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剛把照片擱下,窗外的光忽然暗了一瞬,緊接著又亮起,快得像有人擦著窗沿掠過。
被打斷的思緒懸在半空,他朝著門口的方向問:“誰在那兒?胖子,是你嗎?”
走廊裏隻有他自己的聲音在回蕩。
他抓起桌麵的手電,推開門的瞬間,光柱像一把刀切進昏暗的走廊。
左右掃過,空無一人。
隻有盡頭那扇門,在若有似無的氣流裏微微震顫。
他關上門,重新走進房間,依舊什麽也沒發現。
難道是錯覺?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按了下去。
若是那種東西,根本不需要從門
手電的光斑滑過隔壁房間的牆壁,一道影子倏地掠過,緊接著是鞋底摩擦地麵的急促聲響。
他立刻追了出去,光束探進那間屋子——裏麵靜悄悄的,所有東西都待在原本的位置,看不出絲毫異樣。
正要轉身離開,背後卻傳來門軸轉動的吱呀聲。
他動作頓住,眼底沉了下去。
他一步步挪回那間房,手電光仔細舔過每個角落:桌椅、櫃子、堆放的雜物……一切如常。
是風嗎?光束移向窗戶,緩緩上移——
一張臉毫無征兆地貼在了玻璃外側。
心髒猛地向上一撞,他整個人向後跌去,直到脊背抵住牆才停住。
定睛再看,窗外站著的是紅鼎。
但不對勁。
手電光移到紅鼎臉上,那雙眼睛沒有焦點,麵部肌肉像是凝固了。
無邪皺了皺眉:“你怎麽在這兒?”
紅鼎沒有回答,隻是搖晃著走到椅子邊,重重坐下去,喉嚨裏擠出含混的音節:“腦袋……垂下去了……”
無邪盯著他,又把手電照向門後——那裏立著一個被白布罩住的東西,輪廓模糊,乍看像披著蓋頭的人影。
他慢慢靠近,手指觸到粗糙的布料時已經繃緊了全身的肌肉。
無論是冰冷的死物還是溫熱的活體,他都做好了準備。
猛地一扯!
白布滑落,底下是幾把交叉靠在一起的拖把。
“隻是拖把?”
他轉頭看向紅鼎,話卻卡在了喉嚨裏。
椅子上的人正深深弓著背,脖子卻伸得極長,整個人像一隻被折斷了骨頭的鵝,頭顱無力地向前墜著。
無邪腦子裏閃過另一張照片上的畫麵。
他立刻摸出手機。
等到其他人趕到,七手八腳把紅鼎弄回他自己房間的床上,王胖子一邊扯過被子胡亂蓋上,一邊從牙縫裏擠出嘀咕:“真是上輩子欠你的……”
收拾停當,胖子朝王軒和刊檢擺了擺手:“刊檢,你先去睡吧。”
他在床邊來回走了幾步,盯著被窩裏那顆不停晃動的腦袋,忽然嘖了一聲:“你們看他這德行,脖子都快折斷了,跟照片上那個薑源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這毛病難不成專挑人脖子下手?”
“少說兩句。”
無邪的聲音有些發幹,“本來還指望他沒碰過那些碎片就能躲過去……現在連空氣都不安全了麽?”
“要我說,”
王軒抱起手臂,臉色不太好看,“裝個攝像頭盯著。”
“在別人屋裏安那個……不太合適吧?”
無邪有些猶豫。
“這是為他好。”
胖子咂了咂嘴,在屋裏踱了一圈,目光掃過天花板和牆角,“問題是……安哪兒纔不容易被發現?”
床上的人忽然發出夢囈,字句從齒縫裏滲出來,帶著狠厲:“全都得死……一個都跑不掉……”
紅鼎的身體在被子裏劇烈掙動,彷彿下一秒就要跳起來撲向他們。
王軒嘴角抽動了一下,視線慢慢轉向王胖子,眼神裏壓著明顯的不滿。
胖子眼底沉著一片暗影,像是陷在什麽思緒裏拔不出來。
那目光掃過身邊兩人時,竟透出一種近乎天真的茫然,看得人脊背無端竄起一股涼意。
“要不……咱們也安一個?”
