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慢展開,動作輕柔得像在展開一件絲綢衣裳。
展開到一半時,可以看見反光的表麵——是某種複合材料的防水布。
他繼續展開,直到整塊布平鋪在地麵上。
然後他開始往上麵擺東西。
小型的金屬罐、纏繞的電線、扁平的方塊狀物體。
胖子的呼吸變重了。”那是……”
“炸藥。”
王軒說。
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在說這兩個字。
紅鼎擺完最後一件,跪坐下來。
他伸出手,指尖依次撫過那些物件的表麵,像在撫摸寵物的脊背。
他的嘴唇在動,但沒有聲音傳出來。
從口型判斷,是在數數。
數到某個數字時,他停住了。
抬起頭,對著攝像頭的位置咧開嘴。
他在笑。
監控室裏的空氣凝固了。
三個人誰都沒動,誰都沒說話。
隻有機器運轉的嗡鳴在持續,像某種瀕死生物的喘息。
電話鈴就是在這時響起的。
尖銳的電子音刺破寂靜。
吳震了一下,伸手抓起聽筒。
他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過了十幾秒,他說:“知道了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。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王軒,掃過胖子,最後落回螢幕上。
紅鼎已經收起了那些東西,正坐在床邊削蘋果。
水果刀劃過果皮,一圈一圈,連綿不斷。
“十一艙的人叫我們過去。”
吳邪說,“去贛暘艙。”
胖子皺眉:“現在?為什麽?”
“沒說。”
吳邪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,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,“走吧。”
出門前,王軒最後看了一眼螢幕。
紅鼎正好抬起頭,刀尖插進蘋果中心。
汁液順著刀刃淌下來,滴在他的手背上。
很慢地,他舔掉了那滴汁水。
監控畫麵暗下去的瞬間,無邪從椅子上彈了起來。
椅子腿刮過地麵,發出短促的尖響。
他盯著那片空蕩的方格,眼皮壓緊——紅鼎不見了。
剛才還坐在桌邊寫寫畫畫的人,此刻隻剩一把歪斜的椅子和攤在桌上的筆記本。
攻擊性。
這三個字像冰錐似的紮進他腦子裏。
中過那種毒的人,最後會變成什麽樣子,他是見過的。
他衝出門時,走廊裏的燈正好暗了一瞬。
贛暘艙那邊,網兜剛從墨綠的水裏提上來。
海女和十一艙的人圍在池邊,外援站在幾步外看著。
一隻玻璃瓶被撈出來,瓶壁掛著渾濁的水珠。
海女擰開瓶蓋,倒出一塊表,還有一卷被水浸得發軟的紙。
王軒接過去,指尖抹過表盤,停住了。
“瀏喪的。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王胖子一把抓過去,翻來覆去地看,表帶內側貼著一小片褪色的膠布,上麵印著一串數字:892673。
“貨號。”
王軒的眉頭擰成了結,“和那批青銅棺是同一批。”
紙卷被小心攤開,字跡被水泡得腫脹,但還能辨出:“水下有重生之地,可解青銅之詛。”
王胖子咧嘴笑了,笑聲在空曠的艙室裏顯得有點突兀。”行啊喪背兒,這要是真的,你可立大功了!”
他轉身就要往餐廳方向走,被王軒橫臂攔住。
“不對。”
王軒的聲音硬得像鐵,“如果瀏喪自己能脫身,他一定會遊上來。
用瓶子傳話,還說得這麽含糊——這不是他的習慣。”
無邪蹲到了水邊。
水很深,深得看不見底,隻映出頂上慘白的燈光和他自己的影子。
他盯著那片暗綠色,慢慢開口:“怪魚是從死當區上來的,青銅棺也是,盲跑被扔進去,現在連瀏喪的瓶子也是——所有線頭,全紮在死當區。”
王胖子搓了搓後頸,收起笑:“越勾搭咱們,越他媽像陷阱。
可要是下麵真有人搗鬼……喪背說不定還喘著氣。”
“如果真是那樣,”
王軒截斷他的話,“隻說明瀏喪已經落在別人手裏了。”
守是守不住的。
對方在暗處,一次接一次地試探,每次都可能帶著那種要命的青銅毒。
更何況還有人捏在他們掌心。
“吃完飯,準備裝備。”
王軒下了決定,“下去探。”
無邪站起身:“我去看看紅鼎。”
他走得很快,腳步聲在金屬走廊裏撞出迴音。
不安像藤蔓一樣纏著他的腳踝——中過毒的人,最後會撕咬看見的一切活物,像瘋狗一樣。
推開自己艙門時,監控螢幕還亮著。
他坐下,抬眼,然後整個人僵住。
畫麵裏,紅鼎的座位是空的。
無邪猛地站起來,椅子被撞得向後滑開。
他盯著螢幕,眼皮突突地跳。
攻擊性。
極具攻擊性。
他轉身拉開門,衝向紅鼎的房間。
食堂裏,王軒和幾個人埋頭扒著飯。
筷子碰著餐盤,發出零碎的脆響。
就在這時,紅鼎輕快的聲音從門口飄了進來,帶著笑意,像一陣突然刮進室內的暖風。
雨後的積水還掛在葉片邊緣,池塘早已漫過石階。
遠處泥窪地泛著濕漉漉的光,有人哼著不成調的童謠由遠及近。
王軒側過頭,視線落在哼歌的人身上。
紅鼎今天腳步輕快得反常,連衣角都帶著跳躍的弧度。
王胖子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,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。
他最終擠出幾個零碎的問句,但對方彷彿沒聽見。
紅鼎在眾人麵前站定,目光掃過一張張抬起的麵孔。
他解開領口第一顆紐扣時,喉嚨裏滾出一聲短促的笑。”相處這些日子,也算場緣分。”
他的手指繼續向下移動,“有件事,我覺得該讓你們聽明白。”
咀嚼聲陸續停下。
王胖子喉結動了動:“你想做什麽?”
