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早已超越了尋常探險的界限,踏入了一片彼此算計、相互撕扯的領域。
太多事情必須埋藏在黑暗裏,一旦見光,曾經甘於平淡、自認安穩的日子便會徹底碎裂,再也拚湊不回原形。
“等你們提出計劃的時候,我就跟著瀏喪往高處走。”
白皓天扯了扯嘴角,語氣刻意放得輕飄。
王軒仔細查探過四周,除了被封死的通道,再沒有別的出路。
他沉默地領著白皓天沿來路折返。
眾人陸續聚攏,匯報的結果大同小異——眼前都是絕路。
瀏喪聽著每一句陳述,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敲。”如果再爆一次,我就能把剩下的聲音也捉全。”
“不行。”
無邪奪過他手裏的筆記本,迅速合上,“再來一次萬一出事,你的耳朵就真的廢了。”
“王少那副降噪耳塞效果不錯。
我堵住一邊耳朵,留另一邊活著也夠用。
另一隻送給你們,不算虧本買賣。”
瀏喪聳聳肩,臉上沒什麽表情。
“瀏喪,”
無邪聲音壓低了些,“沒必要走到這一步。
我們還有時間。”
“你們有,但你沒有。”
瀏喪搖頭,“等到真的找不到路,你們還是會用同樣的方法。
本來一個人能做成的事,何必拖兩個人下水?”
黑瞎子蹲到他麵前,咧了咧嘴:“行啊,這是要無私奉獻了?夠意思,夠實在。
別慌,我認識個專治耳鼻喉的,手法利落,一次見效。”
他拍了拍瀏喪的肩,又朝周圍掃了一眼:“這兒一個啞的,一個瞎的,一個胖的,再加個聾的——咱們簡直能湊成傷殘界的四大天王。”
“胖什麽時候也算傷殘了?”
王胖子瞪圓眼睛。
“快了。
你整天胡吃海塞,橫著長肉,問過你那兩條腿樂不樂意嗎?”
王軒咂咂嘴,順手將耳塞遞給瀏喪。
胖子從包裏摸出個油紙包,拍了拍瀏喪的肩頭。”現在就是它派上用場的時候了。”
“都準備好了嗎?準備好就把耳朵堵嚴實——除了喪背兒。”
王胖子提醒完,周圍頓時響起一片窸窣聲,眾人幾乎要把手指摁進耳道深處。
倒數結束的刹那,胖子點燃油紙包,奮力朝遠處擲去。
轟——
劇烈的震顫從地麵竄上脊骨,所有人都被震得頭暈目眩,耳膜嗡嗡作響。
遠處,正沿著青銅管道悄然逼近的椒老闆一行人,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波及。
聲浪鑽進管壁,在金屬的共鳴中膨脹、翻滾,將裏麵的人顛得東倒西歪。
在爆炸的中心,巨響攀升至頂峰後驟然坍縮,化作一片真空般的死寂。
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抽走了聲音。
唯一能看見的,是瀏喪因痛苦而扭曲的臉,以及他那支在筆記本上瘋狂劃動的筆尖。
王軒注視著他,眉頭漸漸鎖緊。
從前人們掘墓,不過是為了從黃土裏刨一口飯,活下去。
如今走向地下,卻不止為了一口糧——更是在冗長乏味的生命裏,執意要去觸碰那些未被照亮過的角落。
這種在危險中並肩、在未知中前行的滋味,那些甘於平庸的人永遠無從體會。
聲浪徹底消散後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那個即將退出、卻仍在為隊伍捕捉最後聲響的人。
他蜷著身子,在疼痛的浪潮裏掙紮,筆尖卻未曾停歇。
管道深處,椒老闆一行人被震得七葷八素。
他抹了把臉上的灰,心裏清楚——這動靜,必定是前麵那支小隊在探路。
耳道深處持續回蕩著嗡鳴,像是有無數細針在紮刺。
他強忍著那股不適,朝前方模糊的人影揮動手臂,喉嚨裏擠出嘶啞的催促:“快,再快一點!”
領路的男人咬緊牙關,額角青筋凸起,拖著沉重的步伐向前挪動。
岩洞深處,最後幾筆被倉促勾勒完畢。
坐在地上的青年用力掏了掏耳朵,指尖傳來濕黏的觸感。
旁邊戴墨鏡的男人長長吐出一口氣,肩背鬆弛下來。
倚著冰涼銅柱的胖子滿臉塵土,胸膛劇烈起伏:“夠勁吧?這滋味……夠不夠痛快?”
畫作完成的瞬間,執筆的人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,軟軟癱倒在地。
他將指引方向的物件遞出去,然後才放任自己躺平,仔細感知身體的狀況。
一側耳蝸裏灌滿了嘈雜的噪音,另一側被隔音耳罩保護的耳朵還算清醒。
他朝旁邊的青年晃了晃手裏的耳罩,聲音虛弱:“回去之後……這個,能給我麽?”
