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祀……儀軌……無邪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某些塵封在筆記本裏的字句,忽然閃過腦海。
他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:“先回去。
路上說。”
回程的腳步比來時更沉。
王軒的解釋散在風裏:是這片土地下麵某種特殊磁場的作用。
那磁場像一卷無聲的留聲機,記錄下了很久以前某些人在這裏重複的動作。
剛才瀏喪和王胖子,不過是無意間踏進了那片“唱片”
的區域,身體便不由自主地跟著那早已消逝的節奏舞動起來。
至於為什麽其他人沒事?王軒指了指腳下一條並不存在的分界線——磁場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約束著,隻籠罩了斷崖那一小片區域。
線這邊,是安全的營地;線那邊,是回蕩著古老回聲的舞台。
回到跳躍的篝火旁,無邪立刻翻開了他那本邊緣磨損的筆記本。
泛黃的紙頁上,潦草的字跡所描述的情形,與王軒口中的“地磁記錄”
驚人地吻合。
他合上本子,目光掃過圍坐在火光裏的每一張臉。
“這地方確實不對勁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晰,“我們中的任何一個,都可能像他們倆剛才那樣。
互相盯緊點,別落單。”
“等等,”
白皓天忽然出聲,手指指向火堆對麵——王軒正用一根長樹枝,不緊不慢地撥弄著燃燒的柴火,讓火焰燒得更旺些。”為什麽他沒事?”
白皓天的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尖銳,“我們都在這兒,怎麽就他沒被那鬼東西影響?”
王軒撥弄柴火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他抬起眼,看向白皓天,眉頭慢慢擰起:“那你呢?你為什麽也好好坐在這裏?別總把問題丟給我。
至少到目前為止,我沒把事情引向更糟的結果,不是嗎?”
火光映照下,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,甚至有人低聲附和。
白皓天坐在那裏,感覺後槽牙咬得發酸。
不僅那離奇的“夢遊”
與他無關,此刻連話語的走向,也穩穩落在了對他有利的一邊。
火堆旁的人群裏爆出幾聲短促的笑。
王胖子把帶來的花生分了一圈,殼子碎裂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唯獨白皓天沒動。
她攥著那把花生,指節微微發白,眼神定在虛空某處,彷彿魂魄已抽離軀殼。
王胖子用胳膊肘輕輕頂了頂身旁的無邪和王軒,下巴朝她的方向抬了抬。
就在這時,白皓天毫無預兆地站了起來。
她的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線木偶,轉身,邁步,朝著被夜色吞沒的山坡走去。
王軒的手剛伸到一半,無邪按住了他的手腕,聲音壓得很低:“先別動。
也許是氣著了,做樣子嚇我們。”
所有人都站了起來,目光追著那個逐漸縮小的背影。
眼角的餘光裏,另一道黑影——黑眼鏡——也默不作聲地離了火堆,隔著一段距離,尾隨而上。
“不像去解手。”
王胖子嘀咕了一句。
“別喊他們。”
無邪說,“跟上去看看。”
一行人悄無聲息地綴在後麵。
王軒走在張小哥身側,沉默著。
這場麵他並非頭一回見。
他知道終點並非山頂,而是那條藏在山腹裏的密道,以及密道盡頭那尊巨大的、被稱為“雷神”
的塑像。
那些祭拜者之所以會做出類似縱身躍崖的動作,隻因為塑像就在他們麵前——完成儀式後,需要向前伸手,觸碰神像的手掌。
隻不過,曾經侵入他腦海的那段磁場記憶並不走運,它的主人最終成了神像內部堆積的屍骸之一。
當然,尋找吳三叔是無邪撐到如今的唯一念頭。
無關緊要的提示可以給,但若事事點破,那點微弱的希望恐怕也就熄滅了。
王軒走到無邪旁邊,用恰好能讓對方聽見的音量問道:“你是不是看出什麽了?說說看。”
無邪側過臉,神情有些微妙。
難道他還沒察覺這裏的異常?但下一秒,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爬上了無邪的嘴角。
原來王軒也有不知道的時候。
這一次,似乎是自己搶先了一步。
“那懸崖隻是障眼法。”
無邪解釋道,聲音裏帶著一點克製的得意,“他們真正要去的地方,是堆屍的場所。
三叔的筆記裏推測,隻要向正確的神像行禮,入口就會開啟。”
眾人跟著前方兩個夢遊般的身影,最終停在了那尊雷神塑像前。
白皓天和黑眼鏡已經開始做出祭拜的動作。
王軒的臉色驟然變了。
這些塑像擺出了一個陣。
隻有兩尊是正確的,而真正的入口,隻藏在其中一尊之下。
選錯了,開啟的便不是生路,而是即刻降臨的死亡。
“攔住黑眼鏡!”
王軒的喊聲打破了寂靜。
他同時伸手,一把將白皓天從塑像前拽了回來。
另一側,張小哥也扣住了黑眼鏡的手臂。
白皓天眨了眨眼,茫然地看著肩頭上王軒的手:“怎麽了?”
砰!一聲悶響。
黑眼鏡捂住後腦,扭過頭瞪著張小哥:“啞巴,你打我?”
