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軒這時插了進來,臉上堆著笑:“劉阿姨您別動氣,誰不知道您最講公道、最愛護環境?我們認罰,不光認罰,往後還得更注意這些。”
聽了這話,劉阿姨臉色緩了些,手指朝王軒點了點:“瞧瞧這年輕人,多明事理!你們其餘人呐,真該學學。”
“這樣,罰金我這兒有。”
王軒從皮夾裏抽出幾張鈔票,順手塞進了衣兜。
“哎,這就對啦!”
劉阿姨眉開眼笑,轉頭又掃了眾人一圈,“都看看人家!”
“店裏還得營業呢,劉阿姨,咱們外頭說去?”
王軒輕輕托著劉阿姨的胳膊,往門口帶。
走到門邊,劉阿姨忽然想起什麽,回頭揚了揚手:“對了,門口那堆雜物我回頭叫人清走!往後有事盡管找我——祝你們生意紅火啊!”
門一合上,胖子就搖起頭來:“這老太太,又進賬一筆,頂她十來天工錢了吧?咱們可好,東西沒賣出一件,倒先貼出去不少。”
“互惠互利嘛,長遠看沒壞處。”
王軒笑了笑。
“喲,財神回來啦?”
胖子咂咂嘴,肚子跟著叫了一聲,“請客唄?大夥兒餓了一整天了。”
***
蘭亭閣裏,絲弦聲悠悠飄蕩,彈琴的女子一身古式衣裙,琴音清亮地漫過整間食肆。
圍坐一桌的人原本是王軒做東,可店主無邪把胸口拍得砰砰響,非要請大家體驗一回“風雅”
桌上擺著四隻盤子:茄子燒得油亮,黃瓜拌得爽脆,韭菜混著蛋花,青椒裹著肉片。
胖子嚼著雞蛋,含糊地勸無邪:“動筷呀,別垂頭喪氣的。
來來,多吃點。”
“今兒個頭天開業,一個客人沒見著,一件貨沒賣掉,多值得慶賀啊。”
無邪眼神發直:“是挺清靜的……該高興嗎?”
“開門就是好彩頭,對不對?吃吧吃吧,明天總不會比今天更糟嘛。”
李佳樂數了數桌上的人——八個,又盯了盯菜碟——四個,忍不住問:“就這些?”
王軒默默點頭。
八個人四道菜,夥食減半不說,按常理一人一道也得八盤,再怎麽省七個菜總要有吧。
這光景實在讓人提不起筷子。
無邪卻像沒察覺眾人的愣怔,補了一句:“不是還有米飯嗎?”
胖子跟著嚷:“米飯管夠!服務員,上飯快些!”
話音還沒落,服務生的嗓音就從旁插了進來:“抱歉,菜上來了——”
一大盤清蒸蟹赫然擺在桌子中央。
胖子剛才勸飯的氣勢瞬間沒了,手裏的筷子“嗒”
一聲掉在桌麵上。
驚喜?愕然?桌上響起好幾道吞嚥口水的聲音。
王猛伸手就要去抓:“多謝老闆!”
“別碰!”
無邪用筷子格開他的手,目光掃過四周,臉色沉了下來,“誰叫的?”
所有人都搖頭,神情困惑,最後齊刷刷看向無邪——難道不是他點的?無邪眉頭擰緊,筷子尖轉向王軒:“小鬼,是不是你?”
“不然還能是誰呢?”
王軒嘴角彎了彎,“這回你倒給了我們個意外之喜?”
