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敬逝者?”
王胖子咂咂嘴,總算把手收了回去,抱在胸前,“那更該分我一口。
李佳樂跟我喝過兩回酒,算是半個酒友。”
他話是對紅鼎說的,眼尾卻瞟著瀏喪那隻半鬆的手。
紅鼎的腮幫子緊了緊。
他忽然把酒瓶往桌上一頓,瓶底磕出悶響:“行啊,那你用我這個。”
說著就把自己喝過的那瓶推過去。
推瓶子的動作太快,酒液從瓶口濺出幾滴,落在積著灰的桌麵上,暈開深色的小圓點。
王胖子沒接,反而往後仰了仰身子,笑容淡下去:“這就不夠意思了。
請人喝酒,哪有讓客人喝剩的道理?”
他轉向瀏喪,下巴朝那隻始終沒被完全放開的瓶子揚了揚,“這瓶還沒動過吧?”
空氣凝住了片刻。
隻有遠處不知哪來的水管在漏,嘀嗒,嘀嗒,敲著人的耳膜。
瀏喪終於動了。
他慢慢把瓶子舉到眼前,對著天花板上那盞蒙著蛛網的燈泡照了照。
昏黃的光穿過琥珀色的液體,在瓶底聚成一團模糊的光暈。”酒是紅鼎拿出來的。”
他開口,聲音平得像結冰的河麵,“規矩也是他說的。
我不過是陪著。”
話音落下時,他手腕忽然一翻。
瓶口朝下,酒液嘩啦一聲全潑在了地上。
濃烈的酒精味猛地炸開,衝得人鼻腔發澀。
紅鼎的臉瞬間褪了血色。
王胖子“嘿”
了一聲,退開半步,看著地上迅速蔓延的濕痕:“可惜了。
這酒聞著可不便宜。”
“酒是給人喝的。”
瀏喪把空瓶輕輕放回桌麵,玻璃碰木頭,發出清脆的“哢”
一聲,“可要是喝的人心裏揣著別的東西,再好的酒也變了味。”
他抬起眼,直直看向紅鼎,“你說是不是?”
紅鼎的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
他盯著地上那灘酒,眼神虛浮,像在看什麽別的東西。
走廊裏又傳來腳步聲,這次是奔著這邊來的,又重又急。
王胖子側耳聽了聽,嘖了一聲:“得,找我的。”
他轉身往門口走,跨過門檻時又回頭扔下一句,“二位慢慢聊。
不過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,“這地方,酒醒了可不好找路出去。”
門被帶上了。
撞擊聲在狹小的房間裏回蕩。
現在隻剩他們兩個人,和一地狼藉的酒氣。
瀏喪從桌邊站起身。
木板在他腳下發出細微的呻吟。
他走到窗邊,背對著紅鼎,看向外麵沉甸甸的夜色。”你剛才說,無邪不會來。”
他忽然說,聲音很輕,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晰,“可你往酒裏加東西的時候,手抖得厲害。
為什麽?”
身後傳來瓶子滾落的聲音。
咣當,咣當,一路滾到牆角才停住。
然後是紅鼎發顫的吸氣聲。
王胖子將那玻璃瓶湊近鼻尖聞了聞。
是高粱釀的氣味,一股子糧食發酵後的醇厚直衝鼻腔。
他咧開嘴,眼角的紋路堆疊起來:“嗬,這味兒可真衝。”
“拿來。”
紅鼎伸出手,目光落在王胖子緊攥瓶身的手指上。
王胖子手腕一翻,把瓶子藏到身後,眉毛挑得老高:“幹什麽?他年紀纔多大,你就讓他沾這個?安的什麽心?”
瀏喪隻是微微頷首,嘴角掛著一點極淡的弧度。
紅鼎沒留意他的表情,臉色沉了下去:“能有什麽心?喝兩口罷了。”
“是嗎?”
王胖子拖長了調子,瞧見紅鼎眼神飄忽,臉上的笑意更深了,“露餡了吧?你這模樣,一看就沒憋好主意。”
紅鼎朝天翻了個白眼:“酒是給你開的,你倒是喝啊,光聞算怎麽回事?”
