視野裏暈開一片暗紅。
他嘖了一聲,移開目光,順手把膠布甩進深草叢裏。
遠處,黑眼鏡的身影一蹦一跳地靠近,嘴裏橫叼著件細長的金屬物件,手裏穩穩托著個鐵盒。
他三兩步跨到近前,毫不講究地蹲下身。
王胖子立刻支起脖子:“喂,瞎子,這回可得把你壓箱底的本事都使出來。
別跟老子耍花槍。”
“壓箱底?”
黑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倏地亮了。
他環顧四周——雜草叢生,亂石散佈,倒真有幾分像野外手術台的架勢。
先劃開,再縫合,折騰幾個來回,總歸能讓這胖子囫圇個兒站起來。
他手腕一抬,那金屬物件在日光下閃過一道冷光。
見他真要動手,王胖子渾身一激靈,趕忙補了一句:“我可就剩半條命吊在這兒了,你手上有點分寸,聽見沒?”
“心裏有數。”
黑眼鏡慢條斯理地褪下一隻手套。
在王胖子疑惑的注視下,他攤開手掌,露出掌心一道已經癒合的創口,縫線細密整齊。”以前有個處得不錯的朋友,從她那兒偷師了幾手。”
看清那縫線的針腳,王胖子才勉強點了點頭。
眼見對方真要下刀,他慌忙從身旁摸了截短木棍,咬在齒間,聲音含糊不清:“咱倆這交情……你、你輕點兒。”
“我掂量著辦。”
冰涼的觸感貼上麵板,隨即是銳利的刺痛。
王胖子咬著木棍,從喉嚨裏擠出嗚咽:“倒了八輩子血黴……偏趕上受傷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就見黑眼鏡已經直起了身,正看著他。
王胖子一愣,吐出木棍:“完事了?這麽快?”
黑眼鏡在他肩頭拍了兩下,轉身走了。
王胖子盯著那背影,遲疑地伸出手指,輕輕戳了戳包紮好的傷處。”嘿,還挺結實。”
他自顧自嘀咕著,指尖在繃帶表麵彈了彈,“彈走晦氣。”
不遠處傳來腳步聲。
瀏喪拎著隻羽毛斑斕的野禽走過來,看見王胖子嘴裏咬著截樹枝,怔了怔。
想起這人平日裏吹噓的廚藝,他走近幾步,半真半假地調侃:“牙口不錯啊。
這是餓狠了,還是快要下崽了?”
王胖子的目光從瀏喪的鞋尖往上移,落在那隻肥碩的山雞上。
他喉結滾動,嘴裏頓時泛起木頭的澀味。”呸。”
他吐掉樹枝,臉上綻開笑容,“行啊你,走了狗屎運。
也就你這運氣背到家的,才能撞上這種好事。”
瀏喪翻了個白眼:“吃不吃?”
“柳暗花明又一村,今晚能開葷了。”
王胖子樂嗬嗬地接過山雞,掂了掂分量,“來來,搭把手。”
兩人又鬥了幾句嘴,王胖子拎著獵物,朝帳篷方向走去。
黑眼鏡獨自立在石塊上。
水流卷著殘瓣從他腳邊
他攥緊了掌心的金屬哨子。
冰涼的觸感沿著指縫蔓延時,某些畫麵突然撞進腦海——女人笑起來時眼尾細小的紋路,她蹲在灶台前吹火被嗆得咳嗽的聲音,某個雨夜兩人擠在窄簷下分享的半支煙。
這些碎片很短,短得像指縫裏漏下的沙,卻又沉甸甸地壓著胸腔某處。
那些日子終究是淌走了,像此刻的水。
岸邊那個背影弓著,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壓彎了脊骨。
王軒把手插進外套口袋,慢慢踱過去,用肩膀輕輕碰了碰對方的肩。
黑眼鏡幾乎是瞬間將手抽出口袋,金屬物件滑進衣料的窸窣聲很輕。
王軒沒說話,隻望著河道。
水流聲填滿了兩人之間的空隙。
“二叔帶的隊伍,”
黑眼鏡先開了口,聲音有些發澀,“這一路折進去多少人,我心裏都記著數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喉結滾動,“可我隻能縮在暗處,什麽也攔不住。”
“人總有夠不著的時候。”
王軒的目光追著一段枯枝漂遠,“選不了的事,太多了。”
黑眼鏡扯了扯嘴角,那算不上一個笑。”別的男人說和哪個女人不是一路人,興許是推托。
我這話……卻是再實在不過。”
他吸了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,“我把楚楚托給阿花。
以他的本事,按理不該出岔子。
可椒老闆手底下有旺家的人。
阿花未必應付得來。”
他忽然收住話音,幾秒後才低聲補了一句:“是我漏算了。
楚楚若有事,阿花也難周全。”
王軒的手落在他肩上,力道不重,卻帶著溫度。”交給阿花,已是你當時能想到最穩妥的法子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,“誰也沒法劈成兩半用,別把錯處都攬給自己。
阿花機靈,椒老闆既然沒提他,人應當還安全。”
黑眼鏡搖頭。
這個動作做得很慢,彷彿脖頸承著重物。”楚楚那樣的性子……我原以為我能接住她一輩子的難過。”
他盯著水麵某處虛無的點,“沒料到最後,連命都沒給她留住。
是我的過失。”
他忽然側過臉:“都說雷城能抹平所有遺憾,你信麽?”