外套被猛然向兩側扯開。
暗沉色的塊狀物緊密排列在胸膛前,用細繩固定著。
瓷碗摔在地上的脆響炸開,有人撞翻了木凳。
人群像受驚的鳥群般向後湧去。
王胖子雙腳釘在原地,呼吸變得又淺又急。
王軒向前踏出半步,紅鼎立即瞪圓眼睛:“都別動!”
“穩住!”
王胖子扭頭吼了一聲,後退的人流勉強刹住。
無邪的聲音從人群後方滲進來,帶著刻意放軟的語調:“紅鼎,我們可以商量。”
他緩慢地挪動腳步,鞋底摩擦地麵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“退回去!”
紅鼎的咆哮讓空氣震顫。
“好,好。”
無邪舉起雙手停在原地。
紅鼎的目光忽然落在某張臉上,眉毛困惑地擰起。”你怎麽也在?”
他嘀咕道,“我本來沒算上你。”
無人應答。
紅鼎咧開嘴,牙齒在昏暗光線下白得刺眼。”你們都在發抖。
難道我不怕嗎?”
他掀開裏層衣物,麵板下蜿蜒著青黑色的凸起脈絡,如同無數細蛇在皮肉間沉睡。
麵對王胖子斷續的勸解,紅鼎搖了搖頭。
他握緊手中那個深色裝置,指節泛白。”我不想這樣。”
聲音低了下去,“但我管不住自己。
別恨我……對不起。”
他彎下腰,完成一個標準的鞠躬姿勢。
調查組和十一艙的人僵在原地,有人捂住嘴。
揣著那些危險物道歉,此刻顯得荒謬又冰涼。
王軒的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。
無邪麵部肌肉微微抽動。
王胖子還想開口,紅鼎卻突然直起身。
笑容在他臉上綻開,那是一種卸下所有負擔的鬆弛。
他深吸一口氣,哼出童謠最後那句詞,拇指用力壓向裝置中央。
十一艙的人蜷進桌底。
王胖子撲倒無邪,兩人滾倒在地。
王軒獨自站著,腦中閃過荒謬的念頭——這種時候不該先護著同姓人麽?
預想中的巨響沒有降臨。
寂靜像濕布般裹住空間。
人們從遮擋物後抬起眼睛。
紅鼎正反複按壓那個裝置,嘴裏機械地重複“再見”
他停下動作,困惑地翻轉手掌檢視。
就在這間隙,王胖子爬起身,拽住無邪和王軒的衣角向後急退。
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,緊接著又猛地加速。
紅鼎盯著掌心裏那東西,眉心的紋路擰成了結。
他喉嚨裏滾出一聲低罵,手臂一揚,那物件便砸向地麵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它靜靜地躺在那裏,毫無反應。
王胖子那雙小眼睛驟然亮了,彷彿注入了某種興奮劑。
他肥厚的手掌在空中一揮,聲音拔高:“還愣著幹什麽?給我按住他!”
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,擰開了某種緊繃的閘門。
周圍那些原本僵著身子的十一倉員工,憋了許久的火氣找到了出口,呼啦一下全湧了上去。
剛才那幾秒,空氣都凝固了,心髒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。
不少人腦子裏閃過些荒唐的念頭,比如自己是不是差點就要去另一個世界報道了。
此刻,劫後餘生的慶幸化成了撲上去的力氣。
紅鼎甚至沒來得及轉身,就被幾雙手從不同方向死死摁住,臉頰蹭著冰冷的地麵。
接著,胳膊被粗暴地反擰到背後,整個人被提溜了起來,腳幾乎離地。
局麵瞬間顛倒。
被製住的男人額角青筋暴起,胸膛劇烈起伏,嘶吼著:“弄死我紅鼎一個,後麵還有千千萬!來啊!有本事現在就動手!”
一個離他最近的十一倉員工,臉上還殘留著剛才的驚悸,聞言抬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過去。”弄死你?”
那人喘著粗氣,“我們圖什麽?嫌命長嗎?”
“老實點!瘋子!”
另一人附和,用力壓著他的肩膀,“快,把這瘋子身上那玩意兒弄下來!”
幾個人圍上去,正要動作,一直站在旁邊的王軒卻輕笑了一聲。
“別費事了,”
他語氣輕鬆,“讓他帶著吧。
裏頭沒什麽要緊的,就是個……做工的玩意兒。”
“做工的玩意兒?”
王胖子立刻瞪圓了眼,轉向王軒,“這可是我費勁弄來的!危險著呢!”
一旁的無邪點了點頭,麵色嚴肅:“要是真的,就憑這個分量,咱們這吃飯的地方,屋頂都得掀了。”
他話鋒一轉,目光落在王胖子臉上,帶著點探究,“咱們可都是規矩人。
胖叔,你哪兒來的路子,搞到這麽多……材料?”
他朝王胖子使了個不易察覺的眼色,隨即對押著紅鼎的人說,“先帶他去隔離室。
其他人,該吃飯吃飯。”
“不……”
王胖子張嘴想反駁,無邪已經抬起手,截斷了他的話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