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百米外的對話,早已一字不漏地傳進王軒耳中。
不過王軒不打算告訴王胖子和吳邪。
在與幕後之人正麵交鋒之前,他需要積蓄足夠的力量。
“最後的結果,大概是我們明知他在說謊,他也清楚我們知道他在說謊,但他依舊麵不改色地繼續說謊。”
王軒語氣平淡。
“啥意思?”
王胖子沒聽明白。
“人心難測啊。”
吳邪低聲感歎,隨即催促道,“小哥還沒出來,我們快去幫忙!”
沙沙的聲響此時傳入王軒耳中——那移動的速度極快,伴隨著強勁的心跳。
“不必了。”
王軒轉過臉,望向盜洞的方向。
“什麽不必?小哥還在危險中,那麽粗一條蛇——”
王胖子邊說邊拉著吳邪轉身。
“來得真是時候。”
王軒抬頭看向天空。
雷雲之中,正負電荷正在激烈交織。
劈啪!轟隆!
閃電如蛛網般撕開天幕,將天地照得一片煞白。
盜洞旁,一道人影靜靜立在那裏。
雨點垂直砸落。
左手握著那柄顏色沉暗的刀,右手拎著一顆仍在滴血的蛇首,男人站在雨幕裏,肩頸處盤踞的刺青在濕透的衣料下隱約浮現輪廓。
“小哥!”
“小哥!”
喊聲從遠處傳來。
王胖子和無邪看清了雨中身影,也看清了他手中多出的那顆頭顱,兩人幾乎是同時邁開腿朝他衝過去。
先前的憋悶與挫敗感,在這一刻被衝刷得幹幹淨淨,笑容重新爬回他們臉上。
男人將長刀收回背後,隨手把蛇首拋在泥濘的地麵。
他目光掃過地上那個幽深的坑洞,鼻腔裏充斥著雨水也壓不住的血腥氣。
“沒事吧。”
奔跑中的兩人剛在他身邊刹住腳步,還沒來得及開口,反倒先聽見他這句問話。
準備好的關切堵在喉嚨裏,他們怔了怔,互相看了一眼。
這反應有點出乎意料。
他主動關心人的時候可不多。
兩人張了張嘴,話還沒成形,又被他截斷了。
“回去。”
他簡短地說,視線在三人身上停留一瞬,便轉身朝下山的路走去。
愣神隻持續了幾秒。
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打斷,他們早已習慣到不能再習慣。
無邪立刻跟上那道背影,腳步踏進積水的泥窪。
王胖子卻沒動。
他盯著那個不斷滲入雨水的盜洞,喉嚨裏發出幾聲壓抑的咳嗽。
“咳,捨不得?”
站在一旁的王軒聳了聳肩。
“多少有點吧……也許?”
王胖子答得含糊,彎腰撿起地上的蛇頭,“我先拿著這個。”
話音未落,他朝洞裏扔了個什麽東西。
沉悶的 ** 聲從地底傳來,緊接著是土石坍塌的轟響。
不斷擴大的水漬終於停止了蔓延。
做完這些,胖子拎著蛇首快步去追前麵兩人。
王軒獨自留在原地,看著那個已被掩埋的洞口。
“捨不得……我也捨不得啊。”
他低聲自語,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,隨即也轉身跟了上去。
墓室確實進了水,但水位還不算太高。
裏麵最多的陪葬品是青銅器,真正值錢的是那些繪在牆上的壁畫。
現在動手,或許還來得及。
王軒一邊盤算著如何搶救,一邊隨眾人回到車上。
無邪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,胖子擠在後排,對著身邊始終沉默的男人喋喋不休。
即便對方一如既往地毫無回應,這份持續多年的熱情也從未冷卻過分毫。
王軒索性塞上耳機,掏出手機劃開螢幕,點開一個剛新增的聯係人“張三”
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。
“楊大光家裏漏水嚴重,你去處理。
牆麵不必修補,我會另找專人粉刷。
維修費用事後找我結算。”
資訊傳送成功。
他合上手機,瞥了一眼駕駛座上的無邪。
那人全部心思都撲在尋找三叔的線索上,對楊家的事似乎毫無察覺。
得再給他添把火。
讓他興奮到兩耳不聞窗外事,眼裏隻剩那一件事。
沒過多久,手機震動。
張三回複:“明白,老闆。
多謝您寬宏,一定辦妥。”
王軒讀完,將手機揣回口袋,目光掠過正說得起勁的胖子,順手把這條資訊轉發過去。
收到訊息的胖子嘴角抽搐了一下,迅速刪除記錄,繼續對著身旁沉默的同伴嘮叨起來。
……
離開楊家老宅的次日上午。
王軒、小哥和胖子在金灣糖的帶領下,前往一位據說能修複所有壁畫與文物的大師住處。
“你說天真那身子骨,也太不經折騰了。”
胖子邊走邊扯著嗓門,“昨兒就在雨裏活動了那麽一會兒,淋了點雨,今天就發燒躺下了。
老嘍,不中用嘍!瞧瞧咱,泡點蛇酒,身子骨照樣結實!”
走在前麵的男人回過頭,看了胖子一眼。
無邪的肺有舊疾,他是知道的。
但這件事,不能對胖子說。
“別總提老。”
男人的聲音幹澀而生硬。
王胖子朝張小哥瞥去一眼。
論年紀,這位算是隊伍裏最長的,可身手半點不見含糊,越是年長反倒越顯利落。
他咂了咂嘴:“倒也是。
不過那小子急也正常——三叔、陳雯瑾那一大幫人,說沒影就沒影了。
換作是我家裏長輩這麽失蹤,我怕是比他更坐不住。”
一旁的金灣糖立刻堆起笑,連聲應和:“那是自然,胖爺您最重情義。”
“得了吧糖糖,”
王胖子橫他一眼,“你那張嘴要是再胡謅,信不信我把你舌頭擰成麻花?瞅瞅這地方,像正經人待的嗎?”
