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幾支槍管從後方指著他們,而正前方,椒老闆手中那支老式手槍的槍口,穩穩對準了無邪的眉心。
又有三個人影從暗處挪近。
原本指向後方的槍械裏,有一半調轉了方向。
此刻,他們被徹底圍在了中間。
王軒的眉頭擰得很緊,像被人硬塞了塊腐壞的東西進喉嚨。
他往前邁步,靴底摩擦地麵發出短促的沙響。
視線往旁邊偏了偏,黑眼鏡和張小哥站在那裏,姿態迥異。
一個像是把嘴縫死了,撬都撬不開;另一個則像塊頑石,問不出答案就能跟你耗到天荒地老。
待會兒椒老闆若開口盤問,少不了麻煩。
他的目光掃過四周。
持槍者們臉上繃著戒備,手指扣在扳機護圈外。
椒老闆抬起沒握槍的那隻手,在空中虛按了按——那是“暫且別動”
的示意。
空氣裏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。
椒老闆的聲音響起來,不高,卻壓住了所有細微的聲響:“最好別亂動。
這槍年紀大了,保不齊自己會響。
把你們肚裏知道的東西,都倒出來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說幹淨,就放你們走。”
那兩人沉默著,時間很短,但黑眼鏡的嘴唇似乎動了一下,像是要照實陳述。
眼下這局麵,實話實說或是頂撞,都跟把脖子往刀口上送沒區別。
王軒的眼睛眯成細縫,開口道:“來這兒之前,我在你們的人裏安了釘子。
順便,也和吳家那邊的內應做了筆買賣。”
他話音停了停,像是想起什麽,又添上一句:“對了,說得準些,那個釘子你大概也碰過麵。
他是不是告訴過你,他絕不會踏進雷城半步?”
話一落地,周圍所有的視線都紮到了王軒身上。
叄葉和旺家老大眉頭鎖死;他們自己團隊裏的人臉色沉得像水;紅鼎的手腳開始控製不住地輕顫;椒老闆則垂下了眼瞼,遮住了大半眸光。
寂靜持續了幾個呼吸。
椒老闆從鼻腔裏擠出一聲冷哼:“過來。
我們聊聊。”
***
王軒朝身後那兩人投去一眼,那眼神裏摻了些別的東西。
然後他抬腳,一級級走上台階。
他這趟來,隻為讓那兩人得到他們求的“完好”
而那種有節奏的敲擊聲,終將引來真正的雷鳴。
現在那兩人已坐在石階上,不能再耽擱。
王胖子整個人像隻沉重的沙袋般橫飛出去,撞上哆嗦著的紅鼎,又滾落在地。
王胖子撐起身體,眼睛瞪著王軒,一拳捶在冰冷的地麵上,喉間滾出一聲低吼。
沒容他再有動作,另一支槍的槍口已經抵上了他的後腦。
王軒臉上浮起毫不掩飾的輕蔑,轉而看向無邪時,那神情裏滿是譏諷:“有句話憋了很久——我實在厭煩透了你。”
接著,他揪住無邪的衣領,將人摜在旁邊的石台上。
椒老闆臉上掠過一絲不解,聲音從牙縫裏滲出來,帶著狠意:“我叫你談,沒叫你動手。”
他手中的槍轉向了王軒,“有話,用嘴說。”
王軒笑了笑:“你很快就能懂了。
雷聲會給你答案。”
轟隆——
沉悶的巨響從四麵八方湧來,震得腳下的地麵簌簌發抖,連帶著牆壁和穹頂都開始嗡嗡共鳴。
整個聽雷室彷彿變成了一隻巨大的共鳴箱。
他們頭頂上方,那具聽雷裝置再次展開,層層疊疊如金屬蓮花,從中迸發出流轉的光暈。
望著那綻放的光華,椒老闆呼吸急促起來,低呼道:“天回應了。”
他亢奮地環顧四周石壁上的古老刻痕。
王軒一直小幅搖動著手指,示意自己這邊的人保持原位,等談判有了結果再行動。
他隨即走到椒老闆身後,一同望向那尊被雷光映照得彷彿純金鑄造的雷神鵰像。
看著椒老闆那逐漸癡迷的神情,王軒在一旁繼續往火裏添柴:
“沒錯,老天總算沒讓苦心人白等。
不過眼下還在試的階段。”
“總得讓我親眼瞧見確鑿的效果,纔好跟你細說,這究竟是真是假。”
椒老闆的手掌貼上冰冷的壁畫,臉上的狂熱越來越濃。
站在他旁邊的王軒,甚至能聽見從他喉嚨深處溢位的、一聲聲近乎癲狂的低笑。
地麵毫無預兆地裂開時,焦家人甚至來不及驚呼。
王胖子與無邪的身影瞬間被黑暗吞沒,碎石滾落的嘈雜聲響炸進每個人的耳膜。
這陣混亂的聲響像一盆冷水,澆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椒老闆。
他猛地轉身,衝向那檯布滿銅鏽的聽雷裝置。
原本平整的地麵中央,此刻綻開了一個邊緣呈花瓣狀的洞口,宛如一朵石質的蓮花在黑暗中驟然綻放。
洞底深處,一口巨大的棺槨靜靜躺在那裏,棺內盈滿某種泛著暗金色光澤的粘稠液體。
王胖子這次異常安靜,他被無邪按在下方,兩人一同浸沒在那片金色之中。
沒有掙紮,沒有氣泡,他們彷彿躺在某種濃稠的油脂裏,呼吸並未受到阻礙。
無數破碎的影像如同受驚的魚群,在他們意識深處飛速穿梭。
片刻的死寂後,兩具身體開始劇烈地掙動。
無邪感到一種陌生的力量正從四肢百骸湧出,像是沉睡的筋骨正在蘇醒。
當無邪重新睜開雙眼向上望去時,一條繩索垂落下來,末端懸在棺槨上方晃動。
王軒的聲音從高處傳來,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:“該上來了,天真。
加上你,我們正好可以跟椒老闆好好談談。”
兩雙手抓住了繩索。
上方傳來一陣用力的拖拽感,他們被拉出了棺槨,重新站在了潮濕的岩石地麵上。
王軒打量著他們,嘴角掛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:“滋味如何?”