王軒的視線仍落在河麵上。
水光映進他眼底,漾開一片幽深的影。
過了片刻,他才轉過臉,神色平靜:“傳說裏南海王留下的東西,靠雷聲催動,能填滿任何願望。
既然什麽願望都能實現,遺憾自然也能被撫平。”
“走到這一步,信不信都由不得我們了。”
他收回搭在對方肩上的手,“隻要你繼續往前去,總會找到解開心裏疙瘩的辦法。”
黑眼鏡沒應聲。
他盯著水麵又看了幾秒,轉身朝帳篷的方向走去。
王軒留在原地。
河風穿過他外套的縫隙,發出細微的嗚咽。
白皓天不知何時站到了不遠處,臉上帶著遲疑:“雷城……真能了結所有遺憾?”
“時間退不回去。”
王軒的聲音裏聽不出起伏,“雷城也做不到什麽都能了結。”
他忽然轉向白皓天,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,“但能解開大半。”
王胖子的吆喝從營地那頭炸開,招呼眾人開飯。
篝火旁很快圍攏了一圈人影。
鐵架上轉著的烤雞表皮已泛起焦黃,油脂滴進火堆時爆起細小的劈啪聲。
長時間啃幹糧的喉嚨不約而同地動了動。
滾燙的肉撕扯開時冒出白氣,配著辣喉的燒酒灌下去,僵冷的四肢漸漸活絡起來。
咀嚼聲、碗筷碰撞聲和零碎的笑話混在一起,暫時驅散了林間的濕寒。
飯後隻剩白皓天蹲在火邊收拾殘局。
王胖子溜達到水邊,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瀏喪身上。
他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招手喊人過來。
“哎,快瞅瞅,”
王胖子指著河麵,語調誇張地揚起,“那兒!就那兒!”
瀏喪皺著眉走近:“什麽?”
“那兒啊!你沒瞧見?”
王胖子手指戳向水麵同一個位置,指尖晃了晃。
瀏喪伸長脖子,視線順著那根手指探過去。
河水清可見底,卵石紋路分明,連片落葉都沒有。
“哪有什麽東西?”
他嘟囔。
“那不就在那兒嘛!”
王胖子的手又往前探了探,眼睛卻瞟著瀏喪專注盯著水麵的側臉。
王胖子猛地從後方竄出,整個人的重量結結實實撞在那人背脊上。
隻聽見一聲悶響,瀏喪整個人向前撲了出去,直挺挺摔進水裏,濺起大片水花。
等到他從水裏掙紮著抬起頭,抹開糊在眼前的濕發,岸上已經笑成一片。
尤其是那個姓王的,手舞足蹈得像是撿了什麽天大的便宜。
“醒醒腦子,玩得痛快吧?”
“別仗著多長了一對招子,就在這兒折騰。”
“今兒胖爺給你長長記性,該偷著樂了。”
“就算你跟著小哥混過,該收拾照樣收拾。”
胖子站在岸邊,嘴裏唸叨個不停,忽然間表情凝固了。
笑容還掛在嘴角,眼神卻變了。
瀏喪順著他的視線轉頭,看見一具衣著簡樸的軀體正順著水流緩緩朝自己漂來。
王胖子立刻招呼其他人。
等大夥兒聚到水邊時,瀏喪已經被幾具漂來的軀體圍在了中間。
王軒蹲下身,仔細看了看那些軀體的衣著。
布料雖然浸透了水,卻沒有長期浸泡的腫脹痕跡,顯然是剛落水不久。
“這些東西從哪兒冒出來的?”
白皓天皺起眉。
“看衣服樣式,不像是一直泡在水裏的。”
王軒轉頭看向水裏的人,“瀏喪,你潛下去看看底下有沒有通道。”
瀏喪瞥了一眼身邊漂浮的軀體,喉結動了動,最終還是吸了口氣,一頭紮進水下。
眾人低聲交談間,水麵嘩啦一聲破開。
瀏喪探出頭,甩開遮住眼睛的濕發,在七嘴八舌的詢問中開口:
“底下全是……軀體。
那邊有個洞,很深,應該通往別的地方。”
***
“一起下去看看。”
王軒套上裝備躍入水中。
水底密密麻麻立著各式各樣的遺骸,從裝束看都是舊時的殉葬者。
到了漢代,活人殉葬的習俗已漸漸消失,但在某些偏遠處,古老的做法依然殘留。
眼前這些殉葬者的出現,意味著他們離那個傳說中的地方已經很近了。
王軒估算了一下兩人遊過來花費的時間——不過兩分鍾。
這對隊伍裏大多數人來說都不算難事。
當他們重新浮出水麵時,眼前的景象已然不同。
七八尊姿態各異的雷神巨像圍成一圈,中間堆著足有一人高的遺骸。
堆得如此整齊,顯然是有人刻意為之。
會無聊到把遺骸堆在一起的,想來也隻有吳家那位三爺幹得出來。
王軒讓瀏喪留在山洞裏等候,自己原路返回。
約莫五六分鍾後,整隊人陸續從水裏登岸。
眾人打量著那堆高高的骨骸,胖子嘖了一聲:
“這什麽鬼地方?哪來這麽多死人?”
黑眼鏡臉上沒什麽表情:“這些遺骸的腐爛程度不一致,應該不是同一時期死亡的。”
“我看,這裏就是雷城核心區域的入口。”
周圍頓時安靜下來。
黑眼鏡繼續推測:“這些人,大概是曆代前來雷城的朝聖者。”
“帶著心裏的遺憾和**來到這兒,沒想到最後都死在了這兒。”
傳說中那位王者的神器能夠撫平一切遺憾。
望著這堆遺骸,王胖子忽然一拍大腿:
“敢情所謂‘平複遺憾’就是這麽個平複法——人死了,自然啥遺憾都想不起來了,對吧?”
眾人沒搭理他,依舊在岩洞中搜尋。
王軒瞥向張小哥——那人應當也察覺了洞內的異樣,卻仍抿著唇一言不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