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抓住繩子時,手背青筋暴起。
越往上拽,分量越沉,彷彿拖著的不是兩個人,而是半截沉船。
等全部拖上岸,擔架上的軀體已經僵了。
他沒多看,轉身時視線釘在那隻箱子上。
箱體裹著黑泥與絮狀水草。
他用掌心抹開汙垢,露出蝕刻的編號。
編號下方,四個字模糊卻刺眼:危險勿碰。
“錯不了。”
他咧嘴,牙齒在昏暗中泛黃,“張佛爺藏了幾十年的東西。”
有人縮了縮脖子:“剛才喊危險的……”
“泡了半輩子水,能咬人不成?”
他打斷,目光掃過周圍幾張臉,“想不想翻身?”
幾顆腦袋上下晃動。
箱蓋掀開的瞬間,銅鏽味混著河底腥氣撲出來。
裏麵堆著奇形怪狀的青銅片:有的蜷曲如獸爪,有的彎折似殘月,還有的尖銳像折斷的箭鏃。
手指摸上去,冰涼刺骨,紋路裏塞滿墨綠色的垢。
“沒見過這式樣……”
“張佛爺經手的,能是尋常貨色?”
笑聲短促,很快被夜風吹散。
他們抬著箱子去找姓白的主管。
白皓天套上橡膠手套,鏡片後的眼睛眯成縫。
他拈起一片對著燈,光穿透銅綠,照出底下盤繞的圖騰——海波紋纏著扭曲的蛇形。
他放下銅片,摘了手套。
“漢代的東西。
看紋飾,怕是南海王墓裏流出來的。”
聲音壓得很平,“按舊檔記,這該歸在零三七號名下。”
周圍呼吸驟然加重。
有人搓著手,指甲縫裏還嵌著河泥。
水下那人的話卻突然紮進耳朵:“箱子裏……不止這些銅片……”
老大踢了踢箱壁,咣當一聲悶響。”還能有什麽?幾十年的鏽疙瘩罷了。”
但白皓天又蹲了下去。
他的手伸進銅片堆,摸索,停住,緩緩抽出一卷裹著油布的東西。
布帛脆得幾乎要碎開,揭開後,露出一疊壓得極緊的紙頁。
紙已泛褐,墨跡暈染,可最上麵那行字仍清晰得駭人:
**蒲公英計劃·終案**
署名處,是張佛爺的花押。
空氣凝固了。
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混著金屬碰撞的響動。
不知誰低呼:“十一艙的人……”
老大猛地抬頭。
他想起半小時前,自己對著通訊器說的那句話:
“二爺,十一艙已經安排了。”
此刻月光慘白,照得每個人臉上都沒有血色。
白皓天麵色沉了下來。”事情沒表麵這麽簡單。”
他指尖拂過卷宗邊緣,“過去的記錄裏,零三七號涉及的貨品超過百件,光盯著眼前這點碎片,沒用。”
牙劊首領聽完,拳頭攥緊了又鬆開。
他不肯放棄。”那就再下去一趟。”
“你們已經折了三人。”
白皓天搖頭,“現在下水,不穩妥。”
那首領卻站直了身子。”白主管,幹我們這行的,誰不知道艙數越高越要命?這兒是十一艙。”
他喉嚨裏壓著股勁兒,“半夜摸到這兒,就不是來空手走的。
這案子,我們接定了。”
見他們眼神釘死了似的,白皓天不再勸。
他取出一隻密封的通訊器浸入水中,自己戴好耳麥,對準備下水的兩人交代:“聽清楚:一下水,敲一聲表示有發現;兩聲是要支援;三聲是遇險,立刻上浮。
動作放輕,保持聯絡。”
首領又低聲囑咐了幾句,目光沉沉地盯住水麵。
撲通兩聲,人影沒入黑暗。
耳麥裏陸續傳來敲擊。
先是篤的一聲——找到東西了。
接著是篤、篤兩響,看來需要人手搬運。
首領揮手,身後兩名牙劊立即紮進水中。
可沒過片刻,下麵竟又傳來兩聲敲擊。
首領臉上剛浮起的喜色凝住了。”他們又敲兩下?到底撈著什麽了?”
