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下這情形,要是真被上頭認定十一倉內部出了這種惡**件,麻煩就大了。
新任主管那邊,少不了要去解釋。
現在說是道具,無非是給這場麵一個台階下。
況且,東西沒響,卻揪出了身邊藏著問題的人,這份警覺,反而能讓上麵的領導更看重他們這個小組。
說不定,新主管還會因此過來表示嘉許。
無邪迅速接上自己的話:“話是這麽說,但我們提前做些防備,總不是壞事。”
那邊,十一倉的員工已經小心地取下了紅鼎身上的裝置。
開啟檢查,裏麵填塞的不過是些沙土。
幾人互相看了看,點了點頭。
“一場鬧劇,”
其中一人總結道,“但人的確有問題。
我們幾個帶他去隔離室。
其他人,繼續用餐吧。”
命令下達,紅鼎在幾聲壓抑的咒罵和掙紮中被拖向走廊深處。
餐廳裏剩下的人,這才慢慢坐回原位,隻是氣氛依舊有些滯澀。
調查小組的幾個人站在人群前方,望著紅鼎消失的方向,臉上沒什麽表情,眼神裏卻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眾人重新拿起筷子,撥弄著盤子裏已經微涼的飯菜。
無邪臉上的輕鬆神色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。
他壓低聲音:“紅鼎出了這樣的事,說明暗處的人已經急了。
今天能來這麽一出荒唐戲,明天呢?後天呢?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桌邊寥寥幾張熟悉的麵孔:“上麵人多眼雜,能完全交托後背的,沒幾個。
往後,怕是不得安寧。”
“我有個想法,”
無邪的聲音更低了,“我和王軒,對下麵畢竟熟悉些。
不如,我們就當自己是貨,存到死當區去。”
“至少,那樣咱們自己能安全些,上麵……也能少些顧慮。”
王軒緩緩吐出一口長氣,彷彿要把胸中的鬱結都排出去。
眼前的局勢已經清晰得有些刺眼——下麵的人,正迫不及待地想把他們逼下去,正麵衝突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開口,聲音帶著斟酌:“這法子……我覺得未必穩妥。
咱們幾個要是都下去了,上麵這一攤,可就真沒人守著了。”
死當區入口像一張深不見底的嘴,前方那片黑暗濃得化不開。
新上任的主管站在最前麵,背後是白皓天召集起來的幾十號人。
隊伍沉默著,隻有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和壓抑的呼吸。
主管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緊張或茫然的臉,心裏沉甸甸的。
下去的,能全須全尾回來的能有幾個?老話裏關於這地方的傳聞太多了。
好在下麵還有熬了多年的老手,多少算個倚仗。
可折損總是免不了的,每折一個,賬就得記在他頭上。
這擔子太重,得先把自己撇幹淨。
他按下了錄音裝置的開關,轉身走向旁邊兩名捧著資料夾的隊長。
腳步很穩,臉上的線條繃得緊緊的。
他走到人群前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:“你們是自願下去的,為了十一艙那些中了毒的人找解藥。
按了手印,門就為你們開。”
王胖子的聲音從人堆裏飄出來,拖著長長的調子,聽著沒什麽力氣:“多謝十一艙給機會。”
沒人吭聲反對。
主管嘴角向上彎了彎,指指身旁:“行,那就按吧。”
隊長掀開資料夾,露出裏麵鮮紅的印泥。
合同早就備好了,條款是印死的,格式統一,隻等一個個指紋摁上去。
白皓天朝特備隊的隊長招了招手。
等人走近,他把手指按進印泥,再穩穩地壓到紙麵上,留下一個清晰的渦紋。”十一艙的事就是我的事,我得去。”
他的話說得沒有轉圜餘地。
王軒原本不想讓她跟著冒險,畢竟是十一艙裏有頭臉的人,還是小隊裏好些人的朋友。
可見她這副不容商量的架勢,王軒搖了搖頭,喉嚨裏滾出一聲說不清是讚歎還是無奈的氣音:“這麽重情分的人,少見。”
白皓天嘴角扯了一下:“我跟小三爺學的,情分這東西,不能丟。”
“這話聽著,我都分不清是誇我還是罵我了。”
王軒短促地笑了一聲。
話音落下,已經摁過手印的王軒利索地檢查了一遍身上的裝備。
往前一步,就是那個有去無回的地方了。
他轉過頭,目光掃過身後黑壓壓的人群,胸腔深深起伏了一次,吸進一口帶著鐵鏽和塵土味的空氣。
而在他們腳下深處的黑暗裏,另一個人影正蹲著。
地上擺了一排老式軍用水壺,綠漆斑駁。
人影不緊不慢,把最後一個壺蓋也擰開了,一股帶著涼意的白霧嘶嘶地冒出來,向上盤旋。
做完這些,他站起身,悄無聲息地退進更深的陰影中。
入口處,十一艙的人開始動了。
繩索繃緊又放鬆,人影一個接一個墜入下方的黑暗。
王軒和王胖子打頭陣,順著繩索滑降到一處凸起的平台上。
剛解開鎖扣,開啟手電,其他調查隊的人也陸續落了下來。
王胖子用手電光柱劃拉著前方彌漫的灰白色霧氣,嘴裏嘀咕:“怎麽又是這玩意兒?蒜……白主管,上次也這樣?”
