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跌跌撞撞奔逃,背後漸漸響起翅膀振動匯成的嗡鳴。
那聲音越來越近,白皓天忽然覺得鎖骨一疼,低頭看見一隻角蟬正扒在那兒。
她反手狠狠拍上去,力道大得自己胸口一悶。
蟲子在掌下碎裂,被叮咬的地方卻火燎似的疼起來。
“這蟲子會咬人!”
她倒抽一口冷氣。
“跑!別停!”
無邪在後方催促。
嗡鳴幾乎貼到耳際時,王胖子終於吹響了哨子。
尖銳的哨聲在石柱間反複折射、擴散,頂部黑壓壓的蟲群騷動起來,一部分調轉方向,朝著巢穴深處飛了回去。
石壁前回蕩著刺耳的嗡鳴。
“你那隻哨子……好像不太靈了。”
有人壓低聲音說,喉結滾動了一下,“鑽進去的東西,莫非比哨聲還凶?”
“胡扯。”
蹲在角落的人影打了個寒顫,牙齒磕出細響。
另一人扯下外衣,掄圓了抽向岩壁——幾隻黑點應聲炸開,濺出粘稠的漿液。”別愣著!”
他扭頭喊,“用你的血!”
持刀者沉默地瞥了他一眼,刀刃轉向自己掌心。
血珠滾落,在石麵上蜿蜒成線,竟像一道無形的屏障豎了起來。
黑壓壓的蟲群在界線外盤旋,翅翼摩擦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雜音。
眾人趁機後退,脊背貼上一根根冰涼的銅柱。
柱身刻滿扭曲的紋路,密密麻麻如一片金屬森林。
奔跑間有人喘著粗氣問:“往哪走?”
前方已是死路。
振翅聲卻越來越近,像潮水從背後湧來。
“聽不清……”
蹲著的人捂住耳朵,“太亂了。”
問路者望向那個始終搖頭的同伴。
這時有人插話:“讓他來辨方向吧——他那顆腦袋,早年為了聽雷鑿穿過,裏頭全是孔洞。”
***
巨大的青銅管道內,腳步聲空洞地回響。
領頭的男人舉著火把,光暈照亮管壁上密佈的凸起紋路。
“這些紋路……是錢幣的印痕。”
隊伍裏有人喃喃,“漢代的銅錢,半兩、五銖……若熔了這整條管道,能鑄多少枚?”
腳下踩著的路麵也嵌著錢形凹痕,一路延伸至黑暗深處。
這南海王的墓葬,果然藏著潑天富貴。
但沒人敢放鬆——這一路,險象從未間斷。
***
蟲群如黑雲壓來。
“沒完沒了是吧?”
胖子啐了一口,把背上的人放下,伸手去掏背囊。
“不能用炸藥。”
一直沉默的人忽然開口,“這地方會聚音。
一炸,我們先遭殃。”
另一人額角滲出冷汗:“可若被它們裹住,頃刻間就能啃光血肉。
你的血能擋一時,難道要流幹為止?”
他頓了頓,聲音發緊:“波及?我們怕波及,那些蟲子更怕——它們身子小,對聲音更敏感。”
“來不及爭了。”
有人咬牙,“賭一次。”
持刀者垂下眼睫,極輕地點了頭。
一直捂著耳朵的人被塞進一副耳機。
遞耳機的人自己卻捂住雙耳,牙關咬得臉頰繃緊。
接過耳機的人眼眶微脹,但什麽也沒說——有些東西不必出口,記著就行。
兩支裹緊的布卷被點燃,劃著弧線拋向蟲群最密處。
計算過引線長度,讓它們在半空炸開。
轟——
氣浪裹著巨響碾過洞穴,地麵猛地一顫。
管道內壁傳來沉悶的震顫,像有什麽巨物在深處翻身。
隊伍裏有人發出短促的驚叫,聲音在銅壁間碰撞、放大,變成刺耳的噪音。
“閉嘴!”