他看向白皓天。
白皓天沒答話。
他忽然掐算起時間——第一批人下去太久了,早該換氣了。
水裏哪能撐這麽久?
“不對!”
他猛地抬頭,“快拉繩子!”
眾人撲向係在岸邊的繩索,一發力卻齊齊踉蹌。
下麵的重量沉得離譜,絕不止兩個人的分量。
繩索驟然繃直,下一秒,一股蠻力從水底猛拽上來,拉繩的人全摔倒在地。
耳麥裏刺啦一陣亂響,接著傳來某種聲音——白皓天後頸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。
他跟著牙劊們衝向艙邊,隻見渾濁的水麵上,一口漆黑的棺材正緩緩浮起。
方纔下水的人,全都躺在棺材裏。
白皓天的臉色白了。
“你……聽見什麽了?”
牙劊首領聲音發顫。
白皓天默默摘下耳麥遞過去。
首領接過,裏頭傳出一把砂紙磨擦似的嗓子,笑得很碎,很癲:“來呀……下來呀……嘿嘿嘿……”
首領手一抖,耳麥差點掉落。
水裏怎麽可能有人說話?那些兄弟又怎麽進了棺材?他嘴唇哆嗦著:“這是誰在說話?他到底在說什麽?”
……
吳山居重新開張的日子,店裏擠滿了人。
原先的夥計、還有從雷城那趟險裏活下來的幾位,都趕來幫忙。
整個鋪子被紅綢、花籃堆得滿滿當當,喜氣濃得像要滴出來。
王軒這回撒出去上千張請帖。
此刻他正踮腳整理門楣上那幅紅綢,霍道孚卻抱著個繡球在紅毯上來回踢著玩。
王胖子抓了把雞毛撣子當令箭,扯著嗓門指揮:“哎,那位‘新郎官’別晃了!這兒忙著呢!”
他一把奪過繡球,撣子尖朝眾人點點劃劃,“時辰快到了,手腳都利索點!趕緊的!”
王猛剛擺好一盆花,聽見催促又小跑著去搬另一盆。
瀏喪卻仍慢悠悠踱著步,胖子一繡球砸在他肩頭:“溜達什麽?活兒幹不完,今晚誰都別想吃飯!”
瀏喪心裏堵得慌。
他原本隻是打算在開業這天過來瞧一眼,結果卻被硬生生拽住,成了個跑腿打下手的。
手裏的繡球還沒捂熱,那邊又傳來催促聲。
他皺了皺眉,一把將那個彩綢紮成的圓球擲向胖子的肩膀。”去你的。”
他低聲嘟囔了一句。
王猛和瀏喪各自捧著一盆花走過來時,胖子正盯著王猛那副手腳不停的模樣。
他轉向瀏喪,抬了抬下巴:“你呀,已經落後了。
瞧瞧人家,再瞧瞧你自己。”
無邪換好衣服從裏間走出,胖子順手就把繡球拋了過去。
王軒剛把牌匾掛穩當,轉過身,又一次向眾人明確了今天誰說了算。
“好日子得配好水,來,嚐嚐這個。”
王猛見東西都歸置得差不多了,便招呼大家。
幾瓶水在眾人手裏傳遞,咕咚咕咚的吞嚥聲此起彼伏。
他們聚在嶄新的招牌底下,說笑聲混成一片。
胖子交代完幾件瑣事,扭過頭對正說笑的人群嚷了一句:
“這些可都是 ** 的,都明白了吧?”