白皓天盯著那片混沌,語氣很確定:“我們上回來,空氣是清的。”
“有人知道我們要來。”
無邪的聲音壓低了,帶著緊繃的預感,“後麵的路,怕是不好走。”
王軒點了點頭,從揹包裏扯出防毒麵具,套在頭上,悶聲下令:“都把麵具戴嚴實了,眼睛放亮些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收到。”
跟在他們後麵的調查隊員們紛紛摸索出麵具,金屬扣環哢噠作響,一張張臉很快被橡膠和玻璃罩子遮住。
這支隊伍裏,隻有無邪、王軒和白皓天三個,曾經踏足過這片被遺忘的領域。
毒霧彌漫的狹窄空間裏,人群滯留在原地。
缺乏應對經驗的他們,隻能將目光投向站在最前方等待指令。
“快走!”
前方傳來急促的催促。
人們開始行動,一個接一個踩上那些堆疊的箱體,動作謹慎地向深處移動。
隊伍末尾,有人透過護目鏡望向飄浮在前方的青灰色霧氣,眼球表麵立刻傳來灼燒般的刺痛。
他用力閉緊雙眼,試圖緩解不適,但痛感非但沒有減輕,反而越來越沉,最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是中毒了——防護裝備失效了。
這個念頭閃過的同時,腳下突然一軟,整個人順著箱體邊緣滑了下去。
前方的人聽見重物滾落的悶響,剛轉過頭,一股力量就撞上了他的後背。
緊接著,一個、兩個、三個……戴著同樣麵具的身影接連失去平衡,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般向下墜落。
不斷有人滾落。
等到站在下方平地上的人舉起照明裝置時,原本跟隨著的隊伍已經不見了蹤影。
“壞了!”
一聲低喊在黑暗中炸開,“王軒!白皓天!”
另一道粗啞的嗓音緊接著響起,帶著同樣的焦灼:“軒子!小白!”
兩道光線在昏暗中慌亂地掃動,卻照不見想找的人。
破碎的木箱散落一地。
在碎木板與壓扁的紙殼之間,王軒晃了晃發沉的腦袋。
他深吸一口氣,胸腔卻像被什麽重物死死壓住。
他本能地伸手去推,指尖觸到的卻是織物的紋理。
是個人。
王軒猛地睜開眼。
意識回籠的瞬間,他記起來了——是跟在他後麵的白皓天砸了下來,連帶著他也一起墜落。
幸虧底子夠厚實,否則這一下恐怕真要變成一攤肉泥。
他將壓在身上的人拖到旁邊,讓其背靠著一隻還算完整的箱子。
隨後,他迅速環顧四周。
看來是走散了。
視野裏,找不到任何同伴的蹤跡。
“還有人嗎?……有沒有人?”
微弱的呼救聲從某個方向飄來。
王軒扛起仍在昏迷的白皓天,朝著聲音來源挪動。
緊接著,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——短促的慘叫,夾雜著肢體與地麵摩擦的掙紮響動。
他立刻加快了腳步。
遠遠地,他看見一道人影在地上翻滾。
黑暗裏,無數絲絮狀的黑色霧氣正無聲飄蕩。
那道身影沒撲騰多久,便徹底靜止了。
那些絲線,王軒認得。
正是上次來時遭遇過的、能讓人陷入瘋狂幻象的黑色發絲。
白皓天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肩膀,疼痛感清晰傳來。
她轉向身旁的王軒,眼神裏帶著猶疑。
那些絲狀物……是之前遭遇過的那種嗎?她記得上一次被它們纏住時,自己正坐在燒烤攤前,盯著明明滅滅的炭火出神。
此刻意識清醒,視野裏也沒有扭曲的光影——看來這次並沒有陷入幻覺。
否則王軒也不可能安然坐在角落抽煙。
隻是運氣實在糟糕,偏偏闖進了這些東西盤踞的區域。
如果再被纏上一次,天知道會看見什麽景象,但肯定不會是十一號艙裏這一堆爛攤子。
“我們還得待多久?”
她撥出一口氣。
“再等一會兒。”
王軒取下防毒麵具,讓裏麵積蓄的煙霧散得快些,“從我們滾落的位置算,這裏不算太遠,會有人找過來的。”
連王軒這樣身手的人都跟著滾下來了——白皓天瞥了他一眼,目光裏透出詫異。
察覺到她的視線,王軒眉頭擰緊:“還不是你砸到我身上才一起掉下來的?”
“這怎麽能怪我?”
白皓天扯了扯嘴角,“有本事找砸我的那個算賬去。”
王軒沒再接話。
“小白!王軒——”
呼喊聲由遠及近。
白皓天眼睛亮了起來:“是小三爺!”
“在這兒!”
她提高聲音回應。
王軒卻突然變了臉色,探頭望向通道深處——那些絲狀物正朝聲源方向飄來。
他倒抽一口冷氣,迅速擰亮手電,二話不說扛起白皓天就朝無邪的方向衝去。
正在尋找兩人的無邪看見深處晃動的光點靠近,剛露出喜色,下一秒整張臉就青了——光影後麵湧動著密麻麻的絲狀物。
“快!跟我跑!”
他急得跺腳,朝光源大喊。
等王軒扛著人衝到十步開外,無邪轉身就帶著他們往王胖子的方向狂奔。
拐過彎時回頭瞥見緊追不捨的絲潮,他邊跑邊朝前方吼:“胖子!準備那個!”
坐在箱子上的王胖子正清點人數——下來幾十號人,幾番折騰後聚到這裏的不到一半,大多還帶著傷。
聽見無邪的喊聲,他愣了愣:“那個?哪個?”
嘀咕歸嘀咕,他還是從包裏摸出打火機和半瓶酒,眉頭皺成疙瘩。
喘息之間,胖子看見調查隊的人瘋跑過來,身後飄著一片詭異的絲狀物。
雖然沒見過這東西,但看無邪那張煞白的臉就知道不妙。
“點火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