他邊說邊環顧四周。
眼前是座荒廢多年的舊廠房,牆體大片坍塌,隻剩框架歪斜地支著。
空蕩的廠區內堆滿雜物,空氣裏浮著鐵鏽與黴塵混雜的氣味,光線從破損的屋頂漏下,照出角落裏盤結的蛛網。
“胖爺,我哪敢騙您啊?”
金灣糖縮了縮脖子,舉起右手,“我對著這柱子——不,我踩著鞋底發誓!我找的這位,那可是高手中的高手,能人裏的能人。
人家以前是給國家修文物的老師傅,還拿過醫學博士後的銜!”
王胖子從鼻腔裏哼出一聲:“修古董的大夫?你這麽一說,我心裏更沒底了。”
他暗自嘀咕:修補古物和醫治活人,根本是兩碼事。
哪怕都算“動手術”
可物件差了十萬八千裏。
金灣糖翻了個白眼。
他在古玩圈裏好歹是號人物——整個九四城的古董鋪子,見著他來爭生意都得讓三分。
明裏暗裏的人脈,誰不給他幾分麵子?今天要不是有求於人,哪會在這兒受這份氣。
王胖子這態度,簡直是把他的臉往地上踩。
“胖爺,人家現在接活兒講究眼緣。”
金灣糖壓著火解釋,“要是看你不順眼,搬座金山來也沒用。”
王胖子樂了。
他在這一行裏混了這麽多年,名號誰沒聽過?走到這種破地方,都算給這兒添光彩了。
“挑眼緣?”
他嗤笑,“她這是找物件還是接生意?”
金灣糖趕緊搖頭,語氣裏滿是勸哄:“您手裏這東西,是從南海王地宮帶出來的吧?想找地宮,就得請高人指點門道啊!”
“指點門道——這還像句人話。”
王胖子臉色稍緩,“先讓她瞧瞧。
瞧出線索最好,要是瞧不出……”
他捏了捏拳頭,骨節哢嗒一響。
“到了到了,就這兒!”
金灣糖突然指向一座鏽跡斑斑的煙囪塔架。
王胖子抬了抬眼。
塔不算頂高,約莫 ** 層樓的樣子。
九在風水裏是極數,陽氣最盛,象征天極。
再往上便過剛易折,所以常人居住多用五數調和。
“高人住得可真夠‘高’啊。”
他拖長了調子。
金灣糖一聽就急了。
都要進門了,這胖子還咒人家?萬一惹惱了裏頭那位,今天這趟就算白跑了。
“不不不,不是上頭,”
他連忙擺手,“在地下二層,地下二層!”
王軒跟在幾人後麵邁步進去。
此行目的不止南海王地宮的線索,更緊要的是楊大光家那幅壁畫。
漢代墓室壁畫存世極少,十座漢墓九座早已掏空,壁畫大多損毀殆盡。
楊家那幅卻儲存得相對完整,繪有天界景象、地府百態,中間還有神祇巡遊——這樣的東西擱在家裏,根本是無價之寶。
門內景象映入眼中:牆上釘著塊舊木牌,寫著“古董鑒定,各類紋身”
四周貼滿剪報和泛黃的畫片,空氣裏彌漫著陳年紙張與油墨的氣味。
音樂震得耳膜發顫。
金灣糖在踏進店門前拽了王胖子一把,壓著嗓子提醒:“管住嘴。”
門內是另一個世界。
牆壁貼滿圖案——猙獰的死神、扭曲的般若、怒睜的鬼首、提刀的關公……還有張牙舞爪的五爪龍形。
一排老式櫥櫃靠牆立著,裏麵堆著些舊物。
“難怪還頂著醫學博士的名頭。”
金灣糖嘀咕。
這些圖案都透著邪性,傳說命不夠硬的人沾上便會倒黴。
若是紋在身上招搖過市,更會惹來無數麻煩。
王胖子收起了慣常的嬉笑,嘴角撇出幾分痞氣,身子隨著節拍晃動。
門口,王軒沒急著進去。
他目光落在蹲在摩托車旁的小哥身上。
“哈雷突破者,”
王軒抬了抬下巴,“當年能換一件明代的貨。
等有錢了弄一輛,帶你兜風。”
張小哥的視線從車上移開,落在招牌“專業紋身”
幾個字上,半晌沒動。
“發什麽呆?”
王軒拉了他一把,“年紀不小了,還怕見人?”
室內的音樂簡直像在和人較勁,一聲聲撞進耳蝸。
“夠帶勁!”
王胖子晃著腦袋喊。
“大師!大師!”
金灣糖捂著耳朵連喊好幾聲。
音樂終於停了。
腳步聲從裏間傳來,不緊不慢。
王軒望向那道圓木樓梯。
先是一隻木屐踩下來,接著是另一隻。
天藍色的指甲油在昏暗光裏一閃一閃。
每一步的間隔像用尺量過,落地聲也輕重一致。
那速度慢得讓等著的人心頭發癢。
腿出現了,修長,裹在黑裙擺裏。
王胖子和大金牙不約而同伸長了脖子。
木屐聲清響,讓人想起古時廊下迴音的故事——若非極講究的人,怎會留意這種細節?
王胖子愣在原地,表情凝固。
下來的卻是個紮滿頭髒辮的年輕姑娘。
胳膊上牡丹紋身豔麗奪目,手裏轉著一支紋身機,漫不經心從他們身邊晃過去,眼角都沒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