瀏喪睜開眼,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,聲音壓得比剛才還低:“那個……要不,咱們再等會兒?”
“等?”
王胖子差點嚷出來,又硬生生憋回去,額上青筋直跳,“四妹還在姓椒的手裏攥著!再磨蹭下去,黃花菜都涼了!到底聽見什麽了?”
無邪沒說話,隻拿眼睛死死盯住瀏喪。
瀏喪避開他的目光,幹笑兩聲:“沒、沒什麽大不了……我看他倆眼下也沒什麽危險。
王少那人多精啊,跟在椒老闆身邊,說不定比在外頭還安全。
要不……咱就先別管了?”
他瞥了瞥無邪和胖子,忽然扯出個笑,話頭一轉:“胖爺,您想過沒,在這地方,興許不用全靠兩條腿走路?”
“不用腿?”
王胖子從鼻子裏哼出一聲,“難不成你揹我?”
“哪能啊。”
瀏喪擠擠眼,“我是說,咱們要是假裝投了椒老闆,把無邪‘送’過去,說不定就能搭上順風車,省不少力氣呢。”
王胖子捏緊了拳頭,骨節發出咯咯輕響,臉上半點笑意也無:“你再滿嘴胡唚,信不信我這沙包大的拳頭,立刻讓你腦袋開花?”
“行了!”
無邪打斷他們,臉色黑得嚇人,“別東拉西扯。
說正經的,他們到底在哪頂帳篷裏?”
瀏喪縮了縮脖子,像是極不情願地抬起手,指頭戳向營地正中那頂密封的帳篷,哭喪著臉:“就那兒……走吧。
但願待會兒王少別氣得把我腦殼敲碎。”
* * *
無邪和王胖子把瀏喪推到張小哥身邊,轉身便朝那頂帳篷猛衝過去。
王胖子一把扯開門簾,兩人同時刹住腳,愣在當場。
帳篷裏,白皓天被繩子捆在椅子上,身上的衣料東破一塊西缺一角,臉頰漲得通紅,正拚命扭著身子,躲避王軒手裏那根明晃晃的東西。
“搞什麽名堂!”
王胖子一個箭步躥進去,攥住王軒的手腕,將那東西奪了過來。
他低頭瞅了瞅白皓天那身堪比碎布條的衣裳,眉毛挑得老高,話裏帶著刺:“喲,在敵人老窩裏還有心思玩這套?胖爺我真是開了眼了。
要不要我再去紅鼎那兒討點更趁手的家夥什給你們助興?”
“呸!”
白皓天衝他啐了一口,隨即看見無邪也跟了進來。
那一瞬間,她眼睛裏像陡然點起了兩簇火苗,亮得灼人——那是見了救星,見了靠山,見了劈開黑暗的日頭纔有的光。
她連人帶椅,拚命朝無邪的方向蹦去。
“啊——!”
一聲短促的痛呼。
白皓天臉朝下重重摔在泥地上,被椅子腿架著,整個人折成一個別扭的三角,就那麽直挺挺地趴在無邪腳邊。
無邪看著腳前這團“東西”
嘴角控製不住地抽動了兩下。
他還沒動作,王胖子已經搶上前,一把將椅子連帶人扶正,緊接著從懷裏掏出一卷東西。
“嘖,都怪二哥模樣太招眼,這才鬧出……”
胖男人重重撥出一口氣,晃了晃腦袋,“這類情形,二哥經曆得不少,無非是衝著他那張臉來的。
四妹,你也不是頭回見識,何至於此。”
正給白皓天解繩子的無邪麵部肌肉抽動了一下,王軒則低笑出聲。
繩索一鬆,白皓天立刻用手捂住口鼻,臉上濕漉漉一片,分不清是汗是淚。
疼,鑽心的疼。
他嘴唇微動,似乎想說什麽。
王軒的眉峰驟然聚攏:“眼下不是說閑話的時候,快走!”
幾乎同時,旺家老大的警示從遠處炸開:“有外人闖進來了!”