“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。”
椒老闆的聲音冷硬地插了進來。
他手裏那支槍的金屬部件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光。
王軒點了點頭,示意眾人向後退了幾步,與椒老闆拉開一段微妙的距離。
看到王胖子和無邪明顯不同的精神狀態,王軒心裏清楚,最關鍵的一步已經完成了。
剩下的,是如何從那個握著槍的人手裏奪回主動權。
希望就寄托在這兩個剛從“神血”
中出來的人身上,隻有他們的親身經曆才具備說服力。
還有那盤磁帶——那裏麵藏著的密碼,是刺向椒老闆最鋒利的一把刀。
椒老闆以一種掌控者的姿態掃視眾人,聲音裏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與偏執:“能走到這裏的,都不是軟弱的人。”
他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,顯出一種狠厲的神色,“快說!底下到底有什麽?是不是南海王的寶藏?這一路過來,除了石頭就是機關,我什麽都沒看見!財寶肯定在下麵,對不對?”
無邪的目光迎上椒老闆,語氣異常肯定:“我在下麵經曆的東西,無法用語言描述。”
他瞥見王胖子在一旁點頭,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“如果那些東西能用幾句話講清楚,古人早就寫在竹簡上了,何必大費周章造這些?”
“嗬,說得有理。”
椒老闆冷笑一聲,突然伸手攥住無邪的衣領,將他整個人提得腳尖離地,“那你就告訴我,怎麽用那個鬼東西!”
他的槍口抵上了無邪的太陽穴。
“吳三醒把所有的密碼都錄在磁帶裏了。”
王軒的聲音平靜地響起,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,“按照磁帶裏的密碼去敲擊那根青銅柱子,就行了。”
“也就是說,得先找到對的密碼。”
椒老闆的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他快步走到堆放磁帶的箱子旁,胡亂翻撿起來。
很快,他的動作僵住了——磁帶外殼上標記的並非直接的字句,而是一些難以理解的符號和數字。
他猛地轉身,槍口再次指向無邪的腦袋:“把藏著寶藏資訊的磁帶找出來!”
“古人眼裏的‘寶藏’,可能和你理解的不太一樣。”
無邪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王軒在一旁微微頷首。
古人所追尋的,往往是精神層麵的滿足,否則也不會耗費如此心血建造這套翻譯雷聲的器械。
此刻,椒老闆就站在他夢寐以求的“寶藏”
之中,卻對近在咫尺的真實一無所知。
但椒老闆根本聽不進這些。
他執拗地逼迫著無邪。
無邪在木箱裏翻找了一陣,最終抽出一盤看起來並無特別的磁帶,遞了過去。
“這是什麽?”
椒老闆盯著那盤黑色的磁帶,眉頭緊鎖。
“寶藏。
財富。”
王軒麵不改色地回答。
椒老闆一把奪過磁帶,對著所有手下吼道:“都給我動起來!快!”
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穴裏激起陣陣迴音。
(“頭兒,可以動手了。”
從聽雷室退出的椒老闆手下迅速散開。
錄音裝置啟動的瞬間,沉悶的轟鳴便從洞穴深處湧來。
人多,佈置起來也快。
共鳴一旦形成,槍托便重重砸向那些矗立的銅柱。
嗡——
震顫從青銅柱身擴散,一圈圈漣漪在岩壁間回蕩。
幾乎同時,第三隊人馬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銅柱群的陰影裏。
戴著口罩的貳京走到佇列前。
他拉下口罩,嘴角向上彎起。
清除掉未來的對手椒老闆,再除掉吳家眼前礙事的無邪,一箭雙雕。
這樣的時機,他已等了太久。
隻要這兩人消失,剩下的便隻有那個說不出話的吳二柏。
等他找到真正要找的東西,再過些時日,送那位一程,一切便都圓滿了。
周圍的人都已站定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貳京沒有耽擱,聲音壓得很低:“都妥了?”
“妥了。”
十幾個戴著防毒麵具的人齊聲回應,悶響在麵具後重疊。
“走。”
貳京吐出這個字。
雜亂的腳步迅速遠去,他獨自朝洞穴更深處走去。
白皓天縮在石縫後,探出半張臉。
他看到有幾個人折返回來,手裏攥著什麽東西,正一閃一閃泛著暗紅的光。
“他們……在做什麽?”
白皓天壓低嗓子。
“埋炸藥。”
薑自算的語調裏聽不出起伏。
白皓天瞳孔一縮:“要炸了這兒?”
薑自算掃視著那些在四周快速移動、安置物品的身影,語氣依舊平穩:“這隊人準備得很充分。
他們沒打算讓任何人活著離開。”
“得攔著他們!”
白皓天急道。
“現在露麵,就是送死。
必須讓裏麵的人知道。”
薑自算眼前閃過叄葉的臉,頓了頓,“裏外配合,纔可能逃出去。”
他的目光轉向一旁重傷昏迷的瀏喪。”他傷成這樣,獨自留在這兒撐不了多久,得有人守著。”
接著,白皓天聽見他用再自然不過的語氣,提出要她去裏麵報信——那個最危險的方向。
白皓天盯著薑自算,眼神裏滿是懷疑,直到對方移開視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