胖子連連點頭:“敢第一個吃螃蟹纔是好漢。
管它誰點的,說不定是上錯桌了。”
說著他抓起兩隻蟹,一隻擱進王軒碗裏。
正當眾人對著熱氣騰騰的蟹盤愣神時,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:
“我點的。”
眾人聞聲側目,隻見貳京推著輪椅上的吳二柏緩緩靠近圓桌。
王軒嘴角扯了扯——連這地方都能找來,周圍怕是布了不少眼線。
他起身騰出空位。
碗筷添置的窸窣聲裏,貳京將輪椅停在桌邊,自己挨著坐下:“這頓敞開了吃,賬記我頭上。”
王軒朝吳二柏頷首致意,轉頭便揚手喚來服務員:“加兩隻蟹。”
“三隻才夠。”
王胖子搓著手接話。
“四隻!”
王猛用指節叩了叩桌麵。
“成,四隻。”
王軒端起一次性塑料杯起身,“京叔照料二爺費心了,瞧這氣色多穩當。
咱們以茶代酒,敬京叔一杯。”
眾人舉著白開水飲盡。
落座時,王胖子拎了隻蟹擱在吳二柏麵前的碟子裏:“京叔,以茶代酒是說沒酒可上啊。”
貳京瞥見礦泉水和茶壺,恍然拍腿:“服務員,上酒!”
“二叔您慢慢養著,我們先動筷了。”
王胖子腮幫子已鼓了起來。
“各位先吃,我給二爺喂點水。”
貳京舀起一勺湯,小心遞到吳二柏唇邊。
桌對麵,王軒垂眼剝著蟹殼,餘光卻鎖著吳二柏僵硬的脖頸和貳京穩穩托勺的手。
等貳京抬頭時,王軒早已斂了視線,專心對付蟹鉗裏的嫩肉。
開店這事若沒貳京作梗,往日那些生意場上的熟人怎會躲得一個不剩?
現在多想無益。
蟹是鮮的,湯是熱的,既有人掏錢,不如多吃幾口。
那頓飯光蟹就清了六盤,另點了十幾道菜。
飽足後一行人又去揉了背、泡了澡,這才引著貳京往吳山居走。
胖子打著嗝唸叨:“蟹肉甜,搓澡舒坦,下回還得京叔安排。”
“就是蟹個頭小了點兒,下回挑盆大的。”
貳京腮幫子緊了緊——這一趟下來幾萬塊錢打了水漂,還惦記下回?真當自己是人物了。
何況這多半是最後一頓了。
“下回你結賬。”
“別呀京叔,”
王軒叼著牙簽含糊道,“我們窮得叮當響,您又不是不曉得。”
眾人齊刷刷點頭。
胖子忽然肩頭一沉,回頭隻見滿地散落著手錶,表盤在昏光裏泛著冷澤。
“這……什麽意思?”
胖子擰眉,“哪來這麽多表?”
送表即是送終。
無邪臉色沉了下去:“我吳山居重新開張,送來這些,是想表什麽態?”
王胖子深吸一口氣:“這是要咱們‘表示表示’啊。”
見王軒微微頷首,無邪拍了拍吳二柏的肩:“京叔,勞煩先送二叔回去。”
貳京推著輪椅轉身時,胖子特意拔高嗓子:“下頓別忘了啊!”
走向巷口的貳京回頭瞥了眼正跨進店門的眾人,唇角浮起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
邁進門檻,庭院景象讓所有人頓住腳步。
上百隻手錶雜亂地鋪滿青磚,一路蔓延至檯球廳門內。
正凝神察看時,屋裏陡然傳出一陣淒切的哭聲。
眾人屏息挪步向內。
門後的空間裏,檯球桌麵上跪著個男人,身上那件十一艙的製服皺得厲害。
他正對著桌上那隻箱子,一下接一下地磕著頭,額頭撞在綠呢桌麵上,發出沉悶的“咚、咚”
聲。
王猛縮在後麵,吸了口涼氣。
王胖子眯起眼,往前湊了半步:“這誰?擱這兒演哪出?”
