,顛簸著駛向更深的雨幕。
吉普車旁,二京撐著傘,低聲問:“二爺,就這麽放他們走?”
吳二柏看著金盃車消失的方向,把煙頭扔進積水裏。”急什麽。”
他轉身拉開車門,“該見的人見了,該聽的話聽了,接下來——”
他坐進車裏,關門的聲響很重,“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車窗升起的前一刻,穆學海嘶啞的喊聲突然從後座爆發出來:
“不能聽!聽了都會死!所有人——所有人都會變成紙人!”
然後是一陣劇烈的咳嗽,像要把肺都咳出來。
二京坐上駕駛座,從後視鏡看了一眼。
穆學海蜷縮在座位上,手指在空中胡亂劃著,彷彿在畫什麽看不見的圖案。
雨水順著車窗蜿蜒而下,那些扭曲的水痕,竟隱約像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。
車隊調轉方向,駛向另一條路。
雨還在下,越下越大,把所有的車轍、腳印、還有那些沒說出口的話,都衝進了泥濘裏。
吳二柏的視線壓成一道窄縫。”這種話,你覺得能騙過我?”
王軒整個人倚在張小哥肩後,嗓音拖得又軟又長:“小孩兒哪會編瞎話呀?我年紀這麽小,您跟我較什麽勁呢……唉,世上就是有人仗著年紀大、力氣足,專挑軟柿子捏,連點臉麵都不要了——”
“王軒!”
王胖子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濕痕,聲音發緊,“怎麽和二爺爺說話的?趕緊賠個不是!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
王軒嘴角翹了翹,“我要是低頭了,傳出去別人該說二爺爺氣量窄,連孩子都不放過。
我這是替他著想,默默忍下委屈——您說對不對呀,吳二爺爺?”
“閉嘴。”
吳二柏的掌心重重拍在車門上,震得鐵皮嗡嗡作響,語氣裏裹著火星子。
可他轉過臉看向駕駛座時,眼底卻浮起一層笑紋。”車開得倒挺快。
這是準備往哪兒去?”
王胖子脊背繃得筆直,喉結上下滾了滾,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:“二叔……我、我也算個孩子呢。”
“哦?”
吳二柏眉毛揚了揚,“那要不要先回去吃幾年奶?”
“不用不用!”
王胖子連連擺手,耳根漲得通紅。
“二叔,您看這事兒巧的……”
無邪幹笑著接話,“走到哪兒都能碰見自家人。
我這兒還有點餅幹,您餓不餓?墊兩口?”
“是巧。”
吳二柏站直身子,朝不遠處那輛吉普抬了抬下巴,“既然都是親戚,上車再聊。”
“前幾天不是剛聊過嗎……”
無邪嘴角發僵。
“怎麽,嫌我這親戚不親了?”
吳二柏腳步頓住,目光掃過金盃車廂。
“沒那意思。”
無邪垂下肩膀,拉開車門挪了出去。
吳二柏眯起眼睛,嗓音又尖又利,像夜鳥的啼叫:“你開車在前麵帶路。”
說完這句,他便再沒往車裏丟一個字。
王胖子長長吐了口氣,探出車窗喊:“您放心!我肯定老老實實帶路!天真啊,日子得往開了過,你看我親戚少,不也活得好好的——”
嗒、嗒嗒嗒。
指尖敲擊金屬的細響從後排傳來,是王軒在打暗號:撐住,別軟。
跟在吳二柏身後的無邪扭過頭,整張臉皺得像捱了揍,手指不停掐自己大腿。
車裏幾道視線都落在他背上。
“哎喲,這天怕是要回頭收拾咱們嘍。”
王胖子捏起嗓子,翹起一根小指,“可得仔細著點。
不過就他那身板……嘖嘖,胖爺我都替他著急。”
“軒兒,下回留神。”
王胖子壓低聲音,“二爺那兒,沒那麽好糊弄。”
前頭的車挪開了道,他踩下油門,規規矩矩跟了上去。
灘塗的氣味撲鼻而來,鹹腥裏混著腐爛的海草味。
吳二柏是被王胖子領到這片岸邊的。
其實他手裏的線索早已夠鎖定位置,但無邪從頭到尾沒退半步,硬扛著不讓。
僵持到最後,吳二柏鬆了口,同意搭夥幹。
既然他沒再強逼,其他人自然也沒話說。
隻是和這麽隻老狐狸共事,空氣裏總像壓著塊石頭。
專案的指揮權轉眼就落進了吳二柏手裏。
王軒、無邪、王胖子和張小哥,全被編進了行動隊。
車門滑開的聲響刺破寂靜。
王軒跨出車廂,潮濕的風立刻裹了上來。
其他人陸續下車,有人開始支起帳篷,有人翻找著隨身物品。
視野裏是灰濛濛的天,海麵在遠處起伏。
兩座山崖在海霧中露出模糊輪廓,像半個沒寫完的字。
灘塗地是黑黃色的,踩上去的觸感黏膩厚重,空氣裏有種東西腐爛太久的氣味。
泥土中半埋著許多海鳥的殘骸。
“這味道夠衝。”
王軒掃視著四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