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軒邁過門檻,鼻腔裏鑽進來一股熟悉的、混合著鐵鏽與陳舊木材的氣味。
上次是跟著老手進來的,這回,他對這艙裏的門道已經摸清了幾分。
艙室中央,海女和幾位常年在水中作業的老夥計已經候著了。
這回他們圍著的不是巨石,而是一口棺材。
看情形,這就是從水底自己浮上來的那件“詭貨”
人齊了,海女便依照老規矩,開始低聲念誦,祭拜水中的神明。
“蒜蒜,瞧見沒?”
王胖子用胳膊肘碰了碰無邪,指向棺蓋,“那上頭刻的紋路,跟糖糖之前碰過的那東西,一模一樣。”
“還叫蒜蒜?”
無邪後頸一陣發麻,“你就不能換個像樣點的稱呼?”
“那叫醬醬?或者紫紫?”
王軒在旁邊輕聲接話,“聽著不也挺順耳?”
無邪歎了口氣:“……算了,還是蒜蒜吧。”
他把視線轉向白皓天,“小白,這唱的是哪一齣?海女怎麽在這兒做起法事了?”
“老規矩了。”
白皓天解釋,“早年間跑船的從水裏撈上什麽古怪物件,或者特別大的魚獲,在燒掉之前都得走這麽一道儀式。”
“燒掉?”
王軒的眉頭立刻鎖緊了。
他深深吸了口氣——空氣中那股類似腐敗禽蛋的臭味更濃了,恐怕裏頭還混著些說不清的氣體。
見白皓天點頭確認,而海女的儀式已近尾聲,王軒猛地提高聲音:“我不同意!這東西不能燒!”
海女的誦唱戛然而止。
她轉過臉,目光像冰錐子一樣紮向王軒,又掃過白皓天。
上次是無邪來攪局,這回帶來的新人也是個不安分的。
白皓天被她盯得頭皮發麻,趕緊湊近王軒,聲音壓得極低:“你幹什麽!這時候插嘴……”
古老的儀式最忌諱被打斷。
好在如今不興過去那些粗暴手段了,至多遭些白眼。
王軒並不懼怕。
一口棺材自己從水底浮起,水下還傳來人語聲,查來查去卻毫無頭緒——見鬼?哪有那麽容易就見著了?那些神神鬼鬼的事,多半是有人在背後搗鬼。
這棺材要是碰了火,十有**要出大事。
看著海女陰沉得快要滴水的臉色,王軒一字一句道:“不能點。”
海麵之下,人心比暗流更凶險。
有人借漁家舊俗設局,這口棺槨從未開啟過吧。
倘若真沒開過,裏頭的東西早該腐化生脹。
我嗅覺比常人靈敏,此刻分明聞到濃重的硫磺氣味——像變質禽蛋破裂後的腥濁。
王軒話音未落,旁邊體格敦實的同伴已經躥起身來。
“老天爺!你們竟敢在沼氣邊上點火?這棺材要是蓄滿沼氣,咱們全得被炸上天!誰這麽不要命?”
被稱為海女的女子望向那具陰沉棺木,麵容驟然暗沉如鐵。
她沒計較眾人失態,嗓音裏浸透寒意:“你是說……十一號艙裏又混進了釘子?”
“正是。”
王軒利落地套上防護裝備,揮手示意眾人後退。
待退到安全距離,他取出開棺器具。
六枚鏽蝕棺釘被逐一撬鬆。
最後猛力一推,棺蓋滑開的瞬間,腐臭如實體般撲出。
所有人掩住口鼻倒退。
王軒從棺內取出一枚青銅殘片。
先前跳腳的胖子臉色難看:“要是剛才炸了,咱們可不止上天——得被撕成碎片。”
旁邊清瘦青年無聲點頭。
這種青銅片爆裂時邊緣極薄,會像碎玻璃般紮進血肉。
到時候不止中毒,軀體都可能被氣浪扯碎。
眾人低語時,站在角落的李佳樂突然晃了晃。
十一號艙內通風係統明明正常運轉,他卻覺得氧氣正被無數無形的手搶奪。
眩暈感裹住頭顱,他想去抓牆上的應急氧氣瓶,剛俯身便栽倒在地。
沉悶撞擊聲引得所有人回頭。
李佳樂雙目圓睜,手臂直挺挺伸向氣瓶方向。
大家慌忙圍過去,海女厲聲喝止:“別碰!他肚子裏有活物!”
