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邪跨步上前,膝蓋壓住對方胸膛,拳頭再度揚起——
“你的病好了……”
底下的人忽然擠出嘶啞的聲音,血沫從嘴角溢位來,“這裏真能抹掉所有遺憾對不對?讓我姐回來……求你,我求你……”
拳頭懸在半空。
無邪看著那雙充血的眼睛,裏麵翻湧的絕望太過熟悉。
他慢慢鬆開手指。
神器的效力正在血管裏流淌,疼痛確實在消退,斷裂的東西似乎在彌合。
可逝去的終究是逝去了,這話要怎麽說出口?
他轉身走向那隻鐵箱,磁帶雜亂地堆疊其中。
明知不可能,手指還是不由自主地翻找起來。
或許隻是想觸碰某種渺茫的執念,就像溺水的人去抓根本不存在的水草。
***
岩縫深處,貳京的手剛觸到引線,急促的腳步聲就從通道另一端撞過來。
所有人瞬間僵住,後背緊貼冰冷的石壁。
雜亂的腳步由遠及近,又倉皇遠去。
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,貳京才壓低嗓子:“怎麽樣?”
“都埋妥了。”
身側的人啞聲回應。
“撤。”
***
洞穴另一頭,火把的光暈在王軒和旺家老大臉上跳動。
沉默像苔蘚一樣在兩人之間蔓延。
最後還是王軒先扯了扯嘴角:“還打麽?這趟撈上來的不過是些破銅爛鐵——當然,也不全是。”
他頓了頓,“比如你我之間這點交情。
你想讓旺家枝繁葉茂,哪怕想把這天地都攥進手心,那也不是我該操心的閑事。”
對麵的人眼皮動了動。
“我出力,你得勢,各取所需的買賣,有什麽不好?”
王軒往前挪了半步,火光在他瞳孔裏躍動,“我這人做生意最講規矩,該給你的一分不會少。
金九的名號你總聽過,他是我過命的朋友。
若願意搭夥,就去三閑齋遞個話,那兒有人能找著我。”
他轉身時又補了一句:“你手下那些好手正追著姓張的跑吧?折在這種地方,可惜了。”
腳步聲朝著聽雷室的方向遠去。
石室裏,無邪正彎腰拉起地上的人。
胖子借力站直,被那力道帶得晃了晃,瞪圓眼睛:“你這勁兒……真好了?南海王那老兄沒唬人啊!”
“你不也活蹦亂跳了?”
無邪咧開嘴,笑意從眼角漫出來,“像做了場荒唐夢,咱們全被算計進去了。
但現在——”
他攥緊拳頭,“該翻局了。
走,找小哥去!”
兩道人影衝出石室,在轉彎處幾乎撞上狂奔而來的王軒。
三人剛一照麵,便不約而同地朝張小哥的方向趕去。
隊伍裏對旺家人的處置,終究不能全憑無邪的意願決定——這件事還得從長計議。
張小哥正追著旺家人不放,王軒遠遠喊了一聲。
那聲音他認得,腳步便頓住了,整個人像釘在原地似的。
王胖子搶在所有人前頭衝到他跟前,望著一溜煙逃遠的旺家人,撓了撓頭:“嘿,竄得跟地洞裏的老鼠似的,我有那麽嚇人嗎?”
