覺察到王軒的目光，張小哥嘴角牽了牽，那弧度硬得像塊風幹的泥。
他站定不動了。
王軒轉身朝那堆東西走去。
依他推斷，把屍首壘成這般模樣，多半是吳三閑極無聊的手筆。
既然費心堆疊，底下十有**藏著留給後來者的訊息。
黑眼鏡在一旁嘀咕著入口可能的位置，王胖子忍不住插嘴：“兄弟，那門到底在哪兒啊？”
“要是輕易能找著，這些人也不至於困死在這兒了。”
黑眼鏡嗤笑一聲，嗓音發沉，“都警醒著點。”
王軒正將一具具遺骸從頂端拋下。
胖子眼睛倏地亮了，心底暗讚：不愧是王家血脈裏淌著那股勁兒的人。
他倆想到一處去了。
隻是瞥見地上漫開的、泛著油光的液體，胖子還是撿了根木棍，在堆積物裏小心翻撥。
另一頭正摸索石壁的瀏喪聽見重物墜地的悶響，眉頭擰緊，朝王軒和王胖子嚷道：“胖爺，王少，咱不是來找路的嗎？你倆光折騰這些骨頭架子算怎麽回事？”
“我瞅瞅有沒有值錢的玩意兒。”
王胖子頭也不抬地答。
扭頭瞧見瀏喪那副鄙夷神色，他才仰起臉解釋：“你不覺得這趟活兒風險大得嚇人？我先摸點寶貝揣著，萬一待會兒那幾位爺一拍腦袋撤了，咱們豈不是白忙一場？那才叫虧。”
“你啊，真是雁過拔毛。”
瀏喪沒好氣道。
“這叫生財的腦子。”
王軒又拽下一具骸骨，摔在地上，“你瞧瞧這堆東西——人死的時候，能自己趴到另一具上頭去？明顯是有人擺的。
這種費工夫的閑事，尋常盜墓的哪會管？也隻有咱們這路‘雅賊’才會多瞧兩眼。”
王胖子腦門像被什麽敲了一下，猛地嚷出來：“三叔！”
在四周查探的無邪立刻衝了過來：“三叔在哪兒？哪兒呢？”
“底下沒你三叔。”
王軒翻了個白眼，又拉下一具骸骨，“我猜你三叔在這堆東西下麵留了東西。”
“嘿，真有！”
王胖子瞪圓了眼，盯著骸骨下那片暗黃油紙。
無邪也看見了，伸手將油紙抽了出來。
展開後，是本邊角磨損的筆記簿，封皮上寫著吳三的名字。
胖子倒吸一口氣：“真是你三叔的本子！”
與此同時，遠處原始密林裏，戴著防毒麵具的椒老闆正背靠岩石歇息。
他頭微微垂著，周身籠著層頹喪。
旺家老大走近，低聲匯報：“椒老闆，存糧不剩多少了。
要是再找不到進城的路，補給撐不了兩天。”
話音裏透出隱隱的脅迫。
再拖下去，旺家人為求自保，恐怕會對其他人下手。
那些人雖靠不住，眼下卻是維持隊伍平衡的必要力量。
遠處傳來隆隆悶響，像大地在打鼾。
椒老闆忽然舒開眉頭，那股慣常的倨傲又回到臉上。”跟著雷聲走。
雷要去的地方，就是咱們該去的地方。”
“明白。”
旺家老大轉身整頓隊伍。
帳篷外，王軒拿樹枝撥弄著篝火。
月色清淩淩地潑下來，蟲鳴在黑暗裏織成細密的網。
雨點敲打帳篷的聲響讓四周更顯寂靜。
王胖子蹲在火堆旁撥弄著柴枝，白皓天將一截枯枝丟進焰心，火星劈啪炸開。
瀏喪在不遠處整理著揹包的係帶。
雷聲從雲層深處滾過，雨水很快連成了線。
冰涼的濕意滲進衣領，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顫了顫身子。
白皓天轉頭望瞭望身後那頂橙黃色的帳篷，嘴角彎了彎：“我先進去歇著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王胖子頭也沒抬，手指搓著衣角，“再好的地方也比不上自家那張破床鋪。”