她朝船員比了個手勢,立即有人跑去取器械。
望著李佳樂灰敗的臉,胖子喉結滾動:“這小子……我本來還挺中意他。”
名叫紅鼎的男人站在一旁,難以置信地搖頭。
還沒真正下海,殺機已貼到眼前。
明明防住了所有看得見的陷阱,李佳樂卻無聲無息中了招。
恐懼如冷霧爬上脊背。
瀏喪蹲在倒地者身側,右手反複揉搓左手虎口,試圖壓住顫抖。
“他死不了。”
王軒深吸一口氣,“好日子才剛開頭,窮苦了半輩子的人哪捨得閉眼。”
他目光落在李佳樂凹陷的腹部,思緒飛速轉動。
腹腔寄生通常源於飲食——廚房或是飲水係統,總有一處被做了手腳。
這意味著十一號艙的所有補給都已不可信。
王軒轉向沉默的白皓天:“立刻回去清空廚房。
我們申請特供餐食,全新餐具,所有接觸口的東西都必須未拆封。
這事要交給嘴最嚴的人辦。”
交代完畢,他朝瀏喪抬了抬下巴,示意其跟隨白皓天同去。
此時船員取來器械箱,海女令眾人散開。
她步履平穩地走到李佳樂身邊,解開對方上衣,指尖輕按腹部麵板。
四周寂靜,無人敢打擾。
隻見她將係著透明絲線的銅簽放入李佳樂齒間,咬破自己食指,血珠沿絲線緩緩下滑。
下一秒,李佳樂腹部麵板驟然凸起拇指粗的蠕動痕跡,那東西正順著食道向上爬行,像條急於破體而出的盲蛇。
海女雙臂猛地一顫,一道暗紅色的長影隨之被拽出水麵。
眼看她獨自支撐不住,姓王的壯漢立刻探手過去,一把攥緊了那滑膩的東西。
掌中傳來的掙紮力道大得驚人,他索性鬆了手,任那東西摔在硬地上,緊接著便用鞋底狠狠碾上去,嘴裏低聲咒罵個不停。
直到那團東西徹底不再動彈,壯漢才喘著氣問:“這算哪門子魚?”
“是從死當區流出來的貨。”
回答他的是無邪。
“那它怎會跑到李佳樂那兒去?”
王姓壯漢擰著眉。
“十一艙底下藏著的東西,恐怕又不安分了。”
接話的是王軒。
他頓了頓,又說:“照這麽看,十一艙該去尋錦衣衛。
李佳樂得趕緊送醫。”
“怪事一樁接一樁,怕是有人早在這兒候著咱們了。”
王胖子咬著牙,額頭上擠出幾道深紋。
幾人正低聲交談,背後冷不丁飄來一陣嘶啞的呼喚,像破風箱拉扯:“下來呀……下來呀……”
王胖子猛地扭過頭:“誰在裝神弄鬼?”
所有視線都投向身後。
王胖子又厲聲喝問了幾遍,那聲音卻依舊不緊不慢地重複著。
仔細聽,聲源分明來自贛陽艙那片幽暗的水下。
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王軒卻搖了搖頭,嘴角甚至掛上一絲笑,不慌不忙走到了水邊。
他清了清嗓子,然後——
“呸!”
一口唾沫砸進了渾濁的水裏。
“嚇唬誰呢?”
王軒提高了音量,話是對著水麵說的,“這套把戲,誰不會擺弄?那些眼睛,誰又不會看?”
“想唬住我?你們是哪路貨色,我心裏有數。
老老實實在底下待著吧。
我們在上頭,斷了你們的口糧,看能熬幾天?”