“行。”
接過耳罩的青年扯了扯嘴角,“到時候找家靠譜的店,弄個更好的。”
說完這話,躺在地上的人便合上了眼。
短暫歇息後,他喚來拿著圖紙的人,接過圖紙,指尖在上麵某條蜿蜒的線上點了點:“聽見了嗎?這些銅柱不止一根,它們連成了網。
沿著這條道一直往下,走到盡頭有扇門,你要找的東西,多半就在門後。”
“動身吧。”
圖紙被遞了回去。
拿著圖紙的人轉頭望向身旁的女子,目光裏帶著探詢。
女子臉上沒什麽表情,隻吐出兩個字:“跟上。”
他攙扶著虛弱的同伴走了幾步。
同伴卻掙脫了他的手。
雖然雷城的氣息已經近在咫尺……可剩下的路太長了。
兩公裏山路,比平地上難走十倍。
該做的事已經做完,再跟著,隻會成為包袱。
“走不動了。”
他搖搖頭,聲音發澀,“耳朵也快聾了。
帶著我,你們更麻煩。
我命硬,死不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他還想說什麽,卻被另一個青年平靜地打斷。
“該放手的時候就得放手。
這個時辰,姓椒的那隊人馬恐怕也在往中心趕。
後麵的路,比這兒凶險十倍。
有些人拚盡全力也到不了終點,有些人付出了代價卻不得不停下。
遺憾是遺憾,但總得選一條路走。”
青年頓了頓,“老白,帶他上去。
上麵更安全。”
躺在地上的人跟著點頭,氣息微弱地補充:“小心姓椒的……趁他們沒到,你們快走。
說不定,你要找的人,就在前麵等著。”
望著對方眼中揮之不去的憂慮,女子開口道:“放心。
我會看顧好他,也能看顧好自己。
他說得對,你的路在前頭,不能往回看。”
胖子走了過來,沉默地伸出握緊的拳頭,攤開掌心,裏麵躺著幾粒幹癟的花生。
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麽,在場的人都清楚。
另一名青年低頭在行囊裏翻找,袖中滑出一柄短劍,又從看似空癟的包裏摸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弩機。
“沒什麽能留給你們的,就這兩樣,替我收著。”
他將東西放進女子手中,“不是用來傷人……是怕落到別人手裏。
萬一真出了什麽意外……”
他肩膀輕輕一聳,沒再說下去。
女子垂眸看著掌中的武器。
雖然話未說盡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以往的經曆告訴他們,若是落在姓椒的手裏,結局不會太好。
倘若沒有足夠的能耐主宰自己的命運,那麽至少,可以選擇如何走向終點。
“保重。”
胖子深深看了女子和虛弱的同伴一眼,將手臂搭在另一人肩頭,“我們走。”
甬道深處不見五指,領頭的換成了那個沉默的男人。
地圖在他手裏,腳步便快了許多。
不到半個鍾頭,那道門就橫在眼前。
門板上雷紋盤繞,頂上的石頭刻著三個字。
“聽雷室。”
手電光柱滑過石壁。
“到了。”
張小哥的聲音聽不出起伏。
王軒往耳朵裏塞進隔音的東西,又拉下護目鏡。
所有人都望向張小哥——開門這事,彷彿天生就該他做。
機關轉動的悶響在狹窄空間裏滾過。
王胖子咧開嘴:“芝麻開門咯。”
幾張臉同時轉向他,又瞥向張小哥。
那人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,大家才移開視線。
響聲停了。
門後的景象讓所有人呼吸一滯。
走進去,兩側牆壁嵌滿青銅的物件,密密麻麻像蜂巢。
房間四周壘起石階,一層層往上收,最高處立著尊神像,雕工渾厚,帶著久遠年月的氣息。
穹頂垂下一朵巨大的金屬蓮花,倒掛著,花瓣層層疊疊。
王胖子轉著圈看,嗓門揚起來:“是這兒!沒跑兒了!”
“南海王地宮壁畫上就這麽畫的——金水棺材!快,都找找!”
“瞅瞅,千難萬險總算到了,曙光在前,趙錢孫李周吳鄭王……”
無邪的手電光掃過地麵。
一具幹屍躺在那裏。
他蹲下去,光照出屍體側麵的輪廓——七隻耳朵。
記憶猛地撞回來:楊大光那個藏寶洞裏,挖出來的東西也是七隻耳朵。
屍體停在這兒,離傳說中的雷城那麽近。
都說雷城能抹平所有遺憾,可這人死在門口。
如果傳說是真的,他為什麽沒進去?那口金水棺材,此刻又在哪兒?
王軒站在那朵金屬蓮花正下方。
他要的東西就在上麵,但得讓這裝置動起來才行。
讓它動的法子是聽雷,而聽雷最直接的法子,是找到當年吳三留下的那台機器和那些帶子。
光柱在角落裏停住。
一隻木箱藏在石階陰影裏。
掀開箱蓋,裏麵整整齊齊碼著磁帶。
“天真。”
王軒一喊,正拽著王胖子研究幹屍的無邪立刻鬆了手,幾步跨過來。
王胖子拿起一盒磁帶,對著光看接頭:“這讓我想起楊大光傳達室那些帶子。
你看,介麵都是重新接過的。”
每盒磁帶上都寫著字。
無邪盯著那些筆畫,胸口忽然發緊:“是三叔的字。
這些是他留的。”
幾個人在箱子裏翻找,拽出個橘黃色的便攜錄音機,還有幾節電池。
胖子裝好磁帶,把音量旋鈕擰到最小,按下播放鍵。
沙沙的電流聲裏,雷聲滾了出來。
“又是打雷。”
王胖子嘖了一聲,“這些日子聽的雷,比前半輩子加起來都多,耳朵快生繭了。”
無邪卻忽然站直了。
他抓起一盒磁帶,把上麵的字跡亮給王胖子和王軒看。
“華……華什麽辦喜?”
王胖子眯著眼念,一頭霧水,“這哪國話?”
“還記得三叔在氣象站給我發的訊息麽?”
無邪轉過頭。
“新北橋,竹林,落雨那次。”
王軒的聲音平穩無波。
王胖子嘖了一聲:“總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。”
“這是三叔留下的暗號,”
對方又抽出幾盤磁帶,“這卷指的是財富,那捲代表求而不得的權柄……”
磁帶在無邪指間沙沙翻動,王軒的眉頭越擰越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