彷彿從古畫跌進喧鬧市井,王胖子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“大師!”
金灣糖又湊近些,語氣殷勤。
姑娘壓根沒理,自顧自走到櫃台邊擺弄機器,側影寫滿“愛來不來”
這架勢,顯是手藝給了她十足的底氣,不在乎少一兩個客人。
“這派頭……”
金灣糖還想奉承,被王胖子 ** 來的話打斷了。
“問題少女啊?”
胖子靠著牆,右手摟著竹簡,左手比了個奇怪的手勢,“嗨,狗兒,我要唔——”
一隻手猛地捂死了他的嘴。
金灣糖回頭,看見王軒製住了胖子,立刻衝王軒豎起拇指。
“憋死我了!”
王胖子掙開,大口喘氣,“你想謀害親叔?”
“大師您別介意,”
金灣糖趕緊轉向櫃台,“胖爺他就愛胡說。”
姑娘依舊沒抬頭,隻將紋身機的開關摁得嗡嗡作響。
大師沒理會周圍那些低垂的腦袋,隻朝金灣糖抬了抬下巴。
她眼皮一掀,目光掠過旁人時帶出些不耐煩的痕跡。”小糖,”
她聲音 ** ,“帶什麽來了?”
“東西自然有。”
接話的是王軒。
他沒等金灣糖開口,已將一截竹筒拋了過去。”但在看‘好’的之前,不妨先瞧瞧這個——驗驗你的眼力。”
竹筒落在她手裏。
她垂眼打量片刻,指節一勾,解開封口。
一股陳腐的、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氣味鑽入鼻腔。
她朝王軒的方向瞥了一眼,眼尾微微下壓。”次品。”
她語氣沒什麽起伏,“那所謂的好東西,又是什麽?”
“話別說得太滿。”
王胖子直盯著她,“裏頭花紋可少見,胖爺我都沒見過第二回。”
王軒用胳膊肘碰了碰金灣糖。
金灣糖立刻會意,臉上堆起笑,聲音拉得有些黏糊:“這紋路……嘖,是秦是漢還真不好斷。
大師您給掌掌眼?”
他朝店內那張木桌示意,“要不,攤開來細瞧瞧?”
她倚著玻璃櫥櫃沒動,竹筒在指間轉了個圈。”沒意思。”
“我保證,”
王軒說著,將一枚銅簽按在桌麵上,“這東西對你我而言確是次貨。
但接下來要看的,不會讓你白等。”
“哎喲!”
金灣糖湊近那銅簽,嗓門揚了起來,“吳二爺的簽子!這我可敢對天發誓——真貨!”
他這次沒往地上指,而是抬手指了指頭頂。
吳二爺這名字,在吳州地界有些分量。
不是尋常分量,是那種說一不二、話落成釘的分量。
拿他的信譽作押,若最後落了空,後果不止是難堪那麽簡單。
王軒擺了擺手。
金灣糖立刻收聲,嘴巴閉得嚴嚴實實。
大師的目光在那枚銅簽上停留了幾秒,又移向王軒。”暫且信你一回。”
她終於挪步,走到桌邊,將竹筒裏的東西慢慢展開。
那是幾塊碎開的石片,薄厚約一指,被泛黃的皮紙襯著,用細繩勉強連綴。
石片之間的空缺大得驚人,拚不成任何完整的圖形,連紋路的走向都接續不上。
要複原,不止需要見識,更得有一雙能憑空補全殘缺的手。
“邊緣破得沒章法,像是硬從什麽地方撬下來的。”
王胖子在一旁開口,語氣裏摻了點看好戲的意味,“上頭花紋也各管各的,根本不連著。
大師給拚拚看?也讓咱們開開眼界?”
她盯著那些碎石片,眼神裏透出清晰的厭煩。
王胖子這話純粹是刁難——就像隻給你一片羽毛,卻要你複原整隻鳥的形貌,連每根絨羽都不能錯。
“這畫和你一樣難看。”
她轉身就往樓梯走,“沒興致。”
“大師!大師您留步!”
