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兄,算我求你,”
他打斷道,“先別講這些了,找到保命的那盤要緊。”
“人都沒了,這些玩意兒還有什麽用?”
“難道你想變得和地上那具幹屍一樣?”
幾道目光同時投向王軒。
無邪卻突然起身,轉向那座龐大的聽雷裝置。
“我懂了,”
他聲音壓低,“這些全是譯好的雷聲密碼。”
“要想讓那東西起作用,得靠雷聲密碼來催動。”
王胖子接話道。
交談聲中,王軒仍埋頭翻找磁帶。
見他動作不停,無邪繼續解釋:
“是密碼,沒錯。
假氣象隊讓楊大光收集那麽多年的雷聲,千辛萬苦跑到這兒,不可能隻為錢財。
他們真信——真信存在那樣的器物。”
“能實現人的執念。
這一整箱磁帶……他們在這兒播放密碼。
如果雷聲就是密碼,”
“他們本該對著那器物嚐試。”
“那到底成沒成?”
王胖子的嗓音裏裹著不安。
“如果成了,他們早該把器物和磁帶都帶走。”
無邪捏著一盤磁帶,眼底晦暗不明。
眾人神色漸漸沉重。
無邪沒說完的話,他們都聽明白了。
可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路能選,隻能賭傳說裏的器物確如傳聞那般靈驗。
“麻煩的是,我們時間不多了。”
王胖子嗓音發沉。
既然指望那器物,他索性坦然道:“來吧,總得試試。
把這些磁帶放了。”
王軒翻遍了木箱,沒見到“長生”
或“性命”
相關的字眼,隻找著一盤標著“康健”
的。
他將它攥在掌心,抬眼看向王胖子。
半道入門的人總要付出更多代價。
王胖子才四十出頭,衰老卻來得很快,鬢角已摻了灰白。
再下幾回墓,恐怕連肺都要出毛病,變得像曬幹的麻絮一樣僵硬。
無邪固然要緊,但比起家人,他得往後排。
倘若啟動器物後真有神跡顯現,付出這麽多,王胖子也得沾上一點光。
要是好處全讓無邪一人占盡,
他王軒這趟就算白跑了。
見胖子要按下錄音機,黑眼鏡搖了搖頭:
“不成。
錄音機聲響太小,這兒又沒有倒掛的銅鍾擴音,光播雷聲怕是不起作用。”
“得等天上打雷,借雷聲傳遞時,它才會醒過來。”
“等不到打雷了!”
王胖子急聲道。
“關鍵不在這兒的柱子,是外頭那些。”
張小哥忽然開口,
“我試過,每根柱子敲擊音都不同,能仿出雷聲。”
“古人用他們的法子,做了套模擬雷聲的機關。”
“所以就算雷城無雷,也能勉強啟動這器物,湊合著用。”
“還記得塔林神像底下的青銅柱嗎?”
無邪問。
除了王軒和黑眼鏡,其餘人都點了頭。
無邪接著往下說。
塔林總計九十九座,外圍的青銅柱也恰好是九十九根。
這兩者之間必然存在某種聯係。
青銅柱與這間密室相通,那麽要找的東西應該就在這裏。
隻要不在雷雨天氣,通過敲擊那些銅柱來模仿雷鳴的節奏——
讓聲波的頻率吻合,就能啟動那件器物。
所以隻需在外麵敲打青銅柱,聲響便會傳到此處。
頻率一旦對上,機關便會開啟。
“這還不簡單?”
王胖子咧開嘴,晃了晃手裏的錄音機,“咱們就照著這磁帶裏的雷聲敲。”
黑眼鏡搖了搖頭。
王軒摸了摸鼻尖,接過話頭:
“每段聲音都有獨特的振動節律。
就算是後世那些被稱為大師的人演奏貝多芬,也難免出錯。”
“想敲出和雷聲完全一致的頻率,至少需要這麽長時間。”
他豎起三根手指。
王胖子眉頭擰成了疙瘩:“三個鍾頭?學這破雷聲要三小時?”
黑眼鏡從喉嚨裏溢位一聲低笑: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?!”
王胖子瞪圓了眼,“光聽這些劈裏啪啦的動靜就得聽三年?得了,咱們天真可等不起。”
黑眼鏡又被逗笑了。
他拿過胖子握著的錄音機,目光沉向深處:“隻剩一個法子。”
“知道同頻共振嗎?我播放磁帶,頻率吻合的銅柱會產生振動。
我們要以最快的速度,敲擊那些正在振動的柱子。”
“運氣夠好的話,說不定真能誤打誤撞,敲出一段完整的曲子。”
“先試一卷。”
王胖子催促道。
話音落下,無邪將手中的磁帶舉到眾人眼前。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:“先試這卷,事關緊要。”
眾人紛紛點頭。
此行不隻為了延續性命,更為了某個至關重要的目的。
黑眼鏡將磁帶塞進錄音機。
大家分散站開。
雷聲開始播放,每當某根銅柱因共振發出嗡鳴,拳腳便立刻落向它的表麵。
敲擊聲在持續中逐漸增強。
磁帶放完,敲擊停止,他們立即轉身奔向那間聆聽雷鳴的密室。
巨大的轟鳴一道接一道炸開。
裝置改變了四周的磁場,將敲打的聲響轉化為真實的雷霆。
置身青銅管道內的椒老闆一夥人,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地動山搖。
雷聲的震顫讓銅管如同煮沸般劇烈晃動。
在持續的振幅中,管道裏慘叫四起,甚至發生了擁擠踩踏。
原先提供庇護的管道此刻成了致命的囚籠。
椒老闆一次又一次推開撞向他和叄葉的人。
“走!”
