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別碰!”
姓吳的年輕人立刻喝止,隨即開始摸索門框周圍的牆壁,“看看有沒有連著別的機關。”
“金的啊,大侄子!”
圓潤的那位搓著手,眼睛幾乎要貼到雕像上,“這分量……少說也得按噸算吧?搬回去可了不得。”
“眼下沒法搬。”
另一個較為年輕的嗓音插了進來,他側耳聽了聽身後的動靜,眉頭漸漸擰緊,“這地方先記下。
不急在這一時。
挑些能隨身帶的,等日後把這整片地都盤下來,成了自家產業,再慢慢挖也不遲。”
圓潤的那位連連點頭:“這主意妙!妙!”
神像舉起的右臂,手掌的方向是反的。
當其他人還按著老習慣在牆上四處摸索時,戴墨鏡的男人出聲提醒了一句。
幾道手電光柱立刻齊刷刷地聚向神像的右手。
果然,那隻手掌被扭轉了整整一圈,像是與人掰手腕時被徹底扳折了過去。
“還真是……黑爺你這眼力可以啊!”
圓潤的那位仰頭望著巨大的神像,咧開了嘴,“我來給它擰回去!”
那石雕的手掌分量極沉,他使足了勁,額頭上青筋都繃了起來,才讓它極其緩慢地開始轉動。
伴隨著轉動,內部傳來齒輪咬合的、生澀的哢噠聲。
擰回原位後,門卻沒有動靜。
他又試著將手掌沿原路反向轉了回去。
就在手掌回到最初角度的刹那,沉重的石門猛然一震,隨即從中縫處裂開,向兩側旋開一道狹窄的通道,恰好將門洞分成左右兩半。
幾乎同時,一片密集的、令人頭皮發麻的振翅聲從門後漆黑的深處湧了出來。
年輕的男子一把拽住正要往門縫裏鑽的圓潤同伴,朝其餘的人低吼了一聲:“退!”
嗡鳴聲如影隨形,緊追在後。
來不及多想,所有人跟著衝在最前麵的那個姓吳的年輕人,一頭紮進幽暗的甬道。
腳步聲、喘息聲在狹窄的空間裏雜亂地回響。
約莫跑了三五分鍾,衝在最前麵的人忽然刹住了腳步——眼前是封死的石壁,再無去路。
他忍不住在心裏嘀咕:怎麽別人下地,遇著的麻煩都還能應付,輪到自己,就回回撞上絕境?
他一邊喘氣,一邊用手電飛快地掃過兩側石壁。
沒有可供攀爬的缺口,也沒有隱藏的洞口。
他停下動作,聲音在甬道裏顯得很清晰:“沒路了。”
說完便用手在牆麵上急促地敲打、摸索。
其他人也立刻散開,在有限的空間裏尋找可能的機關。
一個身形瘦削的青年守在轉角處,盯著來路的方向,嘴裏開始倒計時:
“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”
往常如同慶典倒數般的讀秒,在此刻聽來卻隻讓人心頭發緊。
倘若在數完之前還找不到出口,後麵那團黑壓壓的、振翅作響的東西就會撲到眼前。
自古以來,蟲蟻之屬,形體雖微,卻在同等尺寸的生靈中稱霸。
它們之所以常被輕視,無非是因為太過渺小。
可一旦成千上萬地聚集起來,即便是再微小的顎齒,也足以將龐然大物啃噬殆盡。
石壁在王軒的指節叩擊下發出沉悶的回響。
他收回手,指尖還殘留著震動帶來的微麻。
“後麵是空的。”
他壓低聲音,朝那個沉默的身影示意。
“來了。”
瀏喪的催促短促得像刀鋒劃過空氣。
“就快了。”
王胖子的聲音插進來,試圖在緊繃的寂靜裏撕開一道口子。
張小哥沒有回應。
他的兩根手指已經探進石縫,指節微微發力,岩塊與岩塊之間細微的粘合處便傳來細碎的崩裂聲。
“可以了。”
三個字落下,王軒、王胖子,還有無邪幾乎同時用肩膀撞向那片牆體。
轟隆——
碎石與塵埃一同傾瀉,一條向下的狹窄通道裸露在昏暗中。
來不及細看,王胖子已經推著最近的人往裏擠:“走!快走!”
翅膀振動的聲音驟然響起,起初是細微的嗡鳴,隨即連成一片渾濁的浪潮。
帶著翅翼的小東西從黑暗深處湧出,撞在人的手背、脖頸、臉頰上,帶著硬殼的軀體不斷尋找著任何可以鑽入的縫隙。
王軒感到臉上有細密的、持續的撞擊,甚至夾雜著細微的啃咬感。
他迅速拉上護目鏡,扣緊耳罩,視野才清晰起來——
是蟬。
一種體型偏小、頭頂生著短促突起的蟬,正發瘋般撲向所有溫熱的活物。
他扯下外衣,掄起來掃向四周。
布料劃破空氣的呼嘯聲裏,夾雜著其他人手忙腳亂的拍打與悶哼。
嗚——
一道尖銳的哨音刺破了混亂。
音浪如同有形的波紋向洞穴深處擴散,剛剛還瘋狂撲咬的蟬群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,驟然四散逃竄。
拍打聲停了。
王胖子揉著被叮出紅痕的臉頰,咧了咧嘴:“你連這玩意兒都能使喚?”
撲棱、撲棱。
一隻落單的蟬還在附近盤旋,翅膀扇動得慌亂。
胖子追著它伸手:“給我試試!”