“這點兒哪夠。”
王胖子舉起瓶子,正要仰頭,餘光瞥見紅鼎那雙緊盯著自己的小眼睛,像兩顆嵌在麵團裏的豆子。
他噗嗤笑出聲:“憋不住了?急成這樣?”
“我能急什麽?”
紅鼎反問。
“你能急什麽?你心裏清楚。”
王胖子話沒說完,聽見外頭有人喊他名字,同時手裏一空——瓶子被抽走了。
他來不及搶回,隻來得及重重拍了下瀏喪的肩背,壓低聲音:“留神點兒,這家夥……有點說不清的毛病。”
人走了,門被從裏麵閂上。
紅鼎握著酒瓶,一步步走回桌邊。
他倒了滿滿一杯,推到瀏喪麵前:“接著來。”
瀏喪聽見對方胸腔裏的搏動又急又亂,像揣了隻受驚的兔子。
他抬起眼,語氣平靜:“你想問什麽,直說吧。”
紅鼎一愣:“問什麽?”
看來暗示是沒用了。
瀏喪心裏掠過這個念頭,麵上依舊沒什麽波瀾,隻得把話挑明:“你不是有事掛在心上麽?”
紅鼎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知道自己碰了不該碰的東西,王胖子之前說得明白——那毒素靠接觸傳進皮肉,沾上了就難甩脫。
他攥了攥手指,聲音發幹:“也……也不算心事。
我就是琢磨,那銅片真有那麽邪門?為什麽所有被它劃傷的人,都得往醫院送?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,“你覺得……那些人還能活嗎?是不是一旦被那銅片弄傷,就……”
他搖了搖頭,沒把後半句說完。
瀏喪的眉頭擰緊了。
這種事他也是頭一回遇上。
王軒提過,這是重金屬引發的毒性,眼下隻能勉強壓製,根除的辦法還沒找到。
除非……
紅鼎見他不語,又往下說:“那口銅棺是從水底起出來的。
答案肯定在下麵。
要是我中了招,我絕不會躺在醫院等死,更不會讓那個陰森森的老太婆擺布。
我一定下水去找。”
瀏喪的目光定定落在他臉上。
作為一個能聽見心跳、辨出情緒細微變化的人,他此刻已經大致拚湊出紅鼎繞這麽大圈子的意圖了——又是勸酒,又是套話,原來是想探水下那條路。
想到這裏,瀏喪伸手拿過了他麵前的酒瓶。
“行了,別扯這些。”
他打斷紅鼎,“喝吧。”
紅鼎見狀,也舉起自己的杯子:“喝。”
液體滑過喉嚨,燒出一道灼熱的線。
不過片刻,瀏喪便感到頭頂彷彿壓了塊沉重的石板,視線裏的東西開始搖晃、重疊。
這就是傳聞裏後勁駭人的“千日醉”
麽?果然和尋常的貨色不同。
他撐住額角,身體向後倒去,橫在了床鋪上。
天花板在昏沉的視野裏旋轉、扭曲,最後徹底沉入一片濃稠的黑暗。
紅鼎將對方放倒在鋪位上,擺弄四肢調整成沉睡的姿態,又拉過被褥蓋住那具軀體。
他取下那人鼻梁上的鏡架,擱在枕邊。
金屬針在玻璃瓶裏泛著冷光。
他用鑷子夾起它,指尖傳來細微的震顫。
毒素正在血管裏爬行,像冰線緩緩勒緊內髒。
水底沉著他要的東西,可整支隊伍停滯不前。
時間黏稠地流淌,麵板下已能觸到死亡逼近的鼓動。
那個聲音又在顱骨內側響起,潮濕又黏膩:把他們全都拖下來……讓他們染上同樣的顏色……你就能活。
青銅針尖在燈下閃過暗綠的光暈。
紅鼎將床上的人側過身,針尖沒入肩胛處的布料,輕微阻力後傳來刺破皮肉的滯澀感。
他鬆開鑷子,轉身推門走入走廊陰影。
贛暘艙內燈火通明。
海女指揮著搬運木箱的人影,鞋底摩擦金屬地板發出沙沙回響。”所有角落清理幹淨,”