王軒一把拽住身旁的胖子就往外衝,無邪和白皓天緊隨其後。
不到兩分鍾,椒老闆那夥人便提著家夥追了上來,腳步聲雜亂。
眼見王軒幾人閃身鑽入前方密林,椒老闆的手下擰緊了眉。
林子裏枝幹橫斜,嚴重阻礙視線,層層疊疊的葉叢也能擋掉不少飛射的金屬顆粒。
後方那幾十個持著長管武器的人深一腳淺一腳踩在崎嶇山道上,一時進退維穀。
他們追一段,放幾下冷子,瞧見前麵逃亡者身旁不斷有木屑炸開,臉色愈發陰沉。
奔逃了一陣,王軒引著幾人調轉方向,朝黑眼鏡他們所在的方位靠攏。
早已在帳篷附近埋伏好的黑眼鏡將一件鐵器塞到瀏喪手裏,目光鎖定向帳篷狂奔而來的數道人影。
砰!砰!槍響越來越近。
瀏喪當即架起那鐵器進行火力拖延。
看著幾人身邊草葉泥塊不斷迸裂,黑眼鏡拉燃手中另一件鐵疙瘩,掄臂朝他們身後的追兵擲去。
轟!
爆鳴炸開,氣浪掀翻了幾條人影。
意識到不妙的追兵多數慌忙尋找掩體。
四人剛一貼近,黑眼鏡便迅速將幾件武器逐一拋到他們手中。
王軒和胖子接住那沉甸甸的鐵器,對視一眼,嘴角同時扯開一個弧度。
這纔像樣。
這些日子總拎著那柄白刃短刀,對上握槍的對手,簡直隻有躲閃的份。
如今家夥在手,底氣頓時足了,彷彿找回了些當年憑血勇對抗火器的莽撞。
爆鳴與脆響交織不斷。
都是掙命討生活的人,誰也不易,因此王軒手中鐵器噴吐的火舌,大多隻掃向那群人的下肢。
但胖子就沒這麽講究了。
手裏攥著那幾個圓滾滾的鐵疙瘩,不扔出去總覺得手癢。
每逢己方被火力壓得抬不起頭,他便將鐵疙瘩甩向對麵,每回至少擺倒兩人。
椒老闆的人被迫不斷後撤拉長距離,無法發揮遠端優勢的他們壓力驟增。
胖子又一次擲出鐵疙瘩,朝同伴們吼道:“退!進林子!”
見對方受壓製向密林深處退去,椒老闆的手下立刻提槍追咬。
“站住!”
“有膽你們別跟!”
胖子一邊狂奔一邊回頭嚷,嚷完,那肥胖身軀竟爆發出不相稱的敏捷,幾乎趕上了最前頭的張小哥。
聽著身後不絕的呼嘯聲,王軒在心中快速估算著那些金屬顆粒的軌跡,不斷側身、矮腰,避開即將擦過的危險。
黑眼鏡則在奔跑中不時回身扣動扳機,冷槍所至,總有倒黴蛋應聲倒下,抱著腿腳哀嚎。
眾人一路退至一片地下石林,背靠粗礪的石柱掩住身形。
無邪迅速掃視了一圈跟下來的人:“都沒傷著吧?”
場中靜了一瞬。
王軒和胖子伸出三根手指,晃了晃。
跑得滿臉塵土、發絲淩亂的白皓天,神情複雜地看了看王軒,又望向無邪和胖子:“我早知道你們會來。”
“是我和偶像救的。”
瀏喪立刻頂了回去,隨即望向張小哥,補充道,“主要還得是我偶像能耐!”
“我呢?我就不算數了?”
王軒眉頭再次蹙起,“剛才誰讓老白學著用腦子,還實地演示了一遍?”
白皓天臉頰發燙,朝王軒啐了一口:“不知羞。”
幾人間隱隱浮動的對峙讓王胖子立刻喝止:“都什麽時候了還吵?有胖爺在這兒能出什麽事?我這身手可半點沒退步!”
