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來金灣糖和這位新上位的管事之間,縫隙已經寬得能塞進一隻手了。
借眾人的力去敲打金灣糖——這算盤打得可真響。
“事情不單純,矛頭對準的是吳山居。”
無邪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“我身體恢複的訊息,誰都別漏出去,對京叔也保密。”
王胖子忙不迭地應聲,下巴上的肉跟著顫了顫:“明白,明白。
那我和王軒去找糖糖,琢磨琢磨那青銅片兒,成不成?”
“我去十一艙那邊探探口風。”
無邪又補了一句,像是忽然想起什麽,“對了,你們順道找找那個人——把小霍也叫上。
他對這類古物,懂得不比別人少。”
“小霍?”
王胖子圓睜著眼,嗓門不由得拔高,“他不是整天圍著油鍋轉,隻會炸油條嗎?”
無邪嘴角扯了一下。
霍道孚這個人,藏起真本事來比誰都嚴實。
他提醒胖子:“那你之前曉得霍道孚還通醫理嗎?”
“那……那你曉得你親侄子兜裏現在剩幾個子兒嗎?”
“老天爺,一個會瞧病的炸油條的,實際上還是個懂青銅片的炸油條郎中。
我的娘誒。”
胖子嘴裏嘖嘖有聲,一隻厚實的手掌搭上王軒肩頭,推著他往外走,邊走邊湊近了問,“哎,你悄悄跟我說說,你自個兒到底攢了多少體己錢?”
“打聽這個做什麽?橫豎沒你闊綽。
再說了,這能隨便告訴人麽?”
王軒抬手,輕輕把肩上那隻胖手拂開了。
***
霍道孚盯著王軒扛進院子的那隻大木箱,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我算是看透了,沾上你們,一準沒太平日子過。”
王胖子壓根沒接他的話茬。
兩人邁進門檻,反手就把金灣糖家那兩扇正門給合上了。
胖子從兜裏摸出口罩和一副舊皮手套,塞到霍道孚手裏。
等防護都做妥了,胖子才朝屋裏喊金灣糖的名字。
金灣糖趿拉著鞋出來,身上套著皺巴巴的睡衣,眼皮耷拉著,一副沒睡醒的模樣。
王軒掃了他一眼,心裏估摸著他近來日子大概也不順心。
像他這樣靠四處搜羅奇貨謀生的人,要是買賣興隆,哪會一覺悶到日頭偏西。
能這麽躺著,多半也是對貳京接了權柄之後,一種不聲不響的抵觸。
“我還當是濟公活佛駕到了呢。”
王胖子一瞧見金灣糖那身打扮和正搓著胳膊上汙垢的動作,立刻嫌棄地擺了擺手,“過來過來,有正事跟你商量。”
“求我啊。”
金灣糖慢悠悠搓著灰,眼皮都沒抬。
“咱倆這交情,說什麽求不求的。”
胖子不耐煩地揮揮手,“給你瞧個真家夥。”
“真家夥?什麽破爛銅鐵,也敢叫真家夥?”
金灣糖眯著惺忪睡眼,晃晃悠悠走近。
“這回絕對是寶貝。
我們發現的時候,貳京特意囑咐拿來讓你過目。”
王軒伸手攔了他一下,聲音壓低,“估摸著裏頭的東西不幹淨,有凶險。”
話說到這兒,王軒湊到金灣糖耳邊,氣息壓成一線,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說:
“咱們是朋友,你腦子靈光。
現在吳二柏倒了,誰在管事?不是貳京麽?你這幾天,沒去走動走動,表示表示?”
“你肚裏那點心思,我還不清楚?你是無邪那頭的人,有錢大家賺,對不對?可萬一……你心裏惦記的那位小三爺,要是出了岔子,人不在了呢?”
“到時候誰說了算?貳京讓我們把南海王的物件帶給你看。
這東西邪門,上一個沾手的,現在躺在醫院裏,半條命都快沒了。
你……懂我的意思吧?”
王軒的話像細針,紮進金灣糖耳朵裏。
他那雙睡眼猛地睜開了,眼瞼卻依然低垂,目光落在還沒開啟的木箱上。
現在那箱子裏裝著的,是透著不祥的玩意兒。
他自己確實如王軒所言,把往後的指望都押在了無邪身上,因此壓根沒去貳京跟前露過臉。
他當然也沒料到,以貳京素日表現的忠心,竟會做出這等事。
倘若真像王軒暗示的那樣……
金灣糖倒抽了一口涼氣,腳底悄悄往後挪,打算開溜:“我看這東西……還是別看了吧?我忽然想起還有點急事……”
王軒的手指收緊,扣住了金灣糖的手腕。”那人敢把東西交到我們手上,就是算準了你一定會伸手。
你現在轉身走掉,我們幾個怎麽辦?就算這回躲過去了,下次呢?”
“那……那能怎麽辦?”
金灣糖的聲音繃緊了。
“我來。”
王軒的語調很輕,幾乎像一聲歎息,“我對那些東西,有抗性。”
金灣糖猛地抬眼,這事他從未聽說。
可目光落在王軒臉上,從第一次見麵起,這小子就總藏著讓人看不透的底牌。
再看看周圍這幾張麵孔,哪一個不是心思深得不見底?他不知道的事,恐怕還多得很。
“喂,你倆嘀嘀咕咕說什麽呢?”