圍在火邊的人陸續起身，身影沒入各自的帳篷。
王軒看著他們離開，這才撩開自己那頂墨綠色帳篷的門簾。
躺下的瞬間，眩暈感猛地攫住了他。
緊接著，一連串扭曲的姿態強行擠進腦海——那些動作裏摻雜著跪伏、仰拜，彷彿古時祭祀雷神的儀軌。
王軒擰緊眉峰，一把拉開帳篷的拉鏈鑽了出去。
腳步剛踏出帳篷，頭部的脹痛便驟然消退。
冷雨迎麵撲來，殘存的睏意被衝刷得幹幹淨淨。
他循著那些強行闖入記憶的指引，朝雨幕籠罩的山林深處走去。
路的盡頭是斷崖。
寒意鑽進帳篷縫隙。
無邪的肺腑開始隱隱抽痛，提醒他又到了服藥的時刻。
他聽見旁邊帳篷裏傳來翻身的窸窣聲，王胖子含糊的夢囈斷續飄來：“飄飄……飄飄……”
看來是想家了。
無邪徹底沒了睡意。
他起身走到擺放茶具的木桌旁，就著半涼的溫水吞下藥片。
抬頭時，正看見烏雲中電光撕扯，雷聲悶響。
三叔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耳畔響起：進了雷城，才能活。
這念頭究竟是自己編造的慰藉，還是真從天上落下來的啟示？
他打了個寒噤，下意識朝將熄未熄的火堆挪近幾步。
“還沒睡？”
無邪回頭。
王胖子不知何時站在身後，將一件外套按在他肩上。
無邪扯了扯嘴角，肩頭的重量讓他忽然不敢看胖子的眼睛。
這些年他總是像個需要照顧的孩子，冷熱饑飽還未說出口，身邊人早已備好了一切。
胖子的拳頭伸了過來。
無邪苦笑著握拳迎上，接著攤開手掌。
一把花生米嘩啦啦落進掌心。
他看著胖子嗬著白氣鑽回帳篷，低頭打量掌中的花生。
一枚銅錢混在其中。
陽麵與陰麵，生門與死路。
字為陽，價為陰。
他隨手一拋——銅錢落地，兩麵竟都是陽。
將銅錢收進口袋，他慢慢嚼著花生。
餘光瞥見張小哥靜立在遠處的樹影下。
無邪攤開手掌，朝那個方向無聲地揚了揚。
見對方微微頷首，他臉上終於浮起一點真切的笑意。
另一頂帳篷裏，白皓天在睡袋中猛地坐直身子。
“王軒……你這……”
她急促地喘息著，手指用力按壓太陽穴，“見鬼，連夢裏都不讓人安生。”
幾次深呼吸後，躁意才漸漸壓下去。
她抱著膝蓋坐在睡袋上，回想夢裏為何沒有無邪，反倒塞進個王軒。
這人實在討厭，連做夢的自由都要奪走。
帳篷布忽然映出一道黑影。
白皓天抬起眼睛。
黑影垂著長發，顯然是瀏喪。
但那走路的姿態太過怪異——弓著背，拖著步，像舊膠片裏遊蕩的亡魂。
篝火的光在白皓天臉上跳動。
他鑽出帳篷時，那個叫瀏喪的人影已經快要沒入山道的陰影裏了。
“瀏喪！”
他喊。
聲音被夜風捲走。
前麵的人沒有停頓，也沒有回頭，步伐穩定得像是踩著一條早已熟記於心的路線，徑直朝更深的黑暗裏去了。
白皓天轉回身。
火堆旁，被稱作“小三爺”
的無邪正靠著一段枯木，眼皮半闔。
他快步過去，聲音壓低了，卻帶著急：“小三爺，瀏喪……他一個人往山裏去了。
我叫他，他像沒聽見。”
無邪的眼睫動了一下，睜開。”沒聽見？”
他重複了一遍，視線越過白皓天的肩膀，投向那條蜿蜒進山腹的小路。
幾秒的沉默後，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沾在褲腿上的草屑。”去看看。”
山路不好走。
月光稀薄，隻能勉強勾勒出岩石和樹根的輪廓。
無邪走在前麵，白皓天緊跟在後。