王軒和王胖子幾乎同時聳了聳肩。
沒再多話,三個人湊在一塊兒折騰起那幾個小玩意兒,費了不少功夫。
忙完以後,他們聚到無邪和王胖子那間屋裏,幾雙眼睛都盯在發亮的螢幕上。
紅鼎現在全天候活在鏡頭底下。
他們一邊剝著花生,一邊瞧著實時畫麵。
看了一陣,畫麵裏的人忽然直挺挺坐了起來。
接著,他慢慢捲起袖子,低頭去檢視手臂上的傷處——那動作小心翼翼,帶著種掩不住的心慌。
“還真中了招。”
王胖子往嘴裏丟了顆花生,含糊地嘀咕,“藏得夠嚴實,這麽些天一點馬腳沒露。”
王軒點了點頭。
他想起之前紅鼎死活不認賬的模樣。
要是當時硬來,就算真查出傷口,這人八成也會把事情全推到瀏喪頭上。
反正瀏喪已經下去了。
找得到解藥另說;要是找不到,人沒了,那更是死無對證。
“等等,”
無邪忽然往前湊了湊,手指點向螢幕一角,“他一直盯著牆那邊看……是不是那兒有什麽東西?”
“哪兒呢?”
王胖子眯起眼,“我啥也沒瞧見啊。”
就在這時,紅鼎猛地抬起頭,兩隻眼睛直勾勾地正對鏡頭,彷彿能穿透螢幕看過來。
王胖子喉結動了動:“……他發現了。”
旁邊兩人沒接話,仍舊盯著畫麵。
直到紅鼎的身影挪出監控範圍,消失在死角裏,無邪才倏地站起身。
“走,過去看看。”
***
房間裏黑得濃稠。
王軒跟在王胖子後頭踏進去,無邪走在最前,試探著喊了一聲。
四周靜悄悄的,沒有任何回應。
王胖子在無邪身後張望:“人呢?”
三雙眼睛在黑暗中掃了一圈,什麽都沒找到。
正打算退出去再找,一轉身,牆角最深的陰影裏,竟浮著兩隻往上翻的眼白。
王胖子嚇得整個人往後一彈。
無邪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。
站在最後的王軒先是聽到兩人驟然加快的心跳,才探身往前看。
紅鼎蹲在角落。
他手裏攥著筆,正埋頭在膝上的本子上劃拉著什麽。
寫著寫著,眼珠會突然朝他們站的方向翻過來——那眼神不像在看他們,倒像他們身邊還站著個別人。
不過三個人心裏都清楚,這人已經中毒了。
知道了根由,事情反而簡單些。
安裝攝像頭之前,他們聽見紅鼎在夢裏嘶喊,說所有人都得死。
無邪不知道他具體想弄死誰。
為了避免刺激對方,他放輕腳步,慢慢靠過去。
“紅紅,”
他聲音壓得很低,“我們知道你中毒了。
你是不是……開始看見聽見一些不存在的?告訴我們,我們能想辦法。”
角落裏的人沒停筆,筆尖在本子上沙沙地摩擦。
半晌,一聲低啞的回應才從黑暗裏滲出來:
“你太看得起自己了。
你連看都看不見,拿什麽救我?”
瞧著這位昔日蘭花門的紅紅如今成了個埋頭寫畫的“神筆”
再琢磨他話裏的意思,王胖子覺著,紅鼎對自己恐怕還憋著股怨氣。
要是這人真打定主意要誰的命,胖子估摸,自己多半得排第一個。
難道他此刻在本子上塗畫的,正是某個暗地裏的周密打算?