說完,他轉身朝紅鼎走去,手臂隨意地搭上對方肩頭:“我跟你說,底下那些,根本就是十一艙的……”
後半句陡然壓低了,變成一陣幾乎聽不見的氣音,貼著紅鼎的耳廓鑽進去。
紅鼎聽完,整個人打了個寒顫,聲音都變了調:“這怎麽會……”
話才漏出半截,王軒已經捂住了他的嘴,連拖帶拽地將人往門外拉,邊走邊揚聲說:
“都告訴你了,就不能往外吐。
咱倆交情歸交情,可身邊多少雙耳朵聽著呢,哪個能信?”
望著那兩人消失在門外,王胖子獨自站在水邊,半晌沒動。
“既然心裏有數了,總得找幫手。”
他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在問身旁的無邪,“你說,那位小哥幾時能到?水裏頭又是奸細又是怪東西,咱們得湊點人手才行。”
“他快到了。”
無邪的目光投向幽深的水麵,眼底像蒙了一層霧,“但指望別人不如指望自己。
裝神弄鬼罷了。”
他頓了頓,轉向胖子,“留一套監聽用的東西在水邊。
這下麵,不會太平了。”
***
紅鼎幾乎是拖著步子挪回房間的。
他緊緊捂著上臂,那裏剛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——不過是吃了頓飯,被人不經意地擦碰了一下。
直到痛感清晰傳來,他才發現衣袖已被劃開一道口子,皮肉破了,而藏在衣料深處的,竟是一根細長的金屬探針。
防了又防,到底沒防住身邊無孔不入的暗手。
他在床沿坐下,臉上像是結了一層冰。
為什麽是我?怎麽偏偏挑中我?這念頭剛冒出來,腦中便炸開一陣嘶啞的雜音,彷彿有人貼著顱骨說話:
你中了招,沒救了。
這事因誰而起?隻要叫他們來見我……你就能活。
紅鼎垂著頭,肩背垮了下去。
坐在對麵的瀏喪打量著他,忽然開口:“你心跳得太快了。
在怕什麽?”
紅鼎抬起眼,反問:“你就不怕?”
瀏喪歎了口氣。
原以為這趟再難,也不會難過雷城那次。
可眼下還沒真正下水,一連串詭譎的事就纏了上來,這分明是藏在暗處的對手,正在瘋狂反撲。
門被撞開的巨響讓王胖子愣在當場,視線掃過屋內兩人後,他咧了咧嘴:“瞧我這記性,走岔了。”
可腳步卻沒挪動——桌上那兩隻酒瓶勾住了他的目光。
瓶身泛著暗光,是烈酒纔有的色澤。
他湊近了些,喉嚨裏滾出笑聲:“外頭都亂成什麽樣了,二位倒有閑情在這兒品酒?”
手指已經探向其中一隻瓶子,“誰的藏貨?分我嚐嚐。”
瀏喪的指尖微微鬆了力道。
酒瓶在掌心裏晃了晃,沒完全脫手。
他抬起眼,目光從王胖子堆笑的臉移向紅鼎繃緊的嘴角。
紅鼎捏著自己那瓶酒的手指節有些發白。
他扯出個短促的幹笑:“給李佳樂的。
按老規矩,水裏出過事,得敬一口。”
說著仰頭灌下一大口,喉結急促地滾動。
“規矩?”
王胖子挑眉,手卻沒收回去,“我怎麽沒聽過這規矩?”
“跑船的人家傳的。”
紅鼎抹了把嘴,酒氣噴出來,“你又不是吃這碗飯的,當然不知道。”
瀏喪始終沒作聲。
耳朵裏灌滿了聲音——門外走廊有腳步拖遝著遠去,窗縫漏進的風刮著鏽鐵皮,還有近在咫尺的、兩種截然不同的心跳。
一種沉得像夯地的石錘,另一種卻急如雨打爛葉。
他垂下眼瞼,看著瓶中晃蕩的液體。
酒色渾濁,浮著些說不清的絮狀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