椒老闆喘著粗氣爬起,撿起那枚骨哨,在指間晃了晃,臉上重新浮起慣有的倨傲。
“知道為什麽我總能活下來嗎?”
他揚起下巴,聲音在洞窟裏回蕩,“因為我從不違逆天意——天要我活,我便活!”
他將骨哨高舉過頭,彷彿持著權杖:“聖地——”
吼聲未歇,穹頂傳來沉悶的隆隆雷鳴。
幾乎同時,四周銅柱表麵竄起細密的電光,劈啪作響。
黑眼鏡頸後汗毛陡然豎起——這些銅柱在雷聲中會引電!
他猛然發力,拽住勒在頸間的繩索向後狠扯,那名躲在暗處拉扯繩子的焦家人收勢不及,踉蹌撞向身旁銅柱。
電光如銀蛇般瞬間纏滿全身,焦糊氣味頓時彌漫開來。
黑眼鏡趁機掙脫繩索,重新拾起槍。
椒老闆轉身時,正對上黑洞洞的槍口。
方纔的威風頃刻消散,他膝蓋一軟,幾乎跪倒:“別……別開槍!兄弟,萬事好商量……我知道我做了不少混賬事,我賠!你開個價,兩倍?三倍?多少都行!”
黑眼鏡胸膛起伏,槍口紋絲不動。
高價贖買?當初綁人的時候,恐怕也是這般算計的吧。
他盯著對方慘白的臉,眼中沒有半分波瀾。
用槍了結,確實太便宜他了。
既然這人總把“天意”
掛在嘴邊,那不如就讓天來決定。
他步步逼近,槍口始終指向椒老闆的眉心,直到將其逼至兩根銅柱之間。
穹頂雷聲再起,電光在柱體表麵流竄匯聚。
黑眼鏡抬眼望瞭望高處,緩緩垂下了握槍的手臂。
椒老闆察覺不對,扭頭看向身旁滋滋作響的銅柱,瞳孔驟縮,拔腿欲逃——
卻已遲了。
熾白的雷光如巨蟒般轟然墜下,瞬間吞沒他的身影。
火焰自衣袍竄起,血肉在刺目光芒中迅速焦黑、崩解。
黑眼鏡靜立一旁,看著那道扭曲的人形在雷火中化為飛灰,隻剩刺鼻的煙味彌漫在潮濕的空氣裏。
黑眼鏡彎腰拾起那枚滾落腳邊的銅哨。
另一側,王軒的杖尖從焦家漢子眼眶裏緩緩抽出,帶出些黏膩的聲響。
那人仰麵倒下,顱骨處留下個窟窿。
“還有誰想試試?”
王軒的聲音不高,卻讓混戰中的眾人都停了手。
王胖子和吳邪盯著那根沾著紅白之物的手杖,不約而同地倒抽了口氣。
焦家剩下的人互相遞了個眼色,臉上都沒了血色。
“這趟渾水蹚不得了。”
“撤吧,椒老闆怕是早溜了,犯不著把命賠在這兒。”
“有東西在閃!”
吳邪突然指向四周岩壁,那些嵌在石縫裏的計時器正發出急促的光。
“跑!”
王胖子吼了一嗓子。
聽雷室內,貳京的手下正將最後幾箱器物往外抬。
叁葉立在石階上,垂眼望著薑自算癱在地上的屍身。
恩還了,債也欠了。
到此為止吧。
或許還不算完,可這世上再沒有能討債的人了。
兩清了。
身後傳來金屬磕碰石階的輕響——是貳京放下那枚定時裝置。
叁葉沒回頭,徑直朝外走去。
黑暗裏,王軒看見黑眼鏡正朝自己狂奔而來。
該動了。
“跟我來!古匠在承重牆兩側留了傳音柱,鑽進去能暫避!”