旁人見他這副自吹自擂的模樣,嘴角都彎了彎。
胖子渾不在意,接著嚷道:“瞧見沒?胖爺我一露麵,這幫慫貨連滾帶爬的!來啊,假模假樣的東西,你們旺家……”
話沒說完,王軒的手已經搭上他肩頭。
“適可而止吧。
他們後援還多著呢。
要敘舊你們慢慢敘,我去瞧瞧黑眼鏡那邊。”
說完,他又在胖子肩上按了按,轉身走了。
當初椒老闆對黑眼鏡身邊人下手時,恐怕怎麽也料不到會有今天這般徹底翻盤的場麵。
能親眼見到一方梟雄跌落塵埃,終究與尋常情形不同。
若是普通人驚慌失措,或許沒什麽看頭。
但椒老闆不一樣。
大半輩子富貴,大半輩子倨傲,如今卻狼狽得像條被趕出家門的老狗——這景象,倒是另有一番滋味。
聽雷室裏,薑自算正從地底那具棺木中掙紮著爬出來,嘴邊還掛著血。
躲在角落的叄葉看見這情景,渾身都僵了。
餘光掃過她,薑自算心裏竟浮起一絲快慰。
恍惚間,他覺得自己的願望終於成了真。
可自己的身體究竟如何,隻有他自己清楚。
奔波了這麽久,她活下來了,而心願已了的薑自算,卻感到餘日無多。
聽著他斷斷續續的敘述,叄葉心頭某處微微一動。
兩個藏著往事的人在此相遇,紛亂的腳步聲卻驟然打破了寂靜。
貳京帶著人闖了進來。
他看了一眼抱著薑自算一動不動的叄葉,示意手下收起對準她的槍口。
“你的任務結束了。
他們誰都沒想到,你是我的人。”
“很早以前,我就認出椒老闆就是田有勁。”
“田有勁和吳二柏都是聰明人,無邪,我早知道他們最後會把我引到雷城。”
“田有勁費盡心機謀劃這麽多年,終究還是敗在了一道坎上。
他就算想破頭,也猜不到我早就埋了人在他身邊。”
“他和吳二柏都太信自己的判斷了,活該被我拿來當棋子。”
貳京臉上沒什麽表情,可話裏的那股得意,卻掩不住地滲出來。
叄葉失魂落魄地走回他身旁。
見她這副模樣,貳京伸手托起她的臉,目光裏透出審視的冷意:
“你做得不錯,就是動了感情。”
“我沒有。”
叄葉迅速將神情調整回一貫的漠然。
貳京環視四周。
他必須掌握所有情況,才能控製全域性。”現在這兒什麽情形?”
“我一路留了標記。
沒想到無邪和薑自算也跟來了。
無邪和王胖子進了那口金水棺,他肺上的毛病居然莫名其妙好了。
之後薑自算和椒老闆也進來了,可是……”
叄葉望向地上氣息微弱的薑自算,轉而問道,“這裏真的能抹平所有遺憾嗎?”
“你有遺憾嗎?”
貳京笑了笑。
貳京的為人,作為他手下,叄葉再清楚不過。
她朝他搖了搖頭。
“無邪那是走了運,沾了神器的光。
我要把這裏的東西全帶走,把那件神器給我拆下來。”
貳京下了命令。
幾十道身影開始移動時,叄葉眉間浮起不解。
這人難道還想擺布那些抱憾者的命數?她聲音裏帶著遲疑:“你究竟打算做什麽?”
“雷城沒有寶藏——我早就清楚。”
貳京的嘴角牽起一道冷弧,“南海王生性多疑,神器安置在此,真正的財寶卻藏在誰都料不到的角落。”
他頓了頓,隻有我知曉那地方在哪兒。
可要開啟機關,缺了這件神器不行。
“我來這兒就是為了它。
過程雖曲折,目的總算達成了。
現在……該辦正事了。”
***
另一頭,椒老闆扶著冰涼的青銅柱,胸膛劇烈起伏。
雜亂的腳步由遠及近,兩名焦家人倉皇趕到跟前,臉色發白:“老闆,人全散了!”