“明白啦。”
“知道了,全是你一手操辦的。”
王軒嘴角彎了彎,沒接話,轉身把 ** 挪到牆邊放好。
等他再折回來,正好看見胖子抄起雞毛撣子,正跟瀏喪鬧得不可開交。
旁邊幾個看熱鬧的不嫌事大,還在一個勁地起鬨。
王軒瞥了眼牆上的鍾,走過去拍了拍兩人的胳膊:“時辰差不多了。”
“走了!”
無邪揚了揚手。
一夥人湧到店鋪門外,麵對著空蕩蕩的街道。
無邪清了清嗓子:“今天,吳山居,重新開張。”
砰砰幾聲悶響,彩色的紙屑從筒裏噴出來,紛紛揚揚地落下。”開業大吉!”
雜亂的歡呼聲跟著響起。
長街上冷清得幾乎看不見人影,但這並沒掃了他們的興。
回到店裏,幾個人各自找了些事做,打發著有些漫長的時光。
將近中午的時候,三閑齋來了個人,客套地說了幾句賀喜的話,沒坐多久便起身告辭。
王軒、胖子,還有店主無邪,三人湊在螢幕前,手指在控製器上按得劈啪作響。
日頭漸漸爬高,無邪盯著螢幕,忽然歎了口氣:“我說,你們到底送出去多少張請柬?”
“一千張。”
王軒眼睛沒離開畫麵,隨口答道,“我就想著,這輩子怕是沒機會給你張羅婚禮了,趁這機會熱鬧熱鬧,多叫點人來。”
“結果呢,就來了一個。
一千分之一,按華夏十五億人算,你這人緣可真行啊。”
“哎,小白呢?這種大日子,她該來的。”
胖子插嘴問道,手上動作不停。
“小白剛在十一艙那邊正式上崗,抽不開身。
要有空,她肯定來。”
無邪點了點頭。
“也是,大夥兒都忙。
我還挺惦記四妹的。”
胖子語氣裏帶上了點感慨。
“唉,來人了。”
一直在門口張望的霍道孚提醒了一句。
坐在紅毯上打遊戲的三人同時抬起頭。
隻見一位老太太走了進來,身上是件半舊的花布衣裳,脖子上掛著個工作證,左胳膊套著紅袖章,右手還夾著個筆記本。
我的天。
王軒腦子懵了一下。
這是街道上負責巡查的阿姨找上門了。
不過,這好歹是今天的第二位客人,也是唯一一位跟生意不沾邊的客人。
三人立刻擠出笑臉,齊聲叫了句“劉阿姨”
話還沒說下去,劉阿姨已經開了口:
“你們這兒誰負責?誰允許你們在門口放那種禮花炮的?弄得一塌糊塗,滿地都是碎紙,罰款!”
剛才負責放禮花的劉猛和刊檢,頓時像犯了錯的小學生,耷拉著腦袋等著挨訓。
穿著禮服的無邪趕緊解釋:
“不是,劉阿姨,您看,我們這不是頭一天開業嘛……”
“什麽?叫誰阿姨呢?”
胖子臉上堆滿了笑,湊上前,“大姐,我們的好大姐,劉大姐。”
瞧見這位社羣阿姨臉上露出一絲像是要推辭的笑容,胖子趕緊接著往下說:“今天我們開張,是大喜的日子,對吧?所以,所以……”
聽出胖子話裏想免掉罰款的意思,劉阿姨臉上顯出為難的神色:“我們領導都瞧見了,你讓我怎麽辦呀?罰……兩百五?”
“多少?”
胖子像是沒聽清。
“二百五!”
劉阿姨加重語氣,重複了一遍。
劉阿姨板著臉沒半點通融的意思,規矩就是規矩,沒收入也不能例外。
胖子攤開手,肩膀聳了聳:“跟我也說不著呀。
您可是咱們頭一位客人,貨一件沒出手,哪來的錢呢?”
“沒錢照樣得罰。”
劉阿姨語氣硬邦邦的。
“沒錢就是沒錢嘛。”
胖子拖長聲音,來回就這麽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