第三隊人填滿了墓室每一個角落。
一旦引爆,雷城這地方就再也撐不住了。
常路走不通,回頭也不可能。
雷城上頭隻有那片毒瘴林子。
唯一的路,是椒老闆用過的管道。
王軒示意黑眼鏡吹哨。
尖銳的哨音在狹窄空間裏反複彈射,勾勒出石壁內部的輪廓。
……
悶雷般的巨響從地底層層湧上。
雷城真的成了轟鳴之城。
九十九根青銅巨柱接連傾塌,再也譯不出風雨的密語。
高闊的穹頂在震顫中碎裂,濁黃的毒氣順著裂縫向下滲漏。
躲在銅柱內的小隊被震得東倒西歪。
白昊天在持續的轟鳴裏猛地轉身——後方石壁正在簌簌發抖。”炸開了!小三爺他們還在裏頭!”
劉喪臉色鐵青:“去救人。”
兩人衝向聽雷室方向的銅柱通道,跑到原先的入口時,隻看見堆疊如山的亂石堵死了前路。
白昊天徒手去扒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塊,可數量太多了,根本不是人力能清開的。
“挖不通。”
劉喪拽住她手腕,“先上去,找救援,或者找別的岔路!”
說罷,他拉著白昊天朝外側疾奔。
管道內部,王軒點了支煙壓驚。
火光映亮四周——岩壁上布滿鋒利的晶簇,稍一碰觸就能劃開皮肉。
“都把手套戴嚴實,這兒的東西比刀還利,碰著就見血。”
吳邪嗅著煙味,喉結動了動:“自己抽得痛快,不知道讓一根?什麽時候學得這麽獨了?”
王軒怔了怔,去摸煙盒。
還沒掏出來,就被王胖子劈手奪了過去。
“咱老王家人可不能小氣。”
胖子瞅見盒裏還剩大半包,抽出兩根,分給吳邪一支。
餘下的,他順手塞進了自己衣兜。
王軒瞧見那胖子的舉動,嘴角彎了彎:“早防著你這一手呢,幸虧我備得齊全,這提神的東西可少不了。”
幾口煙霧散去後,為避免出岔子,他們用繩索將彼此串連起來。
領路的任務全落在王軒肩上。
遇到橫向的通道,眾人便一同挪過去;若是豎直的管道,就由王軒在上方拽著繩索牽引。
一段不算太費力的移動後,王軒仰起臉。
頭頂的青銅管壁一圈套著一圈,彷彿無數個疊在一起的圓環。
好在,這路徑是筆直朝上的,似乎通往高處,當然也可能一直通到幾千米高的山峰頂端。
白皓天立在山坡上,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青銅管道上,凝神想了想:“瀏喪,你瞧,那個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咱們之前見過的青銅管道,直通地底,”
瀏喪眼睛忽然亮了起來,“說不定……他們還有希望。”
話音未落,瀏喪已朝管道方向奔去。
五分鍾很快過去,望著眼前的雷神塑像,瀏喪一邊用手叩擊管壁,一邊提高嗓門喊:
“偶像!王少!”
“小三爺,胖爺!”
白皓天也學著他的樣子,開始敲打管壁。
兩人喊了一陣,裏頭毫無回應。
他們隨即在周圍的青銅柱間搜尋,試圖捕捉從下方傳來的任何動靜。
青銅管道內部,王軒的手指摳進管壁的夾縫裏,像爬梯子一般向上移動,後麵的人緊隨其後。
王胖子抬頭望瞭望上方似乎沒有盡頭的黑暗,又想到此地正是雷城——雖說青銅柱倒了,可萬一打雷呢?
他帶著憂慮提醒眾人:“這要是忽然打雷可咋辦?咱們不會給劈死在裏頭吧?”
在他上方的無邪立刻扭過頭:“你能不能少說兩句!”
“別停,你們實在不輕……”
王軒咬緊牙關,攥緊夾縫。
這話一出,無邪和王胖子馬上繼續動作。
雖然總重不算誇張,但五六百斤的分量終究懸在王軒身上,一旦停下,繩索便會驟然繃緊。
王胖子嘿嘿一笑:“火車要想跑得快,全靠車頭帶,你加把勁!”