他拽住叄葉,旺家人奮力在前開路。
短短一截路彷彿走了千年之久,每一瞬都漫長難熬。
在彼此推擠拉扯中,他們終於爬出了青銅管道。
椒老闆單膝跪地,顱腔內嗡鳴不止,與周圍的震動共鳴著。
他抬起視線,眼前的一切已徹底改變。
一根根巨大的青銅柱矗立在麵前。
他正要上前探查,四周傳來的尖銳聲響迫使所有人捂住了耳朵。
洞穴深處的人們更是遭了殃。
他們捂住雙耳,身體如風中枯葉般左搖右擺。
雷聲滾滾。
倒懸的巨大聽雷裝置像蓮瓣般緩緩開啟。
即使聲響平息,它依然維持著盛放的姿態。
表麵浮現出一片由電磁波紋勾勒的人形。
依舊是年輕的模樣。
無數由夢境構築的身影閃爍浮現。
無邪忍不住走到那人形跟前,輕輕喚了一聲三叔。
他詢問那件事是否有了結果——盡管隻有他自己清楚答案是什麽。
王軒並不在此列。
他早已探明神血埋藏的位置——就在那台聽雷裝置的底部。
三叔的背影徹底沒入黑暗後,無邪慢慢轉回身。
彌補遺憾?不過是製造更多遺憾罷了。
能握住的,隻有眼前還站著的人,和不得不繼續往前走的這條路。
往前?無邪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,帶著揮不散的疲憊。
時間所剩無幾,人老了,路也到頭了,除了回頭張望來時的方向,還能去哪兒?生命燃到盡頭,隻剩下一捧灰,風一吹就散了。
大概,隻能活在別人的回憶裏了吧。
“他……他快撐不住了!”
王胖子的聲音發顫,盯著無邪鼻下不斷溢位的暗紅,“快!再試一次!說不定……說不定這次就行!”
話音未落,他已經手忙腳亂地去搬那些堆在地上的磁帶。
看著他慌亂的背影,王軒無聲地走過去,手掌落在他肩上,輕輕按了按。
下一秒,手刀精準地劈在王胖子後頸。
在周圍人錯愕的注視下,王軒將軟倒的胖子拖到聽雷裝置旁邊。
他抬眼看向無邪,聲音沒什麽起伏:“站過來。
磁帶在我這兒。
你們隻顧著聽雷的時候,我在意的是別的事。”
“也許對我而言,雷聲裏的秘密無關緊要。
能拿到最實在的東西,纔算沒白來。”
王軒拿起磁帶和那隻老式錄音機,黑眼鏡與張小哥默然跟上。
無邪望著他們朝外走的背影,眼神複雜難辨。
這一輩子,走過太多險地。
就像三叔很久以前說過的話,這一路,撿到過最珍貴的情義,也弄丟了太多故人的性命。
他最恨別人為自己犧牲。
更恨的是,當別人需要他時,自己往往無能為力。
無邪在王胖子身旁坐下,目光落在他鬢角斑白的發絲上,久久不動。
如果時間能倒流,他還會不會為了追尋那些虛無縹緲的答案,把身邊的人都拖進危險裏?
咚、咚、咚。
敲擊聲從遠處傳來,規律而沉悶。
聽著那聲音,無邪的眼皮越來越重。
累了。
或許這裏就是終點。
是該安靜躺下的時候了。
與此同時,在另一條岔道的深處,曾經強勢的一方已顯出頹態,而原本處於劣勢的,正悄然攥緊機會。
耳朵暫時失聰的瀏喪半倚著冰冷岩壁,身後是焦老闆手下鍥而不捨的追蹤。
白皓天隱在陰影裏,屏息觀察著每一絲動靜。
嗒、嗒、嗒。
整齊的腳步聲混雜著柺杖叩擊地麵的響動,由遠及近。
白皓天猛地一激靈,迅速搖醒瀏喪,壓著嗓子道:“有動靜,不是小三爺他們……很可能是焦老闆的人摸過來了,得走!”
他攙起瀏喪,兩人踉蹌著往前挪。
忽然,衣角被什麽拽住了。
白皓天差點驚撥出聲,隨即聽見背後傳來一聲極輕的“噓——”
他猛地回頭,一張布滿膿瘡、幾乎辨不出原貌的臉撞進視線。
盡管麵目全非,白皓天還是認出了他,喉頭擠出氣音:“薑自算?”
腳步聲更近了。
薑自算一把將兩人按倒,藏身在一根粗大的石柱後。
十幾道人影快速
“他們是什麽人?”
白皓天壓低聲音問。
薑自算等那隊人走遠,才小心地靠回石壁,雙手搭在膝頭。
聽到白皓天重複的問題,他平靜答道:“不是焦家的人。”
“不是焦家,又來一撥……”
白皓天心往下沉,“他們要有麻煩了。”
他想立刻趕去報信,可瞥了一眼虛弱的瀏喪,又猶豫了。
現在離開,瀏喪沒人照看。
若是薑自算趁機跟過去……前有不明勢力,後有薑自算,局麵隻會更糟。
白皓天最終慢慢坐回原地,渾身緊繃。
薑自算側過頭,膿瘡遍佈的臉上看不出表情:“你沒去是對的。
現在去找他們,等於把我的眼睛也帶過去了。”
另一頭,敲擊過青銅柱的王軒幾人重返聽雷室,臉色瞬間沉了下去。
台階冰涼,隔著褲料也能感到石質的堅硬。
無邪和王胖子並排坐著,背脊繃得筆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