金灣糖急得聲音發緊,又扭頭壓低嗓子對王胖子道,“胖爺,她年紀輕,行事瘋些也正常,您何必跟她較真?”
“兩條花胳膊就叫大師了?”
王胖子哼了一聲,“要說紋樣,那還得看咱們這位——”
他拍了拍身旁一直沉默那人的肩,“張小哥。”
“本來嘛,軒兒說了,好東西得壓軸,專程拿來給她長見識的。”
王胖子咂咂嘴,朝樓梯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這麽講究的紋路,她見過麽?”
金灣糖跟著王胖子的腔調,一搭一唱地應和:“行,你們厲害。
二爺的簽子,小哥身上的圖,還有這瞧不出門道的牆畫,算你們本事。
往後這類事,我不沾邊了。”
“既然沒指望,那就撤吧。”
王軒邊說邊挪到桌邊,動手捲起那幅壁畫,耳廓卻朝著二樓方向微微顫動。
點選滑鼠的脆響、敲打鍵盤的嗒嗒聲,從樓上房間隱約漏下來。
當樓下議論到“紋身”
和“牛氣”
時,那陣敲桌子的動靜變得又急又重——咚,咚,咚。
她的心跳得又猛又亂,像揣了隻受驚的兔子。
但她還在等,等他們先讓步。
王軒清楚,監控鏡頭正把她的一舉一動投到二樓螢幕裏。
聽罷所有聲響,王軒斷定,樓上那個瘋姑娘看見他們真要走,一定會鬆口。
他立刻加快動作,把卷好的畫塞進竹筒,左手一夾:“動身。”
話音剛落,一陣急促的踏地聲就撞進了林軒的耳朵。
幾個人瞬間挺直腰背,臉上掛起笑,齊刷刷扭頭望向那道木樓梯。
“等……”
大師衝下樓,卻被幾張笑臉堵了個正著。
她愣住,隨即明白過來——圈套,從頭到尾都是設計好的!
她幾步跨到張小哥麵前,眼睛直勾勾盯住他,話裏半點彎子不繞:“把上衣脫了。”
張小哥背靠牆壁,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,目光平視前方。
他那嚴重的社交障礙讓他像尊石像似的,釘在原地一動不動。
金灣糖瞧瞧大師,又瞅瞅張小哥,再瞥一眼王軒,空氣彷彿凝住了。
“咳,咳。”
王軒清了清嗓子,掏出手機,螢幕朝對方一亮,嘴角彎起得逞的弧度:“我看你順眼,加個暢聊好友。”
手機遞了過去。
大師掃了眼王軒,本想搖頭,目光卻落在螢幕上那幾行字上——漢代墓室壁畫,完整修複技術;觀賞特殊紋身,定製紋身服務;詳情請加暢聊細談。
又是算計。
可她眼底倏地掠過一絲亮光,還是摸出手機掃了碼。
看樣子,掉進這圈套裏,她並沒覺得不快。
王軒在好友備注欄輸入“瘋丫頭”
三個字,隨後拍了拍巴掌:“喂,瘋丫頭,去備一碗清水來。”
見她轉身去張羅,王軒側頭對旁邊的小哥笑了笑:“你來還是我來?這可算是為天下蒼生做奉獻了。”
張小哥依舊沉默,隻慢慢解開衣釦,轉身走進裏側窄小的空間,留給大家一個背影。
瘋丫頭端來水碗,王軒接過去,舉到小哥肩頭上方。
水珠順著麵板緩緩滑落,浸濕之處,一幅麒麟紋漸漸顯形,顏色由淡轉濃。
瘋丫頭站在幾步外,眼睛瞪得滾圓,盯著那正在浮現的精緻圖案,喃喃道:“這是用白羽紅睛的鴿子血,混上白酒和硃砂,調成色料刺進去的。”
這類紋身極少見。
鴿子血離體幾秒便會凝結,紋身師必須一邊放血一邊下針,手上功夫半點不能差。
更險的是,鴿子血若滲入麵板底層,可能引發潰爛,嚴重時甚至會危及性命。
她看得入神,不自覺地伸出手,想碰一碰。