叁葉扭頭嗬斥,目光掃過那兩個縮著脖子的矮小身影,“自己嚇自己,難看。”
椒老闆的指尖正貼著管壁。
細微的震動波紋般持續傳來,她抬起手:“是無邪那邊。”
短暫的安靜被紅鼎突兀的疑問打破:“我身上這些口子……什麽時候弄的?”
他舉起手臂,麵板上布滿細如發絲的裂痕,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著劃出來的。
所有人低頭檢查自己裸露的麵板。
那些傷口悄無聲息地存在著,沒有痛感,沒有血跡,隻是靜靜地陳列在麵板表麵。
恐懼像冰水漫過脊背。
“我也中了招。”
椒老闆的聲音壓住了逐漸粗重的呼吸,“別慌。
要是沒猜錯,是這些管道接縫的功勞。”
她的指甲輕輕刮過兩段銅管銜接處,“青銅邊緣薄得像刀刃,劃過的時候,人根本察覺不到。”
解釋暫時穩住了人心,但椒老闆盯著自己小臂上那些細線。
如果這條路長得看不見盡頭,如果這些看不見的刀口一直累積下去……她沒往下想,但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。
啪、啪、啪。
旺家老大忽然開始鼓掌。
聲音在管道裏向前奔湧,撞上遠處的彎折又折返回來,形成層層疊疊的回響。
他側著頭,直到最後一絲餘音被銅壁吞沒。
“很長。”
他轉向椒老闆,“這條管子恐怕穿過了整座山,從外頭一直通到最裏頭。
之前山穀裏那些雷聲……我猜就是靠這些銅管在山體裏傳來傳去,才響得那麽邪乎。”
橫穿山體?那得用掉多少青銅?南海王當年究竟藏著多少家底?這個念頭像鉤子,扯著椒老闆往管道深處走。”既然是個傳音的機關,就別耽擱了。”
***
山洞裏的情形完全是另一幅景象。
震動傳來的那一刻,大多數人直接癱倒在地。
還能站著的隻剩瀏喪,但他弓著背,雙手死死捂著耳朵,整張臉皺成一團。
王軒的臉白得嚇人。
他蹲下去搖晃地上的人,手指都在抖。
張小哥已經走到無邪身邊——那人躺在地上,嘴角掛著白沫,眼皮底下眼珠亂轉。
王胖子被礦泉水潑醒時,第一句話是罵:“這哪是波及?這地方就是個篩子!”
他抹了把臉,環視四周,看見白皓天還躺著沒動靜,便伸手去拽,“四妹?可別震傻了,以後不長個兒了。”
瀏喪的呻吟就在這時擠了出來。
王軒衝過去,一把扯下他頭上的降噪耳機。
沒了隔音的保護,能清楚看見他耳道深處有東西在蠕動——那隻角蟬正歡快地往裏鑽,已經探進去大半截身子。
“再不動手,耳膜就保不住了。”
王軒的聲音發緊。
***
無邪勉強撐起上半身,耳朵裏還在嗡嗡作響。
他想起南海王地宮裏那個畫麵——張小哥的手指快得隻剩殘影,硬生生從人耳朵裏夾出一隻扭動的人手貝。
“小哥,”
他啞著嗓子問,“有法子嗎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那個沉默的身影。
王胖子卻搶了先:“用你的血!蟲子都怕你的血!”
張小哥搖了搖頭:“我的血趕不走它們,隻會讓它們往更深處躲。”
他的視線移到王軒身上,“他的血……太烈。
恐怕蟲子還沒死,瀏喪的耳朵先燒起來了。”
“再拖下去,”
王胖子喘著氣說,“那蟲子就該在喪背兒耳朵裏下崽安家了——”
話沒說完,瀏喪的手突然攥住他的大腿,指甲幾乎掐進肉裏。
王胖子疼得直抽氣:“別掐!鬆手!”
