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自算歎了口氣。
“這些日子,我總在想,他那隊裏明明藏著硬手,為什麽一直沒動我?”
“說到底,我和無邪那點舊怨,隻是私事。
我現在的差事,是把信送到椒老闆手上。
可路,我不認得。”
“所以眼下,隻有你能去傳話。
這樣,或許大家還有條活路。”
白皓天仍戒備地看著他,直到地上昏迷的瀏喪極輕微地點了下頭。
她這才鬆了肩膀:“等我回來。”
望著白皓天消失在黑暗裏的背影,薑自算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暗色。
聽雷室內,眾人等待著機關再次運轉。
最後的勝負,將在椒老闆從所謂“神血”
中返回時揭曉。
雷鳴一陣接著一陣。
古老的聽雷裝置再次啟動,通向地底的階梯緩緩顯露。
椒老闆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,整個人幾乎被亢奮的情緒淹沒。
他一步步走下台階,望向深處那具棺槨,定了定神,回頭對上麵的人說道:
“聰明人,腦子裏長著眼睛。
蠢貨,隻能在黑夜裏亂撞。”
說完,他像首個踏上月球的宇航員那樣,朝眾人用力揮了揮手,隨後抓住繩索,墜入下方那池被稱為“神血”
的液體中。
王軒站在高處,冷眼瞧著椒老闆那如癡如醉的神情。
期望爬得越高,摔下來時才越痛。
上天若想毀掉一個人,總會先讓他忘乎所以。
此刻,看著椒老闆浸泡在猩紅液體裏的身影,王軒彷彿已經看見——他耗費一生追尋的所謂寶藏,最終不過是些荒唐的廢鐵與塵埃。
脖頸被鉗住的瞬間,瀏喪甚至沒看清是誰動的手。
石壁的撞擊讓後背傳來悶痛,他試圖抬起手臂,喉結處卻驟然一痛。
黑暗來得很快,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點聲音。
角落裏堆著些碎石,薑自算將失去意識的身體拖到後麵,隨手撥拉下幾塊石頭稍作遮掩。
他沒有停留,轉身循著前方細微的腳步聲繼續向前。
通道在這裏分岔,一條繼續深入,另一條似乎通向更開闊的地方。
他選擇了前者,腳步放得極輕,像影子貼著岩壁移動。
前方那人的步伐很穩,毫無防備。
薑自算計算著距離,在對方即將拐過下一個彎道時,他加快了速度。
手刀落下時帶著幹脆的力道,前方身影微微一顫,隨即軟倒。
薑自算伸手接住,將人挪到一旁凹陷的陰影裏。
做完這些,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獨自走向通道盡頭那扇隱約透著微光的石門。
門內很安靜,沒有預料中的第三隊人馬。
隻有雷聲,沉悶的,持續的,從看不見的深處滾過。
薑自算站在門邊,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。”無邪。”
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,聲音散在潮濕的空氣裏。
***
棺材裏的觸感從綿軟變得粘膩。
椒老闆猛地咳起來,暗紅色的液體從口鼻中湧出,帶著鐵鏽般的腥氣。
他撐起身,視線死死盯住前方——那朵原本流轉著光暈的蓮台,此刻漆黑一團,像被抽幹了所有生機。
夢裏反複追問的迴音似乎還在耳邊。
雷城。
財寶。
他以為答案會像雷霆一樣劈開迷霧,最終得到的,卻隻有這些冰冷、沉默、毫無用處的青銅。
南海王傾盡一生追尋的,難道就是坐在這裏,聆聽這些永無止境的轟鳴?這念頭讓他胃裏一陣翻攪,幾乎要笑出聲。
機關閉合的摩擦聲將他拉回現實。
四周的光線正在迅速暗淡下去。
結束了?不。
手指深深摳進棺材邊緣,骨節泛白。
“聽到什麽了?”
王軒的聲音從側方傳來,不高,卻清晰得刺耳,“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樣吧。”
“不一樣?”