王軒一聲咳嗽,她的手懸在半空,頓了頓,這才意識到自己失了分寸。
“想摸?我們收費的。”
王胖子瞧見她縮回手,咧開嘴,笑得有點痞。
張小哥的目光落在王軒臉上,那抹極淡的笑意讓王軒有些不自在。
他這次來,本意是替無邪解決麻煩,卻似乎做得超出了原本的打算。
“像您這樣……年紀的,恐怕沒有能用的身份憑證吧。”
王軒壓低了聲音,胳膊隨意地搭上對方的肩,“乘車住宿,處處不便,凡事都得靠兩條腿。
等往後我手頭寬裕了,就在咱們常走的那條路上備上十輛機車,您想什麽時候來,騎著就來。
油錢算我的。”
張小哥沒出聲,也沒挪開。
王軒把這沉默當成了默許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背:“夠意思!”
話音還沒散盡,另一道嗓音就插了進來,帶著股恨鐵不成鋼的勁兒:“我說,下回再有這等好事,能不能也惦記著你二叔我?”
王軒和身旁的金灣糖同時轉頭,看向說話的人——那圓滾的肚腹,厚實的身板,往那兒一杵就像座會移動的小山。
這要是當個 ** 拋射物,威力恐怕不亞於攻城器械。
兩人對視一眼,臉上都浮起一片茫然的空白。
“您這買賣,誰接誰虧。”
被稱作瘋丫頭的女孩語氣篤定,視線掃過王軒時卻緩和了些,“行了,東西再給我仔細瞧瞧,很快給你答複。”
王軒應了聲,將那幅殘破的壁畫在桌麵上重新鋪開。
女孩用剪子將粘在皮紙上的壁畫碎片逐一取下,捏著放大鏡,一寸一寸地檢視那些斑駁的色塊。
她試圖將某些看似有關聯的碎片拚合起來觀察。
鏡片之下,古老的線條逐漸清晰:簡樸的人形,蜿蜒如蛇的河流,青鬱的草木……彼此之間卻找不到銜接的痕跡。
她又拈起那張色澤暗黃的皮紙,從邊緣處小心地夾出另一枚碎片,在放大鏡下端詳片刻。
“這些石片,是從一座漢朝初年古墓的壁畫上切割下來的。”
“哦?”
王胖子和金灣糖不約而同地向前探身。
“人物造型古拙,用色單純,透著一股質樸甚至笨拙的趣味,符合漢代早期的審美特征。”
她頓了頓,指尖輕點皮紙,“而且,它們應該並非來自同一幅壁畫,但出處都是墓穴。”
站在側旁的王軒微微頷首。
他雖然提過這是漢代墓室壁畫的複原,卻從未指明具體年代。
她能在這短短時間內推斷出屬於初期,並斷定出自古墓,這份眼力和推斷確鑿無疑。
“怎麽就一定是墓裏來的?萬一是從哪個博物館的庫房順出來的呢?”
王胖子在一旁攪和。
“知道這是什麽嗎?”
女孩用鑷子尖點了點那張皮紙,“這是一張從古人 ** 上剝下來的皮。”
金灣糖倒抽一口涼氣——這都能看出來?果然不是尋常人。
這下連王胖子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,語氣裏多了幾分敬重。
他順著話頭往下引:“大師,您能認出是壁畫,頂多算拚圖本事高明。
您要是連它出自哪座墓都能說上來,那纔是真神仙。”
女孩沒搭理他,隻是將鼻尖湊近那張古皮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一股混合著腐朽與某種鹹澀的氣味鑽入鼻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