奔跑剛停,他忽然覺得小腹傳來一陣刺痛。
抬手一抹,掌心全是鮮紅。
無邪問那是誰的血,胖子自己也是一臉茫然。
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——方纔根本沒有近身搏鬥,若真有流血,隻可能是他自己的。
明白過來的胖子眼珠向上一翻,身子就軟了下去。
大家七手八腳把他抬到角落,隨即吩咐瀏喪盯緊外麵的動靜。
“胖子!你怎麽樣?”
無邪的聲音又急又慌。
“怎麽回事?”
白皓天也湊上前追問。
“中彈了。”
王軒把臉轉向石柱內側,嘴角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弧度。
胖子眼皮不停上翻,卻強撐著提起精神,斷斷續續像交代後事:“天真啊……沒成想我得先走一步了……黃泉路上……我等你……”
“胡說什麽!”
無邪一邊斥責一邊翻找能檢查傷口的物件。
“你……”
話沒說完,胖子那口氣忽然就斷了。
王軒轉過身,看著已經不動彈的胖子,伸手將他眼皮輕輕抹合,讓那張臉顯得平靜了些。
黑眼鏡、白皓天、無邪和瀏喪都怔住了——方纔還活蹦亂跳的人,轉眼就沒了聲息。
這未免太快。
幾個人愣在原地,無邪望向神情哀慼的王軒。
作為親人,難道隻有悲痛?總該有點別的表示吧?無邪試探著伸手,想去碰胖子身上的傷處。
***
王胖子忽然拖長音“咦——”
了一聲,活像漏氣的氣球。
接著他直勾勾瞪向張小哥——又是這個重度交流障礙的家夥,把好不容易醞釀的氣氛全毀了。
白皓天見他還在騙人眼淚,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。
眼裏還閃著水光的無邪一時無言。
胖子沒理眾人,繼續用那副氣若遊絲的腔調說道:“小哥……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……我們都走了,就剩你一個孤零零的……不過不管你啥時候來……咱們在那邊擺流水席等著你……我是真想……再活五百年啊……”
聽著這番煽情的話,再看張小哥嘴角微微抽動,王軒差點笑出聲。
張小哥勉強壓住尷尬,吐出三個字:“隻是擦傷。”
好不容易烘托起來的氣氛被徹底戳穿,胖子臉上掠過一絲窘迫,卻還撐著要說話的模樣。
王軒蹲下檢視傷口,發現隻有一道細淺的劃痕。
他舉起拳頭,伸出兩根手指:
“老白,創可貼。”
白皓天“啊”
了一聲:“我又不是大夫,哪兒來的創可貼?”
“你帶沒帶我還不清楚?包裏肯定有。”
王軒指尖搓了搓,一陣細微的窸窣聲後,果然有片創可貼落進他指間。
他二話不說撕開,往胖子傷口上一貼:“暫時這樣。”
胖子盯著封住傷口的創可貼,表情更尷尬了。
傷口既已處理,無邪轉向眾人:
“按三叔留下的線索,順著這條水渠流向走,就能找到雷城入口。
我們動身。”
刺鼻的氣味從地麵升起時,所有人都重新抓起了行囊。
腳下的石磚傳來細密的刮擦聲——像是什麽東西正貼著地錶快速蔓延。
“是椒老闆的人!”
有人低喝。
隊伍立刻沿著那道蜿蜒的水槽移動。
水槽盡頭,石壁封死了去路。
水流卻鑽進石壁下方,繼續向前。
無邪用指節叩擊牆麵,後麵傳來空洞的回響。
機關肯定藏在某處,隻是現在沒時間細找。
胖子把半邊身子靠向瀏喪:“搭把手。”
“你不是好好的?”
瀏喪瞥了他一眼。
“手傷了。”
胖子晃了晃手腕,順勢把重量壓過去。
有人靠著確實省力,連站著都輕鬆不少。
被這麽一靠,瀏喪整張臉都皺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