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邪斜眼瞥他,“哪路神仙敢找你胖爺催債,嫌命長麽?”
“倒也是。”
王胖子眼皮動了動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對麵人群裏,領頭的捏著一張相片反複比對,隨後故意拔高嗓門嚷道:“哪個叫無邪?”
“誰是無邪啊?”
王軒跳過沉默的那位,直接朝胖子和無邪發問。
“老子他媽在問,到底誰是無邪?”
對麵的頭目把相片往地上一摔,裝出火冒三丈的模樣,“別以為不戴墨鏡我就認不出來!誰是無邪,給老子站出來!”
王軒看明白了——這人反複逼問,無非是想讓他們自己指認一個出來,雙方走個過場,彼此留點餘地。
往後吳山居那邊不追究,他們日子也能好過些。
嘶……既然對方給台階,道上混的難免再碰頭,王軒也不能不給這個麵子。
“指就指吧。”
王軒朝胖子和其餘幾人遞了個眼神,無邪和胖子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三人的動作整齊劃一,手指全指向了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那位。
帶頭那位倒也講義氣,見眾人齊刷刷指向他,明知不是正主,還是朝身後一揮手,放過正要出門的三人,徑直帶人撲了上去。
“動手!”
領頭人一聲令下,那群人抄起鐵棍鋼筋就朝那位沉默的青年衝去。
已經走到金盃車旁的王軒,掏出手機瞥了眼時間,又回頭往門裏望去。
隻見那位被稱作小哥的青年麵露無奈,望著湧上來的人群——戲總得演得像樣些。
左拳揮出,砸在最先衝來的那人臉頰上,對方當即捂臉倒地,嚎叫聲淒厲得誇張。
緊跟著一腳踹翻第二個撲近的,這時領頭的大哥自己衝了上來,沒幾下就被打得眼眶發青嘴角裂開。
見小哥下手利落,捱揍也捱得差不多了,帶頭大哥慌忙朝門外退去。
退到街邊,一幫手下挨著牆根蹲成一排,各自揉著痛處哼哼唧唧。
“到底誰是無邪?誰是啊!”
帶頭大哥扶著腰連 ** 問。
“沒見過照片,哪認得出來……”
“平時都戴墨鏡,摘了反而對不上臉了。”
在一片裝模作樣的抱怨聲中,小哥帶上屋門,轉身上車。
車裏的人沒再理會外麵那幫家夥,徑直駛離。
車廂內,握著方向盤的王胖子格外興奮。
能再下一次大墓,讓他渾身都舒坦起來。
漢代盛行厚葬, ** 如此,底下也跟著學。
當年天子登基,賦稅的三成都投進了陵墓修建裏。
地宮中的奇珍異寶多得要以噸計,尚且說不準。
南海王雖隻是邊陲封王,難免也受這股風氣浸染。
車載音響淌出節奏強烈的曲子,王胖子跟著晃肩膀:“七十二行,倒鬥稱王,咚,吧嗒啦哢,咚,吧嗒啦哢。”
“南海王啊,胖爺我可準備好接收你家底的三成了,老鬼你那邊工作交接安排妥了沒?”
“胖子。”
無邪按了按額角。
車窗外掠過的景色連成模糊的色帶。
副駕駛座上的人肩膀微微抖動,顯然是被剛才那段話逗得發笑。
“頭部和四肢都齊了,”
他側過臉,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的笑意,“那你算哪部分?”
駕駛座上的胖子一拍方向盤:“肚子歸我!至於那小子——”
他朝後視鏡瞥了一眼,“年紀不大,位置關鍵,就當根老玉米棒子湊個數吧!”
一陣更響亮的笑聲在車廂裏炸開。
“咱們這隊伍,以後就叫‘靈巧的胖子團’!”
胖子宣佈,語氣豪邁,“走遍四方都沒對手!”
後排的年輕人合上手裏那本邊角磨損的筆記,揉了揉發酸的眼眶。
這代號實在讓人說不出話——倘若真這麽自報家門,那場麵簡直不敢細想。
“又不是推銷瘦身療程,”
他重新攤開筆記,指尖按在紙頁上,“不如叫‘南海探查隊’。
有人問起,也好答話。”
副駕駛立刻點頭。
“那我那威風名號就沒啦?”
胖子拉長語調,卻聽不出半點沮喪。
“留著,”
同伴介麵,眼裏閃著戲謔的光,“刻在心裏頭,日夜惦念。”
“喲,胖爺我這麽招人想?都成你們夢裏頭掛唸的角兒了?”
胖子順勢接茬,方向盤在他手裏轉了個半弧。
笑聲又一次漫開。
後座的年輕人沒再接話。
他把筆記舉到眼前,嘴唇無聲地翕動,另一隻手的手指則一下下叩著座椅的襯墊。
這些密語隻能硬記,靠口耳相傳;若無內行點撥,就算模仿了形貌,也摸不透內裏的意思。
叩擊聲一起,前頭兩人的說笑便停了。
胖子專注地盯著前路。
副駕駛那位將身子斜倚在窗邊,耳廓微動,仔細分辨著那一串串規律的輕響。
道路向後飛馳。
後視鏡裏,一輛深色吉普正迅速逼近,轉向燈急閃,車裏有人頻頻揮手示意靠邊。
它跟得很緊,全然不顧行車規矩。
“後麵有輛車,”
副駕駛坐直了,朝後窗望去,“跟了一路。
會不會是……盯梢的?”
胖子掃了眼後視鏡:“大吉普盯咱們這小麵包?你戲看多了吧?”
吉普車又近了些,車牌清晰起來——吳00001。
胖子一怔:“是你二叔的車。
停不停?”
“這哪是巧遇?”
副駕駛臉色變了,“追債的找上門了!快走!”
