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的否認,無非是恐懼承擔後果。
害怕是人之常情,可他這應對的方式……王軒齒關緊了緊,壓下喉頭的火氣。
“那東西是金屬引發的。”
他盯著對方躲閃的眼睛,一字一頓,“中了招的人,會覺得有雙手掐著自己脖子,越收越緊。
腦子裏還會冒出另一個聲音,不斷對你說話——那其實是你自己在暗示自己。”
他頓了頓,見紅鼎仍抿著嘴,便轉身朝房間走去。”你既然打定主意不說,我也無話可講。”
夜已經深透,倦意像潮水漫上來。
王軒剛閤眼沒多久,門板就被叩響了。
門外站著十一艙的人,傳話說海女召集所有人立刻去贛暘艙。
艙裏燈火通明,團隊裏的人幾乎都到了,空氣凝滯著。
海女站在中間,手裏托著個東西。
等最後一個人跨進門,她抬起眼,目光沉沉掃過每一張臉。”清理現場時,我們找到了這個。”
她攤開掌心,露出一枚沾著暗褐痕跡的青銅細針。”有人被劃傷了卻隱瞞不報。
為保十一艙安全,每個人都必須接受檢查。”
王胖子撓了撓後腦勺,嘀咕出聲:“這老太太……怎麽非要瞧人身子?”
“我們有證據。”
海女的指尖徑直指向他,“肯定有漏網的。”
“指我幹啥?”
胖子瞪圓了眼,“胖爺我這一身……那可都是實打實的!”
一旁的無邪輕飄飄接了話:“人家要看,你就給看唄。”
胖子臉上青紅交錯,瞥了眼海女布滿皺紋的臉,心裏直犯嘀咕:這老太太該不會是……他猛地甩頭,又瞅向無邪。
這小兄弟怎麽也跟著起鬨?他急得脫口而出:“天——”
字剛出口便卡住,硬生生轉了個彎,“——在這兒可不能亂說!”
王軒沉默著。
海女自從被田有勁所傷,心性就有些難以捉摸。
她這般執著要驗看,背後緣由令人不安。
他試著商量:“要不……我去請白經理來?她對這類事務更熟悉些。
您看行嗎?”
“胖爺,小王,扭捏什麽?”
刊檢忽然出聲,邊說邊利落地解開自己單薄的外衫,“都是男人,沒什麽不能看的。
先從我開始。”
胖子一愣。
領導還沒發話,這小卒倒搶了先,反倒顯得自己畏縮。
他頓時板起臉嗬斥:“行了!你平常穿得就少,顯擺什麽?這機會……這機會讓給我!”
他挺了挺胸膛,轉向海女,“不就是看肌肉嘛,來!”
海女嘴角抽動了一下,沒說話。
胖子那身板,分明隻有層層疊疊的軟肉,哪來的線條?見他當真把外褂搭上肩頭,手指摸向皮帶扣,作勢要解,海女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看仔細嘍——”
胖子拉長聲調。
就在這時,一名船員急匆匆闖進來,聲音帶著喘:“報、報告!岸邊發現一排腳印,朝水裏去了——像是夜裏有人跳了海!”
胖子動作瞬間停住,長長籲出口氣。”瞧見沒?我說了不是我!”
他趕緊係好褲子,隨即環顧四周,臉上浮起疑惑,“等等……喪背兒去哪兒了?”
王軒肩膀動了動,表示不清楚。
無邪臉色沉了下來:“那些下水的裝備在什麽地方?”
“餐廳。”
剛回過神的王胖子拔腿就往餐廳方向衝。
其他人緊隨其後。
一進餐廳,清點之下果然少了一套潛水服。
胖子重重歎了口氣——看來真是瀏喪出事了。
一片寂靜中,紅鼎快步走到人群前揮了揮手:“喂,有件事得告訴你們。”
“其實我早就發現瀏喪不對勁了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不早說?”
王胖子的聲音陡然拔高。
“他不讓我開口我怎麽講?”
紅鼎撇了撇嘴,“你們想想,向陽現在還躺在醫院裏沒解毒呢。”
“他一直覺得解藥就在這個倉庫底下,死活不肯去醫院。”
“他不讓說你就不說?你自己沒長腦子嗎?”
王胖子瞪圓了眼睛。
“反正他不準我說,我就不能說。
但現在他告訴我,他已經去那個打撈棺材的地方了……”
無邪轉身往外走時,胖子還在和紅鼎爭執。
再吵下去恐怕要動手了,王軒伸手拽住胖子胳膊。
兩人走到角落,王軒壓低聲音對紅鼎說:
“瀏喪的事暫時放一放,現在最要緊的是紅鼎——他好像也染上那種東西了。”
王胖子猛地吸了口氣:“什麽?”
“聲音輕點。
你看他現在有承認的意思嗎?”
王軒用眼角掃了掃紅鼎的方向。
王胖子臉上泛起愁容。
紅鼎是他請來的人,不能硬來,而且這次是團隊行動。
現在還沒深入就接連出事,再這樣下去恐怕要變成孤軍奮戰了。
胖子急急問道:“現在怎麽辦?”
“等會兒餐廳斷電,你看他的反應就明白了。”
王軒說完便過去勸了紅鼎幾句,隨後轉身離開。
無邪正低頭看著手機螢幕。
王軒沒打招呼,徑直朝配電室走去。
正在收發資訊的無邪抬眼環顧四周監控探頭。
他已經叫回了白皓天,此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王俊義發來的資料上。
薑源——當年負責運送棺材的盲跑者,自從那東西被存進十一號艙後就消失了。
收到王俊義發來的地址,無邪走進房間把手機平放在桌麵上:“查檢視。”
螢幕上顯示著一行地址,最醒目的是圖書館的位置。
無邪用手指點了點螢幕:“仔細查查。”
啪嗒一聲,電閘被拉下,四周瞬間陷入黑暗。
胖子用餘光瞥見紅鼎嘟囔著:
“這還讓不讓人喘氣了?關完艙室又斷電,搞什麽名堂?”
