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佳樂和賈殼子該歸隊了。
尋找的過程順利得反常。
就在相鄰的洞穴深處,兩人安靜地等著。
雷城這一頁,到此算是翻過去了。
最後的景象與以往並無不同。
火光在遠處炸開,濃煙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翻滾上升。
站在山脊上的眾人沉默著,各懷心事。
王軒摸出手機,螢幕的光照亮他下半張臉。
快門聲輕響了幾下,定位標記被釘在地圖上。
雷城對他們已經失去意義,但對某些人而言,它的價值才剛剛顯現。
這片廢墟裏埋著的秘密,最終會交到金九手裏。
線索一旦呈上去,該有的獎賞自然不會少。
合作夥伴的根基越穩,自己能借的力就越多。
山風卷過白皓天的衣領。
他望著那團逐漸擴散的煙柱,瞳孔裏映著躍動的橙紅。
該回去了。
回去固然好,可十一艙那半個與世隔絕的倉庫裏,明爭暗鬥從未停歇。
那裏的空氣總是滯重的,混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。
更何況,一旦回到城市,眼前這些人又會散入人海。
再想聚齊,不知是何年何月。
黑眼鏡在心底盤算這趟的得失。
張小哥站在他斜後方,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,像一尊被風蝕了多年的石像。
靜默持續了約莫一根煙的時間,他忽然開口,兩個字幹脆利落:“下山。”
無邪點了點頭,重複道:“下山。”
人影開始移動,一個接一個從黑眼鏡身側走過。
他沒動,依舊盯著那片被黑煙蠶食的天空。”撫平一切遺憾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,從口袋裏摸出一枚舊哨子,捏在指間轉了轉,嘴角浮起自嘲的弧度,“幸虧我這人記性差。
再見了。”
最後瞥了一眼,他轉身跟上逐漸遠去的隊伍。
……
兩天過去。
火車規律的撞擊聲透過座椅傳來。
王軒靠在窗邊,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農田。
消失的這段日子,手底的產業運轉如常。
金九已經把情況遞了上去,作為交換,椒老闆那些翡翠生意正式劃到了他的名下。
這個結果不算壞,至少往後,算是摸到了這個世界的中間那一層。
而最大的收獲,是身邊這些人都還全乎。
他側過頭。
王胖子坐在鄰座,正咧著嘴啃蘋果,左腿打著厚厚的石膏。
進雷城沒傷著半分,下山時卻一腳踩空,硬生生摔折了骨頭。
當地醫院隻是簡單處理,便催著他們離開——外地人,終究不便久留。
白皓天握著彩色筆尖,在胖子腳背上劃來劃去。
他自己先笑出了聲,卻沒人知道他寫了什麽。
“這畫的什麽玩意兒?”
王胖子眯起眼,手指戳了戳麵板上的痕跡,“少說話,多……?”
“減重。”
白皓天抬起視線,掃了掃上鋪的瀏喪,又瞥向旁邊的王軒。
“得,胖爺我心裏這點缺憾,怕是填不上了。”
王胖子晃著腦袋笑起來,“來來,喪背兒下來,湊一局。”
“規則怎麽定?”
白皓天嘴角還掛著笑。
“誰輸了,誰就得把胖爺我揹回去。”
王胖子洪亮的笑聲撞在車廂壁上,又彈了回來。
窗邊,無邪的額角抵著冰涼的玻璃。
他手裏那本筆記已經寫了好幾頁,關於返程的訊息早傳給了照看吳二柏的刊檢。
可內鬼的事還沒揪出來,回去之後還得接著查。
無邪轉過頭,望向正甩出紙牌的王軒。
那人說了不止一次,貳京就是那個藏在暗處的人。
但在證據擺到眼前之前,無邪不願輕易懷疑。
他從懷裏摸出一張邊角磨損的照片,目光緩緩掠過周圍每一張臉。
這樣鬆弛的時刻,太久沒有過了。
或許隻有尋常人家,才會飄著這樣的氣息吧。
列車一路向南,停靠吳州站時,張小哥和無邪一左一右架著王胖子下了車。
王軒則趕著回自己店裏看看,還得買些東西給學校的小丫頭送去。
才走到半路,手機響了。
醫院打來的,接通就聽見胖子的嗓門:
“大夫非讓我住這兒不可。
這麽著,車上吃得又差又貴,你給我捎點吃的來。”
“蒸羊羔、蒸熊掌、蒸鹿尾兒、燒花鴨……先帶這些就行,可把胖爺我饞壞了。”
王軒把手機拿遠了些,揉了揉耳根。
別的還好說,熊掌哪兒弄去?市麵上根本見不著。
他擰起眉:“眼下最像熊的恐怕是黑眼鏡。
要不我剁了他的手給你送去?”
醫院病房裏,主治醫師盯著貼牆站立的王軒,表情有些微妙。
見過照顧病人的,沒見過這麽照顧的——桌上堆滿了葷腥,油光發亮。
病人更絕,一邊啃著桌上的,一邊還在手機螢幕上戳來戳去點外賣。
炸薯條、大杯可樂……活像餓了幾輩子。
醫生實在看不下去,對著王胖子開口:“您先別忙著加菜。
這次幸虧沒傷到大動脈,手術也很順利,再養三個月就能出院了。”
王胖子沒等他說完,已經對著手機喊:“八樓,對,火鍋那份,趕緊的,餓得前胸貼後背了。”
醫生吸了口氣,接著說:“為了您的健康,為了您的跟腱,也為了您這條腿不受太大壓力,您真得減重了。”
王胖子嚼著滿嘴的食物,含糊道:“您意思是,我這條腿不是摔斷的,是胖斷的?”