胖子伸長脖子,一點點往前挪:“……畫啥呢?”
“啊——!”
紅鼎突然短促地驚叫,猛地合上本子抱進懷裏。
王胖子趕緊後退,嘴裏連說三聲“好”
表示自己不再靠近。
他蹲下來,對著縮在牆角的人勸:
“紅紅,你得信我們,對不對?我平時對你……也不算太差吧?嗯?”
“你現在不信我們,還能信誰呢?”
紅鼎抬起臉,看了王胖子一眼。
心裏頭像是被什麽攪了一下,泛開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反正自打跟這群網友見了麵,就從來沒碰上過什麽好事。
王軒的手指在監控螢幕上停住了。
角落裏那個人影依舊維持著蜷縮的姿勢,手裏的筆在紙麵上來回劃動,像某種不知疲倦的機械。
從昨夜到現在,這個畫麵幾乎沒有變化。
他聽見身後傳來窸窣的響動。
轉過頭時,看見吳邪正把空了的飲料罐捏扁,鋁皮在掌心發出細碎的哀鳴。
桌麵上散落著花生殼,有幾片粘在王胖子臉頰上,隨著呼吸微微顫動。
“該換班了。”
吳邪的聲音裏摻著砂礫。
王胖子沒動。
他的眼睛是睜著的,但瞳孔裏沒有光,隻有一片渾濁的空白。
直到吳邪的手掌拍在他胳膊上,發出沉悶的肉響,那具身體才猛地一顫。
花生殼從眼皮上彈開,在空中劃出幾道弧線。
“讓你盯著。”
吳邪說,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盯哪兒去了?”
胖子揉了揉臉,麵板上留下幾道紅印。
他朝螢幕努了努嘴:“不是看著嗎?半夜起來畫了會兒,又躺回去了。
一直沒動過。”
他的視線忽然聚焦,“喲,醒了。”
畫麵裏,紅鼎正從床上坐起來。
他伸了個懶腰,動作緩慢得像在拉伸一具生鏽的關節。
然後他下床,走到牆角,重新拾起那支筆。
“倒是舒坦。”
胖子從鼻腔裏哼出一聲,“睡飽了畫,畫累了睡。
咱們呢?跟這兒幹熬。”
吳邪沒接話。
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,久到胖子以為他又要說什麽。
但他隻是轉過身,從揹包裏翻出最後半瓶水,擰開蓋子灌了一口。
喉結上下滾動時,脖頸上的筋繃得很緊。
“我去餐廳。”
王軒說。
走廊裏的燈管壞了一截,光是一段明一段暗的。
他的影子在牆壁上拉長又縮短,像某種不連貫的動畫。
餐廳裏空著。
長條桌排列得整整齊齊,桌麵反射著慘白的光。
他走到角落,蹲下身檢查那幾個裝備包。
拉鏈拉開時,金屬齒咬合的聲音在寂靜裏顯得特別響。
手指探進去,摸到冰冷的金屬外殼、粗糙的織物表麵、硬質塑料的棱角。
每一樣都在。
他數了一遍,又數了一遍。
拉鏈重新合攏的聲音像一聲歎息。
回到監控室時,吳邪正把臉埋在掌心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眼底布滿血絲。”怎麽樣?”
“東西沒少。”
王軒說。
胖子湊過來:“要我說,直接摁住算了。
管他畫什麽鬼畫符,先捆起來再說。”
“然後呢?”
吳邪問,“捆起來之後呢?十一艙那些人會怎麽看?薛五那邊會怎麽想?”
胖子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監控螢幕忽然閃爍了一下。
畫麵裏的紅鼎站了起來。
他走到門邊,側耳貼在門板上,維持那個姿勢足足有半分鍾。
然後他轉身,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箱子。
吳邪的身體前傾,鼻尖幾乎要碰到螢幕。
紅鼎開啟箱子,從裏麵取出一卷東西。
黑色的,裹得很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