瀏喪瞥了一眼掌中那隻暗沉的口哨,將它收進衣袋。”你不行。”
“我怎麽就不行?”
胖子一巴掌將那隻蟬按在自己小臂上,慢慢移開手掌——
一隻通體烏黑的蟬趴在那裏,頭頂兩支短角硬生生戳出來,六足比尋常蟬類粗壯得多,緊緊扣著麵板。
“瞧見沒?”
胖子揚起眉毛,“我跟‘一般人’可不一樣。”
無邪接過那隻仍在掙動的蟲子,轉向不明所以的幾人:
“角蟬。
聽覺極靈敏,愛待在陰濕處,一點動靜就能驚動它們。”
他看向瀏喪,“所以你剛才的哨聲有用。”
“聽,還有迴音。”
王胖子忽然豎起手指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洞穴深處確實傳來細微的、層層疊疊的餘響,像有什麽在遠處重複低語。
胖子朝前踏了一步,扯開嗓子喊:
“我想吃油炸的蟬!”
聲音撞上岩壁,反彈,交織,重複。
整個甬道彷彿都在重複那句話,好幾秒後才徹底沉寂。
王軒在腦中勾勒這座地下結構的輪廓。
它必須是曲折的,回環的,甚至可能是環形的——隻有這樣才能讓聲音如此糾纏回蕩。
“搞了半天,”
胖子故作恍然,“這地方是個學舌的籠子啊。”
沒人接他的話。
他看著前麵幾個背影,又吸了口氣:“再來串烤腰子!”
不能讓他再喊下去了。
再這麽喊,恐怕每個人鼻尖都會飄起炭火與調料的氣味。
在這條不知通往何處的甬道裏,這種聯想太過突兀。
王軒拍上胖子的肩:“往前。”
他回頭掃了一眼——
隻有張小哥沉默地跟在最後,像一道不會消散的影子。
於是他也轉身,跟上隊伍,沒入更深的陰影中。
人生無非是你追我趕的戲碼,落後了,就得另尋途徑翻盤。
椒老闆相信,即便無邪那夥人暫時走在前麵,先到又如何?
在絕對的火力麵前,終究得垂下頭。
叁葉跟在椒老闆身後,腳步落在石階上。
前方高處是一座石台,用大小不一的石塊壘成,台子邊緣立著些尖錐狀的物體。
歲月太久,那些尖錐表麵早已覆滿暗綠的苔蘚與枯黃的野草。
“這些……是塔?”
旺家老大搖了搖頭,伸手指向那些約莫兩人高的尖頂:“不像塔,做工粗得多,怕是雷城外圍的附屬構造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看這地勢,古時候應當有過劇烈的地層變動,不少建築被埋進了土裏。
年深日久,塵土越積越厚。”
椒老闆抬起手臂,掌心按在最近的一處尖錐表麵。
雷聲滾過的刹那,覆蓋在建築群上的土殼簌簌崩落。
碎石如雨砸向地麵,旺家老大厲聲喝退眾人,直到塵埃散盡。
這時他們纔看清,周圍立著的原是一尊尊雷神石像。
椒老闆的手正貼在其中一尊神像攤開的掌心上。
緊接著,那尊石像緩緩向後滑開,露出地下一條深不見底的通道。
旺家人聚攏過來時,椒老闆將柺杖重重頓在地上,杖尾擊起一小片塵土。
“就是這兒。”
另一支小隊此時走進了一座巨大的山洞。
洞中立著數根粗壯的柱子,得要三四個人伸手才能合抱。
柱身刻滿了雷神的浮雕,神像周圍環繞著一圈圈雲雷紋,那些紋路層層疊疊,最終聚成了耳朵的形狀。
白皓天盯著柱子,眉頭微微擰起:“這圖案……有點古怪。”
“恐怕不是裝飾,是某種機關。”
無邪低聲說。
黑瞎子走近一根柱子,伸手輕叩表麵:“剛才胖子那一嗓子,回聲在這兒轉了好幾圈。
我猜這些柱子的構造類似管風琴,靠氣流振動來傳遞聲響。”
“喪背兒,你來聽聽動靜——”
王胖子轉身想去拉劉喪,卻見對方突然向前栽倒,險些撞上石柱。
“哎,我可沒碰你啊!”
胖子趕忙伸手去扶。
“劉喪!”
“劉喪!”
呼喊聲把所有人都引了過來。
王軒蹲下身,翻開劉喪的眼皮——指尖觸到的瞬間,彷彿有細微的波動順著麵板傳來,耳中同時響起某種物體在深處蠕動的窸窣聲。
他將劉喪的臉側向一邊,隻見耳道裏滲著暗紅的血,一團黑影正在其中緩緩扭動。
“角蟬鑽進去了。”
無邪聲音發緊。
“哪兒來的角蟬?!”
王胖子急得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上麵……上麵……”
劉喪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,臉色慘白。
眾人同時抬頭。
山洞頂部密密麻麻爬滿了角蟬,黑壓壓的一片,比先前圍堵他們的規模還要大上數倍。
這裏簡直是它們的巢穴。
“快吹哨!吹哨啊!”
胖子抓起劉喪頸間的哨子就往嘴邊送。
王軒一把按住他的手腕:“現在吹不得。
這地方八成是它們的老窩,成年角蟬這麽多,幼體肯定也不少。
哨聲一響,它們會以為幼體遇險,反而會全部撲過來。
先往遠處撤,真有追兵再吹哨引開——快走!”
話音未落,王胖子已經背起劉喪往前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