“看來隻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了。”
無邪的聲音在昏暗裏響起,“蟲子會被光線吸引。”
他按下手電開關,光束剛要湊近瀏喪耳側,卻瞥見王軒正在搖頭。”你有更好的主意?”
“沒有。”
王軒的眉頭擰得很緊,“但黑瞎子肯定知道——以前在鄉下處理牲畜耳道進蟲,除了灌藥,還有人用燒紅的鐵條。”
黑眼鏡的嘴角動了動。”我在雲南也見過類似手段,當地人用來對付蠱蟲的。
隻是風險不小。”
“這玩意兒也太嚇人了。”
王胖子縮了縮脖子。
所有的視線都落在瀏喪身上。
該由他決定——畢竟承受後果的是他自己。
“試。”
劇痛讓瀏喪整張臉都扭曲了,他死死攥住黑眼鏡的皮衣領口,點了點頭,“我信你們。”
黑眼鏡沒再多話,從揹包側袋抽出一根細長的金屬簽子。
無邪擦亮打火機,橙紅的火苗舔上簽尖,直到它泛出暗紅的光。
“按住他的頭。”
黑眼鏡朝王軒偏了偏臉。
“忍著點。
在這兒,瞎子的眼睛可比誰都毒。”
王軒的手掌貼上瀏喪的顴骨。
通紅的簽子緩緩探向耳道深處。
四周忽然靜極了,連呼吸聲都消失了。
白皓天睜大眼睛,繃緊的氣氛像拉到極致的弓弦——直到那根鐵簽被抽出來的刹那。
簽尖上粘著一隻焦黑的蟲屍。
眾人終於吐出一口氣。
“瞎子,你這掏耳朵的本事絕了。”
王胖子盯著那蟲子咂嘴,“回頭也給我收拾收拾?”
“好說。”
黑眼鏡手腕一抖,蟲屍飛進陰影裏,“看見剛才那一下,你膝蓋有沒有發軟?”
王軒看向瀏喪:“感覺如何?”
瀏喪仍然滿臉痛苦。
王胖子插話:“好點兒沒?你可欠下一堆人情了,往後慢慢還吧。”
“能聽見了嗎?”
“能。”
瀏喪臉色白得像紙,“趁剛才還有回聲,我把這裏的構造聽了一遍。”
“厲害。”
無邪笑了。
瀏喪沒接話,直接摸出筆記本開始畫圖。
其他人趁這段時間散開探查周圍。
白皓天跟著王軒往東北方向去。
巨大的銅柱聳立在黑暗裏,王軒望著它們,心裏湧起一股諷刺——如此規模的工程,耗費了無數青銅,在那時都是真金白銀。
按現在的說法,這叫苦在當代,利在千秋。
可千秋之後,這些柱子全成了廢銅爛鐵,連按古時的比例兌換金銀都做不到。
除了傳遞聲音,它們在現代毫無用處。
不過這趟也不算白來——神血還在,需要這些銅柱做一次翻譯。
等翻譯結束,這些依舊隻是破銅爛鐵。
至於寶藏,除了神血,恐怕什麽也不剩。
白皓天跟在後麵,看著王軒沉默的背影,忽然開口:“瀏喪的耳朵……之後能恢複嗎?”
“耳膜有些損傷,需要靜養,不能再聽太大的聲音。”
王軒的語氣很平,“他的路就走到這兒了。
再往深處去,耳朵恐怕保不住。”
他頓了頓,“等找到通道,你的路也到頭了。
再往後,大概就是我們和椒老闆碰麵的時候了。”
白皓天臉上沒有半點意外。
這世上多的是人力所不能及的事。
有些人的確未曾傾盡所有,而另一些人即便拚上性命也觸不到目標邊緣。
對她而言,那座被稱為雷城的存在,便是耗盡心力也無法跨越的鴻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