“差不多是這意思。”
醫生看了一眼還在不停下單的王胖子,轉頭對王軒囑咐,“您作為家屬,為了病人的長遠健康,還是……適可而止吧。”
說完搖搖頭,帶上門走了。
那神情彷彿在說,再這麽吃下去,下回進醫院恐怕就能隨心所欲點菜了——在病危餐單上。
王軒倒沒把這頓飯放在心上。
畢竟在古越那些日子,就沒正經吃過幾頓安穩飯,這一頓,也算歸途的一點慰藉吧。
另一邊診室裏,主治醫師捏著無邪的片子,對著光細細地看。
這情況實在反常。
主治醫生將新舊兩張影像並排擺在燈箱上,指尖反複劃過那片曾經密佈陰影的區域——現在那裏幹淨得像從未被侵蝕過。
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,又戴回去仔細核對報告單上的名字。
沒錯,是同一個人。
“醫學上解釋不通。”
他轉向坐在對麵的年輕人,紙張在指間簌簌作響,“三個月前的影像顯示你的肺部已經……按當時的發展速度,現在你不該坐在這裏。”
無邪隻是彎了彎嘴角。
難道要他說自己曾在某個地底深處沾了不該沾的東西,又或是那些帶著鐵鏽味的山風洗掉了病灶?這些話任誰聽了都會覺得荒唐。
他聳聳肩:“或許當初就是誤診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醫生抽出一疊泛黃的記錄,“三次獨立檢測,五個專家會診簽字。
白紙黑字寫著晚期,存活期評估不超過九十天。”
鋼筆尖重重戳在紙麵上,留下個深藍色的點。
門外恰在此時響起叩擊聲。
醫生應了一聲,無邪轉頭看見貳京站在門框邊朝他微微頷首。
“總之多謝您費心。”
無邪起身握住醫生還在發愣的手,力道不輕不重地晃了兩下。
他跟著貳京走進走廊,消毒水的氣味立刻裹了上來。
“二叔狀況如何?”
“和預判基本一致。”
貳京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“肢體運動功能和發聲神經受損,恢複概率……得看天意。”
他停頓片刻,像是要壓住某種情緒,“說實話,現在這樣已經算幸運了。”
無邪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。
所有線索裏最值得懷疑的就是眼前這個人,但他此刻隻是點了點頭,語氣平穩得像在討論天氣:“我答應過二叔,會把藏在暗處的人揪出來。”
“這事交給我。”
貳京的聲線沉了下去,“你眼下最要緊的是養好身體。”
他伸手替無邪理了理根本沒亂的衣領,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。
無邪又強調了兩遍追查的必要性,貳京每次都用掌心拍他的肩胛骨,連拍擊的節奏都透著讓人安心的沉穩。
接著說起有些老夥計最近心思活絡,想趁吳二柏倒下的機會另立門戶。”繼承權的事急不得,”
貳京壓低聲音,“總要等二爺能親自開口說話纔算數。”
他們又交談了幾句。
當得知無邪打算重新打理鋪子時,貳京眼角的細紋舒展了些。
他目送年輕人走向電梯間,這才轉身推開走廊盡頭的病房門。
午後的陽光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貳京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,拿起果籃裏最紅的那顆蘋果。
水果刀削破錶皮的聲音很清脆,一圈圈果皮垂落進垃圾桶,像褪下的蛇蛻。
“二爺,猜猜剛才我和無邪聊了什麽?”
他削蘋果的動作沒停,“聊怎麽抓內鬼。”
刀刃忽然頓住了。
貳京低頭看著自己映在刀麵上的半張臉,嘴角慢慢向上扯開。
讓叛徒去抓叛徒——這世上還有比這更滑稽的事麽?最後被揪出來的,無非是些死心塌地跟著吳二柏的老實人罷了。
“您家這位小少爺,沉得住氣。”
他繼續削蘋果,果肉露出濕潤的淺黃色,“可惜他什麽都不知道。”
蘋果在他手裏慢慢轉動,“都說吳家人命硬,我這次算是見識了。
本來算得清清楚楚:無邪活不過三個月,您癱在這兒不能動也不能說。
等我回來收拾殘局,一切順理成章。”
果核掉進垃圾桶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“結果被幾個半路殺出來的攪了局。”
他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,插上牙簽,“不過沒關係。”
牙簽尖刺進果肉時發出細微的破裂聲,“我可以再送他們一程。”
病床上的人嘴唇顫動了一下。
“您問那小子死前能不能知道真相?”
貳京拈起一塊蘋果,卻沒有送進嘴裏,“我知道您想說什麽——他有一群聰明的朋友。”
他忽然笑出聲,笑聲短促而幹澀,“您說得對。
我原先覺得吳家這代沒人了。
無邪?半路出家的生手,連個鋪子都管不明白。
這麽個廢物自己沒本事,偏偏身邊總有人替他鋪路。”
他把蘋果塊放回瓷盤,金屬叉子碰著盤沿叮當作響。
“不過真的沒關係。”
貳京抽了張紙巾慢慢擦手,每個指縫都擦得很仔細,“既然說了要送,當然要送得徹底。”
水麵上的波紋被月光割裂成無數碎銀。
係在岸邊的繩索突然繃緊。
穿潛水衣的人抱著那隻鐵箱浮出水麵時,喉嚨裏的聲音像被水泡爛的麻繩:“底下兩個……出事了!快拉!”
被稱為老大的人扔了煙蒂,鞋底碾過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