椒老闆猛地轉頭,聲音嘶啞,卻竭力拔高,“我聽到了!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!東西就在這裏,就在這兒!”
“還在騙誰呢?”
王軒向前走了半步,目光掃過對方顫抖的手,“古人編個夢,你就當真了?聽雷就是聽雷,哪來那麽多玄虛。
醒醒吧。”
他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敲擊,規律的節奏隱在袍袖的褶皺裏。
數到最後一響時,他迎著椒老闆幾乎要噴火的眼睛,又補了一句:“這兒除了石頭就是青銅,什麽都沒有。
真相擺在這兒,你還要捂住眼睛嗎?”
低啞的笑聲從椒老闆喉嚨裏擠出來。
他忽然抬手,金屬的冷光一閃,槍口直直指向前方。”對,這就是我要的!”
他吼叫著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迸出來,“全都是我要的!有什麽問題?!”
槍聲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刻炸開的。
原本靜止的人群驟然動作,靠近門口的幾個身影最先踉蹌倒地。
王軒在聲響爆開的瞬間就已俯身前衝,目標明確,直撲向棺材旁那個持槍的身影。
距離太近了,近到他能看清對方瞳孔裏驟然縮緊的驚恐。
椒老闆的手指剛觸上扳機,腕部便被王軒的鐵鉗般的手掌死死扣住。
槍口的方向瞬間扭轉。
一聲悶響。
子彈鑽進了他身旁那名手下的胸膛。
椒老闆慌亂地試圖扭動手腕,將槍口對準王軒,但那支槍彷彿焊在了對方掌中,紋絲不動。
周圍的焦家人目睹這一幕,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後挪移。
誰都不願成為那支槍下一個瞄準的目標——萬一走了火,別說傭金,性命都得當場交待在這裏。
旺家老大手中的砍刀這時劈了過來,刃口在昏暗裏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,帶著能斬斷鐵器的狠厲,直取王軒的手臂。
王軒眼角餘光掃過旺家人,驟然鬆開了鉗製椒老闆的手,朝不遠處的黑暗裏喊了一嗓子:“瞎子,那人歸你了。”
幾乎在同一刻,黑眼鏡那邊傳來槍聲。
一名焦家人的頭顱像西瓜般爆開。
聽到喊聲,黑眼鏡瞥見正連滾爬爬向外逃竄的椒老闆,嘴角咧開一個無聲的弧度。
他記得自己曾經發過誓,要用最折磨人的法子結果了這家夥。
現在,機會送上門了。
旺家老大的刀鋒擦著王軒的臉頰掠過,帶起一絲刺痛。
一擊未中,這人竟毫不遲疑,轉身就朝甬道深處狂奔,速度快得驚人。
王軒愣了一瞬。
怎麽回事?旺家人什麽時候學精了?按他們以往的作風,不是該拚到死嗎?
念頭閃過,王軒記起這兩撥人之間似乎還有未了的糾葛。
他邁開腿追了上去。
聽雷室的外圍通道裏,兩名焦家人正豎著耳朵。
一陣奇怪的窸窣聲從身後傳來。
他們猛地回頭,發現原本跟在後麵的同伴消失了。
手電光柱射向身後的黑暗,兩人臉上浮起困惑。”大軍?大軍!”