“債?”
胖子還沒反應過來。
他倆的賬向來各擔一半,欠別人的錢他從不放心上,量那些人也沒膽來催。
但那位二叔不同——江湖裏滾出來的老手,根基深,手段硬。
“坐穩!”
胖子一腳將油門踩到底。
車身猛地前衝,儀表盤指標向右急擺。
小麵包在車流裏左右穿插,轉向燈打得飛快,接連超過前方幾輛車。
“快!再快些!它追上來了!”
副駕駛不住地回頭,聲音繃緊了。
吳二柏究竟有多大能量,外人或許不清楚,但無邪心裏明鏡似的。
若不是這位二叔性子淡,懶得爭什麽,這行當裏哪裏還輪得到九門並存?能留下兩脈都算僥幸。
三叔那條線,二叔明令禁止他碰。
可無邪沒聽,帶著人暗中追查。
眼看事情快要瞞不住,他實在不願麵對二叔。
“人家那是大越野,我油門都快踩進油箱了!”
王胖子咬著牙又猛踩了兩下,車身隻是沉悶地吼著,速度卻不見提起來。
“快!追上來了!”
無邪話音未落,那輛深色的越野車已經貼上了金盃車的側後方。
隔著玻璃,能模糊看見刊檢那張臉。
“王軒!滅火器遞給我!”
無邪接過沉甸甸的罐子,轉頭急促地問王胖子,“那小子係安全帶了沒?”
“係了!綁得牢牢的!”
王胖子瞥了一眼後視鏡。
“減速!讓他超上來!”
無邪下令。
金盃的速度剛往下掉,刊檢的車便擦著車身擠到了並排的位置。
車窗搖下,刊檢舉著擴音器喊:“老闆,二叔讓你回去!”
“老闆!停車!胖哥,快停!”
王胖子咧嘴一笑,整個人往椅背上一仰。
幾乎同時,無邪手裏的滅火器噴口對準鄰車視窗,白色的幹霧洶湧地灌了進去。
刊檢的車被迫歪歪扭扭地刹住。
無邪和王胖子同時鬆了口氣,臉上剛浮起一點得逞的笑,金盃的速度卻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。
王軒默默擦掉後窗上凝結的霧氣。
後方,三輛同樣款式的越野車不知何時已悄然逼近,形成一個收緊的三角陣型。
“《易經》裏說,亢龍有悔。”
王軒的聲音 ** 地響起。
“啥意思?”
王胖子沒反應過來。
“意思是別高興太早。
看後麵。”
無邪和王胖子的視線猛地紮向後視鏡。
兩人幾乎同時倒抽一口涼氣——用一輛車吸引注意,真正的包圍卻在暗處完成了。
狡猾!真是狡猾!趁著他們鬆懈的片刻,另外幾輛車已經無聲地拉近了距離。
顧不上細想,王胖子一腳將油門狠狠踏到底。
發動機發出吃力的轟鳴。
然而已經晚了。
後方車輛驟然加速,在彎道處劃出利落的弧線,其中兩輛閃電般超到金盃前方,一個急刹,車頭斜指,像一把張開的鉗子攔在路中。
金盃還沒提起速度,口袋陣已然合攏。
王軒和小哥幾乎同時用手臂抵住前座,繃緊了身體。
下一秒,刺耳的刹車聲撕裂空氣。
王胖子猛打方向盤,車輪在路麵擦出尖嘯。
慣性推著笨重的車頭,一頭紮進了那“八”
字形的缺口裏。
“倒車!快倒!倒倒倒!”
車身還沒停穩,無邪的催促已經炸開。
王胖子的手剛摸到換擋杆,車尾還沒挪動半尺,後方引擎的咆哮便迫近了。
“要撞上了!撞了撞了!”
王胖子聲音變了調。
後麵衝來的那輛車隻是輕巧地一甩車頭,便橫著堵死了退路。
三輛越野車,穩穩地釘成了一個三角形,把金盃鎖死在正 ** 。
王胖子癱在駕駛座上,兩隻手無意識地拍打著方向盤邊緣,嘴裏反複咕噥:“完了……這下真完了……”
“你能不能別唸了?”
無邪焦躁地在座位上動了動,指甲掐進掌心。
前方那輛車的門開了。
一個人影不緊不慢地走過來,手裏似乎悠閑地轉著兩根細長的東西,在陽光下偶爾閃過金屬的冷光。
“完了……是二京。”
無邪看清來人,又看清他手裏那對熟悉的銅簽,臉色一下子灰敗下去,“怎麽辦?”
就在他心沉到穀底時,旁邊忽然伸過來一隻手。
指間捏著的,赫然是另一根樣式相仿的銅簽。
“二叔的簽子?”
無邪看看簽子,又抬頭看向遞來簽子的王軒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王胖子盯著那根銅簽,滿臉困惑:“這玩意兒到底有啥用?上次找那位師傅時,這小子也亮出來過。
看著……是挺特別的。”
車門被敲響時,王軒正將那根細長的竹簽在指間翻轉。
雨點打在傘麵上發出密集的聲響,吳二柏彎著腰站在窗外,鏡片後的目光像針一樣紮進來。
“年紀不大,心思倒活絡。”
吳二柏的聲音隔著玻璃傳來,有些發悶,“教唆小邪拿我的東西來擋我?”
王軒咧開嘴,牙齒在昏暗的車廂裏白得晃眼。”二叔這話說的,簽子長腳自己跑來的,怎麽能算教唆?”
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長,“倒是二京叔,該去看看眼睛了。
我認識個大夫,專治老花眼、青光眼,五百塊錢一個療程,藥不能停,停了可就沒用了。”
吳二柏的臉色在雨幕裏漸漸沉下去,像浸了水的生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