“灌那麽多油,還不給點著了?”
王軒說著,繼續向上攀爬。
周圍依舊是重複的景象,上方仍是那些環環相扣的圓影。
長時間的攀爬讓王軒腦子裏閃過一隻壁虎的畫麵。
他覺得自己正像那壁虎一般,緊緊貼在管道內壁,不停地爬,不停地爬。
彷彿要拖著身後所有人一直爬到山巔,爬到管道的盡頭,甚至要踩著山穀間彌漫的霧氣爬到天上去。
“小三爺!胖爺!”
“偶像,王少!”
喊聲突然鑽入耳朵,打斷了王軒的想象。
是白皓天和瀏喪。
王軒臉上綻開笑意:“你們聽見沒?”
“是小白和瀏喪。”
無邪也露出了笑容。
“我早說過這小子機靈。”
王胖子笑得更開了。
“哎,怎麽沒人喊我黑爺呢?”
黑眼鏡在一旁嘀咕,語氣裏帶著納悶。
“因為你就是那個等等等等。”
王胖子樂嗬嗬地回了一句,隨即扯開嗓子朝上喊:“我們在這兒!在這兒!”
聽到下方的回應後,王軒注意到頂上的圓環開始微微晃動,看來最上頭的人正在清理堵住管道的雜物。
又爬了一段,一縷微弱的光線從上方漏了下來。
光亮像刀子般劃開了濃稠的黑暗。
當一條繩索垂落眼前時,希望又一次在每個人心裏亮了起來。
王軒看著那截繩子,輕聲說道:
“抓住繩子後,就把腰間連著的繩索割斷。
我們先上去幾個人,再把你們拉上去。”
王軒最先抵達頂端,隨後是張小哥。
七個人相互拉扯著,終於全部脫離了險境。
視野重新開闊起來,劫後餘生的鬆弛感在每個人胸腔裏彌漫。
王軒的手掌落在白皓天肩頭,力道不輕不重。
“看來這趟下來,小白是真不一樣了。”
他的聲音裏帶著砂礫摩擦般的質感,“從前那股生澀勁兒,徹底褪幹淨了。”
白皓天沒接話,隻是抬手用指節叩了叩王軒的胸口。”憋了一路,總算能還你一下。”
他嘴角扯了扯,“這力道,夠不夠讓你記著?”
王軒臉色明顯變了變,沒等白皓天挪開,手腕突然被攥住。”老白,”
王軒的聲音壓低了,“當年在村裏啃冷饅頭那些日子,我可都存著呢。
這回回了吳州,你不表示表示?”
“瞧見沒?”
王胖子喉嚨裏滾出一聲笑,胳膊搭上旁邊人的肩膀,“這纔是專業討債的架勢。
沒個像樣的數,怕是脫不了身。”
他頓了頓,另一隻手也抬起來,分別按在無邪和張小哥的肩胛骨上。”誰能想到,咱們這群拴在一根繩上的,今天真全須全尾地出來了。
行了,都消停點。”
無邪朝眾人擺了擺手。
幾個人慢慢圍攏,站成了一個不太規則的圓。
黑眼鏡的手掌拍上王軒後背,觸感結實。”得虧你沒按常理出牌。”
手臂搭著手臂,肩膀挨著肩膀。
環視一圈那些沾著塵土卻放鬆的臉,王軒突然仰起脖子,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長長的、不像人聲的嚎叫。
尾音落下後,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。
“這次喊點實在的。”
他目光掃過每個人的眼睛,“好好活著,別留遺憾。
聽我數,一、二、三——”
圓圈裏爆發出參差不齊的怪叫。
有人嘶吼,有人大笑,混亂的聲浪撞在岩壁上又彈回來。
鬧騰了好一陣,纔有人想起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