他們的目光始終鎖著前方那個移動的黑點。
越看，無邪眉心的結就越深。
瀏喪的行走方式太奇怪了——不是夢遊者那種踉蹌的摸索，而是一種目的明確的流暢，彷彿腳下的每一塊凸起、每一個轉彎，他都曾用腳掌丈量過無數次。
又繞過一塊巨岩，視野陡然開闊。
前麵是一處斷崖的邊緣。
而崖邊，除了瀏喪，竟然還站著另一個人影。
“王軒？”
白皓天吸了口氣，聲音裏滿是困惑，“他們……約在這裏？”
無邪沒答話，隻是加快了腳步。
靠近了纔看清，王軒是麵朝他們這邊的，似乎早就知道他們會跟來。
他的目光掠過無邪和白皓天，最終落在瀏喪身上。
瀏喪已經走到了懸崖的最邊緣。
他站定了，手臂開始緩慢地、有規律地向下擺動，彷彿在模擬某種物體墜落的軌跡。
接著，他的膝蓋彎了下去，整個人跪倒在粗糙的岩石上。
頭顱低垂，前額幾乎觸地，隨後是整個上半身向前伏倒——那是一個極其標準，甚至帶著某種古老莊重感的全身跪拜姿勢。
完成這一係列動作後，他站了起來，沒有任何猶豫，抬腳就向懸崖外邁去。
白皓天的驚叫卡在喉嚨裏，變成了半聲短促的抽氣，他猛地閉上了眼。
預料中的墜落聲沒有傳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聲衣物摩擦的悶響。
無邪已經衝了過去。
他看到王軒的手臂橫伸著，五指緊緊攥住了瀏喪後背的衣服，將那隻已經懸空的腳硬生生拽回了實地。
“怎麽回事？”
無邪的聲音繃著。
被拉回來的瀏喪晃了晃，眼神裏的空洞像潮水般褪去，換上了全然的迷茫。”我……這是哪兒？”
他環顧四周陡峭的岩壁和深不見底的黑暗，臉上血色盡失，“我不是在帳篷裏睡著嗎？怎麽一睜眼就……”
他的疑問被一陣窸窣聲打斷。
旁邊的灌木叢劇烈晃動，又一個身影鑽了出來——是王胖子。
他的動作僵硬而連貫，徑直走向懸崖邊，手臂抬起，眼看就要做出和瀏喪方纔一模一樣的跪拜姿勢。
“胖爺！”
白皓天手指發顫地指向他，“他也……！”
王軒鬆開了瀏喪，一步跨過去，攔腰抱住了王胖子，用力向後一帶。
王胖子一個趔趄，如夢初醒般瞪大了眼睛，看著圍在身邊的幾張臉。
“喲？”
他抹了把臉，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，“哥幾個……這是趁我睡著，把晚會場地挪到山頂來了？”
他眨巴著眼，打量周圍險峻的環境，困惑徹底取代了睡意，“我怎麽上來的？”
“你剛才，和他一樣。”
白皓天指了指驚魂未定的瀏喪。
無邪上前兩步，雙手按在王胖子肩膀上，目光緊盯著他：“胖子，仔細想，剛纔有沒有印象？你自己怎麽走到這兒來的？”
王胖子茫然地搖頭。
“想不起來是正常的。”
王軒的聲音插了進來，平靜得沒有起伏，“因為剛才控製他們身體的，並不是他們自己的意識。”
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臉上。
王軒迎著那些疑惑，繼續說了下去：“身體還是原來的身體，但裏頭的東西暫時被擠走了。
那種五體投地的姿勢，那種古怪的舉止，不是隨便的亂動——那是很古老的、規格相當高的祭祀儀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