紅鼎死死盯著餐廳角落——那裏有道影子正在晃動。
看不清麵容,隻看見它飄忽不定地逼近。
紅鼎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,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隻見他連連後退,胖子問道:“紅紅,你怎麽了?”
無邪順著紅鼎的視線望去,後麵空無一物。
廚房的燈重新亮起。
紅鼎發現自己已經退到離眾人很遠的地方,掩飾道:“沒事,沒事,就是有點累,我先回房間了。”
看著紅鼎失魂落魄的背影,王胖子低聲說:“他也中招了吧?”
無邪眉心擰緊:“有確鑿證據嗎?第一次遇見這種事誰都會慌。”
“難道隻能幹等著找證據?要不我來點強硬的?”
王胖子握緊了拳頭。
“我們先去查薑源的事,晚點再去他房間看看。”
無邪說著便帶王胖子朝圖書館走去。
推開那扇門的時候,揚起的灰塵嗆得人喉嚨發癢。
按了幾次牆上的開關,燈管毫無反應,果然已經壞了。
這裏與其說是圖書館,不如說是個堆滿舊資料的倉庫,那些檔案袋上積的灰,厚得能埋住手指。
兩人關上門,擰亮了隨身帶的光源。
黑暗籠罩下來,倒不必再遮掩什麽。
他抬手撕去了臉上那層東西。
“痛快!”
王胖子咧開嘴,笑容在晃動的光暈裏格外鮮明,“這才對味兒。”
他湊過來用力抱了一下,隨即又鬆開,借著光仔細打量對方的臉,“瞧瞧,都悶出疙瘩了。
就為那張破皮,臉都快遭殃了。”
數落完,王胖子轉向那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鐵架子,上麵密密麻麻塞滿了牛皮紙袋。
他撓了撓頭,聲音裏透出為難:“這麽多,從哪兒下手?”
無邪吐出一口氣。
東西確實多得讓人眼暈,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頭緒。”我們手裏有三條線。”
他低聲說,“貨號,二六七三。
人名,薑源。
還有年份,一九四零年。”
“成,那就找吧。”
王胖子開始沿著櫃子摸索,目光掃過那些褪色的標簽。
隻要沒有這三個線索裏的任何一個,他就立刻轉向下一處。
無邪也在做同樣的事。
耳邊傳來胖子絮絮的抱怨,他隻能搖頭:“眼下知道的就這些了。
瀏喪下去已經八個鍾頭,按王軒的習慣,他會一點痕跡都不留嗎?”
“恐怕瀏喪也在他算計裏頭。”
王胖子哼了一聲,“所以咱們現在隻能賭,賭那小子在底下有本事保住自己……盼他運氣好吧。”
剛查完一個櫃子,一陣刺耳的摩擦聲突然從角落傳來。
無邪猛地轉身,將手電光柱射向聲音的來處。
那是個落滿灰的監控攝像頭,此刻正神經質地左右轉動著鏡頭。
隨後,它緩緩停住,鏡頭直直指向左側的第三排架子。
光斑落在攝像頭的玻璃罩上。
無邪慢慢挪動腳步,調整著自己的位置,直到手電的光束彷彿是從那鏡頭裏射出的一般。
攝像頭微微下壓,他也跟著放低手臂,最終停在架子第三層的位置。
他順著那股被指引的感覺,從那一層抽出了一隻扁平的檔案盒。
翻開盒蓋,裏麵檔案記載的內容,竟與他們要找的三條線索完全吻合。
無邪眼角抽動了一下,這未免太巧了。
他朝王胖子招了招手。
看到盒裏的東西,胖子愣住了,好一會兒纔出聲:“這也行?”
他咂咂嘴,語氣裏混著驚訝和不解,“是不是沒念過大學,差距就這麽大?”
無邪將手電光重新打回那個攝像頭:“可能是王俊義在暗處指路。”
他對著那沉默的鏡頭點了點頭,算是道謝,然後抽出最上麵一份檔案。
紙頁已經脆黃,上麵的字跡卻還清晰。”一九四零年,貨號二六七三的貨物發生異常……”
他念出聲,“三天內,經手人薑源出現精神高度緊張、多疑,行為逐漸失控,最終陷入癲狂並攻擊他人。”
“被製服時,薑源始終低著頭,反複嘟囔說有東西騎在他脖子上……”
聽著無邪的敘述,王胖子眯起了眼睛。
脖子上出現黑色痕跡,被強製戴上某種表狀物……這些描述讓人後背發涼。
當聽到薑源最終死於一**二年時,王胖子猛地吸了口氣:“他得了那種怪病,還活了兩年?我們這才發作兩天不到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提高,“也就是說,他找到了暫時壓製青銅影響的方法!”
“反應不慢。”
無邪合上檔案盒,“趕緊收拾一下,我們先回去再細看。”
***
夜深了,無邪獨自坐在閃爍的螢幕前。
手裏捏著那張從檔案裏取出的舊照片,照片裏的人像有些模糊。
他盯著看了很久,最後對著空氣喃喃低語起來。
光線被窗框切割成斜斜的幾道,落在那些攤開的照片上。
無邪向後靠進椅背,皮革發出細微的嘶聲。
棺木出自死當區,那些盲目奔逃的人也到過死當區——能自由出入那片禁地的人,究竟是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