對視一眼,他們同時意識到不妙。
槍栓拉動的聲音清脆響起,兩人背靠著背,小心翼翼地朝來路搜尋。
沒走幾步,其中一人毫無征兆地撲倒在地。
同伴低頭看去,隻見倒地者口中湧出暗紅的血沫。
焦家人立刻明白前麵有東西,手中的槍瘋狂噴吐火舌,子彈盲目地射向前方的漆黑。
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從黑暗裏蹦跳出來,滾到他腳邊。
焦家人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是手雷。
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閃避的動作,劇烈的爆炸便將他撕成了碎片。
黑眼鏡從一根石柱後踱步出來,撣了撣肩頭的灰塵。
還沒等他完全站直,一股狂暴的聲浪猛然襲來,像無形的重錘砸在他的顱骨上,震得他眼前發黑,耳中嗡鳴不止。
同一時間,正在追趕旺家老大的王軒也被這音波撞得氣血翻騰,喉頭湧上一股腥甜。
前方狂奔的旺家老大更是不濟,直接僵在原地,雙手死死捂住了耳朵。
由貳京帶領的第三支隊伍成員紛紛痛苦地蜷縮身體,捂住雙耳。
原本昏迷的瀏喪和白皓天竟被這劇烈的震蕩硬生生震醒過來。
聽雷室內,混亂的人群被音波衝擊得東倒西歪。
一聲冷槍突兀響起,子彈打在吳邪腳邊的地麵上,濺起幾點火星。
緊接著,一隻拳頭狠狠砸在他的麵門上。
吳邪甚至沒看清襲擊者的模樣,砂鍋大的拳頭便如雨點般落下。
直到仰麵倒地,他才透過腫脹的眼縫辨認出來人——薑自算。
但已經晚了。
沉重的拳頭持續砸在他的臉上、頭上。
意識開始模糊之際,救兵終於到了。
吳邪模糊的視野裏,王胖子一腳將薑自算踹翻,隨後兩人扭打在一起。
他看見王胖子肥胖的身軀難以抓住泥鰍般滑溜的薑自算,又看見王胖子被對方猛地撞向一根青銅柱,悶哼一聲,軟軟滑倒,不再動彈。
一股火,無聲無息地在吳邪心底燃起。
這麽多年,他總是被保護的那一個。
不發脾氣,不代表沒有脾氣。
隻是沒人觸碰到他心底那根絕不能碰的線。
現在,薑自算碰到了。
吳邪昏昏沉沉地用手肘撐起身體。
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,肺部傳來異常的鼓脹感,一股濁氣堵在胸口,不吐不快。
當他終於咳出一口帶著腥味的黑水時,衣領猛地被人揪住。
拳風撲麵而來。
吳邪幾乎是本能地抬起了手掌。
薑自算的拳頭結結實實地砸進他的掌心。
感受到吳邪五指驟然收攏的力道,薑自算臉上掠過一絲驚愕。
緊接著,他便看見吳邪另一隻拳頭揮了過來。
薑自算癱倒在石板地上,顴骨處傳來火辣辣的鈍痛。
無邪收回拳頭,胸腔裏那股憋悶的燥熱似乎散去些許。
他仰起臉,雷城潮濕的空氣湧進鼻腔——帶著苔蘚和金屬鏽蝕的混合氣味。
多久沒有這樣順暢地呼吸了?喉間不再發緊,每一次吸氣都像有清冽的泉水淌過肺葉。
是活過來的滋味嗎?他低頭凝視自己的手掌,指節微微泛紅,卻充滿久違的、繃緊的力量。
彷彿鏽蝕的機括重新灌滿了油脂。
牆角的男人掙紮著撐起上半身,視線撞上無邪的眼睛時猛地一顫。
那裏麵燒著的東西太陌生了,和記憶裏那個咳嗽著倚在門邊的身影怎麽也疊不到一起。
薑自算喉嚨裏滾出一聲低吼,揮出的拳頭卻隻砸中空氣。
慣性讓他向前踉蹌,下一秒,另一側臉頰傳來骨骼碰撞的悶響。
後背撞上岩壁的震動讓他眼前發黑。
還沒等眩暈散去,陰影已經籠罩下來。
雨點般的擊打落在肩胛、肋骨、腹部,皮革與血肉碰撞的聲音在石室裏回蕩。
無邪的動作毫無章法,隻是機械地重複著揮拳的動作。
某個瞬間,他眼前閃過胖子癱軟的身體。
幾十下?幾百下?不夠。
他揪住薑自算的衣領將人提起,甩向那段向上的石階。
軀體滾落的悶響接連不斷,直到最後一級台階才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