全散了。
謀劃半生的聽雷,耗去無數錢財,偏偏在最需人手的關頭,手下竟逃了個幹淨。
望著眼前僅剩的兩人,椒老闆扯了扯嘴角,嗓音沙啞:“回家吧。”
他推開手下伸來的胳膊。
柺杖雖丟了,腿腳還能走動。
三人剛轉身往回挪了幾步,一道黑熊般壯碩的影子便壓了過來——是黑眼鏡,竟在這時追到了。
真是船破又遇頂頭風。
椒老闆眯緊眼睛,身旁兩名手下已咬牙撲上前去。
黑眼鏡動了。
左腳蹬在一人腹間,借力騰身躍起,右拳指節虛握,挾著風聲砸中另一人的顳側。
那一擊裹著墜勢與蠻力,格外沉重。
倒地那人耳鼻間立刻滲出血線,再沒動彈。
椒老闆怔在原地。
雇來的都是江湖裏摸爬滾打的好手,竟連一息都沒撐住。
黑眼鏡沒給他回神的機會。
五指如鉤,一個箭步撞上,將人狠狠抵在銅柱表麵,手掌死死卡住對方咽喉。
呼吸被掐斷的椒老闆雙腳徒勞地蹬抬,直到整個人幾乎懸離地麵,像件破衣掛在柱上。
這樣死,太便宜他了。
黑眼鏡鬆手任他摔落,活動了幾下肩頸,正要補上一擊——
砰!
子彈擦過地麵,濺起一溜火星。
又有持槍的趕到了。
黑眼鏡側滾翻躲向柱後,槍聲接二連三炸響,他後背緊貼銅柱,剛探出半寸視線,又一發子彈擦著柱身掠過,迸出刺眼的亮光。
瘋了嗎?黑眼鏡暗啐。
十幾個人放著別處不管,全衝著他來。
嗡——
低沉的震顫從腳下傳來。
四周的石柱像被推倒的骨牌,一根接一根傾斜、砸落。
每根都重逾萬鈞,捱上一下怕是直接壓成薄片。
焦家人頓時四散奔逃。
轟隆聲不絕於耳,銅柱倒塌揚起的塵土如濁浪彌漫。
黑眼鏡眯眼望向動靜源頭——塵霧裏漸漸顯出一道拄杖的身影。
“這手杖成色如何?”
王軒掂了掂從椒老闆那兒奪來的柺杖,眼裏浮出笑意,“夠格當今年最得意的藏品了。”
古時不少人愛收藏敗將之物,以銘戰功。
王莽的頭顱被曆代帝王存了兩百餘年,關外部落也有類似習俗。
見王軒也好這一套,黑眼鏡頷首:“沒毛病。”
焦家人盯著談笑自若的兩人,神色凝重:“援兵要到了。
老闆,您先走。”
“柺杖的主人若不死,我這戰功可不算圓滿。”
王軒將杖尖遙遙指向踉蹌欲逃的椒老闆,“你看著處置吧。”
黑眼鏡彎腰拾起焦家人遺落在地的物件,轉身便朝椒老闆消失的方向追去。
甬道深處一片漆黑,早已不見那人的蹤跡。
他抬手取下墨鏡,露出一雙在暗處反而更顯銳利的眼睛。
目光掃過四周石壁與聳立的青銅柱,仍無所獲——看來對方是打定主意要藏到底了。
但在這般封閉的空間裏,聲音往往比視線更具威力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骨製哨子,抵在唇邊。
嗚——
綿長而尖銳的鳴響蕩開,青銅柱隨之共振,嗡鳴聲層層疊疊如浪濤拍岸,震得石屑簌簌落下。
音浪所及之處,一道蜷在石壁後的人影終於忍受不住,雙手死死捂住耳朵,身體蜷縮著滾倒在地。
那曾經昂首挺胸的姿態已蕩然無存,此刻他趴伏著,肩背不住發抖,像一隻被逼至絕境的困獸。
黑眼鏡的肺活量好得出奇,哨聲持續不斷。
直到那人掙紮著爬起,又踉蹌跌倒,他終於止住哨音,從腰間拔出槍。
“就這麽讓你死,實在太輕了。”
他齒縫間擠出低語。
話音未落,頸後驟然一緊。
粗糙的繩索勒進麵板,一股猛力將他向後拖拽,哨子脫手落地,發出清脆的磕碰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