張小哥沒說話,隻是將剛才隨手撿起的一截人腿骨丟在地上。
黑眼鏡晃了晃腦袋,眼神裏的迷霧漸漸散開。
他這才意識到,自己並非坐在河邊沉思。
“是我疏忽了。”
無邪的聲音傳來。
他又翻了幾頁手中破舊的筆記本,抬頭對眾人說,“這些塑像,布的是一個殺局。
入口隻有一個,必須拜對塑像才能出現。
拜錯了……立刻就會死。”
“這也太邪門了。”
王胖子咂咂嘴,抬手拍了拍還有些發懵的白皓天的後背。
“老四,那東西能攝魂。
要不是你侄子反應及時,咱們這會兒已經沒命了。
這麽要緊的事,冊子上真沒提?”
“我再查查。”
吳邪摸出那本筆記,紙張在他指間沙沙作響,一頁頁翻過去。
白皓天按著發脹的太陽穴。
記憶像被撕掉了一截——怎麽來的這兒,全無印象;醒時就在此處,緊接著便被王軒一把拽開。
差一點,隻差一點,這輩子就到此為止。
她還沒遇見想共度餘生的人,怎麽甘心就這樣結束。
她轉向王軒,眼裏帶著後怕的感激:
“多謝。
雖然我根本不清楚剛才怎麽回事……但我覺得,這回你總算做了件對的事。”
“什麽叫‘總算’?”
王軒故意板起臉,“我做過的好事可多了,隻不過沒一件件記下來罷了。
要是真寫成本子,說不定能當典範,讓後來的人學著點。”
“打住,都打住。”
王胖子清點完人數,又數了數周圍立著的神像,眉頭鎖得死緊,“我剛算了算,八尊神像,咱們才七個人。
這數目……根本不夠分的。”
“你少說兩句吧,聽著還不如聽王少爺跟白經理鬥嘴有意思。”
劉喪在旁冷冷插話。
“找到了。”
吳邪舉起攤開的筆記,將上麵繪製的神像圖樣與四周實物一一比對。
手電光柱停在一尊手臂半抬的石像上:“入口在這尊底下。
但現在還有個麻煩:得同時拜對兩座像,門才會開。”
他環視一圈,最終目光落在王胖子身上。
看來這回,又得他倆一起賭運氣了。
看著吳邪和王胖子比劃著動作,王軒伸手搭上白皓天的肩:
“知道嗎?你剛才那狀態,科學上的說法是電磁場幹擾。
可老話裏,這叫鬼上身。
你說……這世上到底有沒有那種東西?”
“大、大概沒有吧。”
白皓天聲音有點虛。
這一路過來,解釋不清的遭遇太多。
不懂的當然要問,可隊裏也沒人能答全所有問題。
不少疑團被三言兩語帶過,至今沒有答案。
何況鬼魂是否存在,從來就爭論不休。
但既然神祇能被供奉,為什麽就不能有鬼?
想到這裏,她又猶豫著改口:“或許……有吧。”
“肯定有。”
王軒嘴角揚了起來。
“你見過?”
白皓天盯著他。
王軒點點頭,見她睜大眼睛,便湊近她耳畔,壓著嗓子像要說秘密:
“要是沒有,為什麽總有人嚷——‘哎喲,你這討命的鬼!’”
白皓天愣了下,明白被耍了,氣得跺腳踩在他鞋麵上:“你纔是鬼!”
旁邊的劉喪嗤笑一聲,打斷兩人:“鬧夠了沒?要開始了。”
吳邪和王胖子已經照著圖示動作起來,時而跳躍擺動如同祈舞,時而伏地叩首,折騰得滿頭是汗。
最後他們將手掌按在那尊雷神像抬起的石手上。
轟隆——
機關轉動的聲音悶悶傳來,巨像緩緩移開,露出一個向下的漆黑洞口。
“成了!”
王胖子咧嘴笑出聲,招手示意眾人跟上,率先往下走去。
地下的甬道牆壁彷彿微縮的長城,由整塊整塊的巨石嵌合而成。
石麵刻滿了精細的紋路與圖案。
幾道手電光在雕刻上遊移,試圖找出更多指引方向的線索。
砰!
像是有什麽東西塌陷的悶響突然傳來,緊接著是王胖子一聲短促的驚呼。
所有人轉頭看去,隻聽他朝吳邪喊道:
“站著別動!千萬別動!你又踩中了……”
這時大家纔看清,吳邪腳下的石板已經陷下去半寸。
腳下的異樣觸感傳來時,周圍幾個人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。
畢竟這位姓吳的年輕人早就被公認了——有他在的地方,地底下的東西總要鬧出點動靜,腳下的石板也總免不了要裂上幾道縫。
要是哪回他一路走過去風平浪靜,那反倒成了稀罕事。
戴墨鏡的男人臉上沒什麽波瀾,隻蹲下身看了看:“底下卡著個機括。
我拿個東西把它別住。”
他將一截細長的金屬探進石板的縫隙裏。
旁邊體態圓潤的那位趕忙叮囑:“手上留點神。”
姓吳的年輕人依言緩緩抬起腳。
金屬片卡進了機關齧合處,暫時止住了下麵的動靜。
戴墨鏡的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行了,暫時……”
話還沒落穩,四麵石壁忽然震了起來。
為防止暗處有冷箭射出,所有人立刻將背貼緊了牆麵。
遠處傳來沉重的、像是巨石相互摩擦的隆隆悶響。
眾人循聲望去,隻見對麵一整麵石壁正在緩緩旋轉,從原本平整的牆麵變成了一扇刻著浮雕的門。
那浮雕是個怒目圓睜的神祇形象,足有兩三人高。
手電的光照上去,某些部位反射出暗沉的金色光澤。
體態圓潤的那位小跑著湊近,眯眼瞧了瞧,聲音裏壓不住興奮:“好家夥……這真是金的?這麽大一尊,得值多少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