她的聲音在空曠艙室裏蕩開,“青銅碎屑一片也不許落下。”
目光掃過地麵時,她忽然頓住。
幾滴暗紅色液體黏在銀灰色地板上,還未完全幹涸。
她抬起手,示意身後的人聚攏。”看這兒,”
她蹲下身,指尖懸在血跡上方,“新鮮的。
這地方怎麽會有血?重新查一遍,每個縫隙都不能放過。”
暗處,紅鼎屏住呼吸。
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管道,心跳撞得肋骨生疼。
他隻盼那些腳步聲快點遠去。
瀏喪在半夜驚醒。
頸後傳來沉甸甸的壓迫感,彷彿有石塊硌在皮肉深處。
他反手摸索後背,指尖觸到一道隆起的裂口。
鏡片戴上又摘下,黑暗裏什麽都辨不清。
他扯開襯衫,扭身對著牆鏡——一道暗紅色縫隙嵌在肩胛骨下方,裏麵埋著細小的異物。
湊近鏡麵仔細辨認,纔看清那是一截泛著青黑光澤的金屬刺。
他捏著那根針,推開房門。
王軒的艙門虛掩著。
裏麵傳來含糊的應答:“直接進。”
瀏喪走進去,反手帶上門。
桌邊的人正揉著眼眶,睡意還未完全散去。
他將那根針放在桌麵上,金屬與木板碰撞出清脆的響聲。”認得這個嗎?”
王軒捏起針,對著燈光轉動。”紅鼎晚上找我喝酒,”
瀏喪繼續說,“酒裏有東西。
我醒來時背上多了這道口子。”
他停頓片刻,聲音壓低,“我懷疑他是——”
話未說完,王軒抬起手掌截斷了他。”別急著下結論。”
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,“這支隊伍本就是各懷目的湊在一起的,有摩擦不奇怪。
但真要做到這一步……不太可能。”
瀏喪閉上嘴。
船艙外是深不見底的水,危機像霧氣籠罩著每個人。
就算有證據又能怎樣?多一個人就多一分掙紮的力氣,少一個人就少一塊堵漏的木板。
他最終隻是歎了口氣:“那現在怎麽辦?”
王軒的眉頭擰緊。
紅鼎會做這種事,他並非毫無預料。
但處理時必須顧及整條船上緊繃的弦。
他從抽屜裏取出一隻拇指大小的玻璃瓶,用刀尖劃開指尖,看著血珠滾入瓶底。”我的血能暫時壓住毒素蔓延,”
他將瓶子推過去,“水下死當區有個叫薑源的人。
他手裏可能有解藥。
你願意走一趟嗎?”
瀏喪帶著瓶子離開後,王軒走進紅鼎的艙房。
空氣裏殘留著酒氣和隱約的金屬鏽味。
紅鼎大概已經冒險去了贛暘艙,但以那人的膽量,不敢在水底久留——他一定會回來。
王軒在床沿坐下,一動不動。
半小時後,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。
一個黑影側身擠進來,正要摸向床鋪,燈突然亮了。
紅鼎整個人彈了一下,喉嚨裏擠出短促的抽氣聲。
他捂住胸口,瞪圓眼睛看著坐在昏黃燈光裏的人。”你……你怎麽在這兒?”
王軒沒有起身,隻是抬起眼睛。”你中毒了,是不是?”
紅鼎的呼吸明顯滯了一瞬,隨即扯出個僵硬的笑。”中毒?你編故事也得挑個像樣的。
我好好站在這兒,能中什麽毒?”
他聲音拔高,尾音卻有些發飄。
王軒胸腔裏那股氣悶得發疼。
事情再清楚不過——紅鼎先中了招,才指使瀏喪潛進水裏找東西。
目送瀏喪下水後,這人便從贛暘艙溜了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