“向陽。”
王軒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驚動什麽,“贛暘艙的,以前帶我們下過水。”
他朝那邊喚了兩聲名字。
桌麵上的人突然扭過頭。
那張臉上爬滿了青黑色的紋路,像生鏽的銅絲嵌進了皮肉裏。
眼白完全翻了出來,喉嚨裏滾出一聲非人的低吼,彷彿野獸護食時的威嚇。
緊接著,他整個人重重撲倒在桌麵上,不動了。
王猛短促地驚叫了一聲。
“閉嘴!”
王軒打斷他,“叫救護車。”
他伸手攔住正要上前的無邪和王胖子,自己探過去,指尖懸在向陽鼻下——氣息弱得幾乎摸不著,遊絲一樣,時有時無。
“零三七……”
王胖子在後麵嘀咕,聲音發緊,“又是‘危險勿碰’那套。
別碰,肯定不對勁。”
無邪和王胖子的視線都釘在了那隻箱子上。”裏麵裝的什麽?”
“看他的臉。”
王軒扳過向陽的下巴。
麵板下的血管凸起著,泛出一種金屬般的暗青色,像是被什麽不幹淨的東西給滲進去了。
那東西是什麽,王軒說不準,但脊背上躥過一陣涼意。
他揮揮手,示意所有人先退出去。
他獨自返回,手裏多了隻放大鏡。
窗戶一扇扇被推開,風灌進來,吹散了屋裏的悶氣。
然後他才掀開箱蓋。
裏麵是幾塊青銅殘片。
他湊近了看,上麵的紋路扭曲盤繞,和南海王地宮裏那些器物上的痕跡如出一轍。
南海王的玩意兒,不是帶著神性,就是沾著邪性。
向陽這副模樣,顯然是撞上了後者。
他背上紋著鎮邪的龍,血脈裏也淌著些特別的東西,連這都壓不住箱裏的陰祟?
看了片刻,王軒合上箱蓋。
走出去,他隔著一段距離朝無邪和王胖子喊:“別靠近那屋子。”
接著,他找了個袋子,蹲下身,把散落在地上的幾隻手錶一一拾起,封好。
又在向陽身上仔細摸索了一遍,才提著箱子,另尋了個空房間鎖進去。
擰開水龍頭,冷水嘩嘩衝過手指,他反複搓洗了幾遍。
做完這些,救護車的鳴笛聲也由遠及近。
金盃車顛簸著駛向醫院。
王軒坐在搖晃的車廂裏,簡單說了說箱中物的來曆。
這事瞞不過貳京,電話已經撥了過去。
醫院走廊充斥著消毒水的氣味。
等待結果時,貳京到了。
聽完大致情況,他閑閑問了幾句。
醫生從急診室出來,無邪立刻迎上去。
診斷結果是急性腎上腺皮質功能減退,再晚兩分鍾,命就撿不回來了。
王軒摸出一張名片,聳聳肩:“從他身上找到的。”
名片上印著“吳山居”
還有王胖子和無邪的聯係方式。
無邪接過來,眉頭擰起:“向陽怎麽會有這個?”
“怕是小白跟咱們鬧著玩吧?”
王胖子試圖讓語氣輕鬆些,笑聲卻有點幹,“好幾天沒見人影,整這一出驚喜?可真夠嚇人的。”
貳京深深吸了口氣,截斷了話頭:“人沒事就好。
堂口那邊還有事等著,我得先回去處理。”
他轉身欲走,又停住,“對了,開業頭一天就遇上這狀況,掃興了。”
無邪賠著笑:“京叔,哪兒的話,是我們沒料理周全。”
貳京提起吳二柏,說要常過來照應。
無邪婉拒了:“都是小事,我和胖子既然是這兒管事的,自己能應付,不勞您費心。”
眾人都點了點頭。
貳京臨走前,像是忽然想起,回頭囑咐道:“那些銅片,看著有些年頭。
金灣糖對這類古物有研究,你們不妨去問問他。”
王軒目送貳京走遠,下頜微不可察地動了兩下。
走廊盡頭的光線將那人的輪廓吞沒,他眼底的暗色沉了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