王胖子的聲音插了進來,帶著狐疑。
“沒什麽,閑話兩句。”
金灣糖扯出個笑,擺了擺手。
“看貨吧,護著點自己。”
王軒朝金灣糖遞了個眼色,看著他後退半步做出防備的姿態,這才動手掀開了箱蓋。
裏麵的物件被分成幾塊,帶著繁複的刻痕。
他一塊一塊取出,在地麵上拚合。
當最後一片歸位,輪廓完整地顯現——那是一把斧。
古老的羅馬人將斧頭綁在束棒上,那象征生殺予奪的權柄。
更遙遠的東方傳說裏,黃帝麾下亦有斧鉞之形,承載著相似的威嚴。
“真是……了不得的物件。”
金灣糖的呼吸變重了,眼底有什麽東西亮得灼人,“南海王的遺物?你們從哪個土裏把它請出來的?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“前陣子你們下過南海王的地宮……莫非是那兒?嘖,你們摸到的那地方,底下怕是有個大坑等著。”
“就為這個,我才攔著不讓碰。”
王軒的臉色沉了下去,像蒙了一層灰,“來曆不明,是十一艙列冊的‘詭貨’。”
他突然提高了音量,話鋒一轉:“哎,糖糖!東西再好,那也是燙手的山芋!南海王留下的,是能隨便沾手的嗎?”
金灣糖先是一怔,隨即會意——這是防著暗處有耳朵。
他立刻跟上話頭:“不沾手怎麽行?這東西,非得我替你們收著不可!南海王的玩意?邪性?你糊弄誰呢!”
幾個人站在原地,你來我往,像模像樣地演完了一整場。
戲散了,王軒利索地收起東西,轉身進了金灣糖那間堆滿螢幕的小屋,順手替他調校了幾下監控裝置。
兩人低聲敲定了後續,約好共同應付眼前的麻煩。
離開吳山居時,王軒將那隻箱子扛在肩上。
回到住處,他把東西擱進裏屋,又裏裏外外噴了一遍刺鼻的消毒水霧。
時間尚有富餘。
他領著霍道孚去了醫院。
向陽躺在病床上,生命體征勉強穩住了,但整張臉泛著一種不祥的青灰色,麵板下的血管隱隱發黑。
霍道孚盯著看了半晌,眉心擰出一個結:“這就是接觸那些青銅片的後果?”
王軒肩膀動了動,算是回答。”據我判斷,是某種重金屬侵入,但具體是哪一種,沒有頭緒。
所以解藥的事……”
“嗬,跟你們攪在一起,麻煩果然不會斷。”
霍道孚嘴角彎了彎,那弧度裏沒什麽溫度,“不過,破解難題的過程,我倒不討厭。
但我需要一間實驗室,完全歸我支配的那種。”
“這話別跟我說。”
王軒已經轉過身,朝走廊另一端走去,“要救的又不是我。”
***
十一艙。
白皓天麵前的資料攤開了一大片。
他的視線掠過那些關於037工程的模糊記載,掠過泛黃照片上張啟山麾下士兵僵硬的遺容,眉頭越鎖越深。
他沒料到,一條線索會牽扯出如此龐雜的往事。
手機震了起來。
是無邪。
他劃過接聽。
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急,問起青銅片。
白皓天這才知道,無邪並不清楚他已去過吳山居。
簡單解釋兩句後,他沉聲叮囑:那東西危險,別讓旁人亂動。
夜漸深。
王軒獨自坐在燈下,四周寂靜。
他能感覺到,身體深處,某種細微而陌生的躁動,正在緩慢蘇醒。
眩暈感毫無預兆地襲來,胃裏翻攪著惡心。
頸後彷彿壓著看不見的重物,沉得抬不起頭。
視野邊緣有東西晃了一下。
黑,模糊的一團,出現又消失,快得像錯覺。
他捲起袖子。
小臂麵板上,沾著些極細的碎屑,閃著冷硬的微光。
王軒盯著看了幾秒,眉心擰緊,又緩緩鬆開。
他坐下來,記錄今天發生的所有異常。
筆尖在紙上劃過,勾勒出一個朦朧的黑色輪廓。
做完這些,他寫下天亮後的安排,撥通了阿透的號碼。
窗外,月亮白得晃眼。
他把那張紙留在王胖子房間的桌上,動作放得很輕,退出了吳山居。
月光把路麵照得發亮,和平時昏暗的巷子截然不同。
走了十來分鍾,風一直沒停,路邊的樹影跟著搖晃,枝葉摩擦出沙沙的響動。
他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句老話——樹想靜下來,風卻不肯歇。
金灣糖家的門被敲響。
等了一會兒,門開了,金灣糖披著睡衣站在裏麵。
看清是王軒,他側身讓人進屋。
燈光照過來的瞬間,金灣糖猛地後退半步,倒抽一口冷氣。
王軒的臉上、脖子上,覆著一層青綠色的斑痕,像生了鏽的銅器,透著一股非人的詭異。
“你……這是怎麽了?”
金灣糖的聲音有點抖。
“碰了銅器,沾了毒。
不過已經排掉了。”
王軒語氣很平。
那種金屬的解毒劑在貳京手上。
他自己能處理幹淨,但普通人沒這能耐。
王軒抬手示意對方退遠些。”別靠太近,當心吸入。”
兩人隔著一段距離說了幾句,金灣糖留下聯係方式,匆匆離開了。
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外,王軒調整了監控畫麵的角度。
他走到鏡子前,看了一眼自己鏽跡斑斑的臉,重新將那張特製的麵皮覆了上去。
第二天一早,瀏喪接到王胖子的電話,趕到了金灣糖住處。
一進門,就看見金灣糖直挺挺坐在椅子上,眼神發直,像丟了魂。
瀏喪立刻把人帶回了吳山居。
霍道孚仔細檢查了一遍,卻查不出任何端倪。
王胖子按著之前的交代,還是聯係了阿透。
她帶著人和裝置過來,又查了一次,依然沒有結果。
最後決定先送醫院。
阿透跟著去了病房,負責照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