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軒眯起眼,看見地平線上隱約起伏的山巒輪廓,像巨獸沉睡的脊背。
路還長。
但至少,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。
門簾被猛地掀開時,紅鼎正盯著自己鞋尖上的一塊汙漬出神。
王胖子那帶著酒氣的嗓音紮進耳朵裏,像鈍刀子割肉。”吵什麽?你這日子多少人求都求不來。”
玻璃杯沿碰著牙齒的脆響過後,是吞嚥的咕咚聲。
那聲音裏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愜意。
福氣?紅鼎隻覺得喉嚨發緊。
在這地方,椒老闆咳嗽一聲,明天太陽升不升得起來都得兩說。
帳篷另一角倒是安靜。
那三個人隻是坐著,連呼吸聲都輕。
跟這種人打交道,就算談崩了,至少脖子上的腦袋還能穩穩當當地擱著。
他腸子都悔青了,當初怎麽就信了那些鈔票畫的餅?現在腳陷在泥裏,拔都拔不出。
那幾位絲毫沒有挪窩的意思。
紅鼎的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。”幾位爺,”
他聲音幹巴巴的,“大駕光臨,總不是來這兒看風景的吧?”
王胖子咧開嘴,酒意把他的笑容泡得發脹。”小紅啊,”
他拖長了調子,“這些日子沒見,胖爺我這心裏頭,空落落的。”
一句話,像盆冰水澆透了紅鼎的脊梁。
指望他們撈自己出去?癡心妄想。
這夥人肚子裏,指不定揣著什麽算盤。
“得,”
紅鼎肩膀垮了下去,擺擺手,“今兒個我眼睛不好,啥也沒瞅見。
幾位爺呢,就當沒我這個人。
我先走一步,不礙您的眼。”
“站那兒別動!”
身影一晃,王胖子已經堵在了門口,像座肉山。”想喘氣兒,耳朵就得豎起來。”
他慢悠悠說著,右手掌緣在左手腕上比劃了一下,做出個切割的動作,“不然嘛,這身肉可就不歸你管了。”
紅鼎的臉唰地白了,又迅速漲紅。”夠了!”
他聲音裏壓著火,“別折騰我了,我真沒那本事幫你們什麽。”
一直沉默的無邪這時抬了眼,臉上沒什麽波瀾。”小紅,”
他問,“鎖著黑眼鏡的那把鑰匙,眼下在誰手裏?”
“不在我這兒!”
紅鼎腦袋搖得像撥浪鼓,“我們這邊有個肥頭大耳的,歸他管。”
他瞥見王胖子正嘬著腮幫子,把一張臉擠得更瘦更長,手指頭還一下下朝他戳過來,忙不迭地側身躲閃,“不是說您!是說我們這兒一個看門的,他也胖。
鑰匙真不在我身上。”
“行,”
無邪的臉色沉了下去,帳篷裏的空氣似乎也跟著凝滯了,“那你去把鑰匙弄來。
再告訴我們,白皓天和王軒的下落。”
紅鼎深吸一口氣,指甲掐進了掌心。”鑰匙……我想辦法。
白皓天是和王軒在一塊兒,具體窩在哪個犄角旮旯,我不清楚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掃過麵前幾張臉,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勁,“但我有個條件——你們撤的時候,必須捎上我。
這鬼地方,我多一秒鍾都待不住了。”
王胖子樂了,臉上的肉堆疊起來。”這算個什麽事兒?老交情了,對不對?”
他拍了下大腿,“有酒一塊兒品,有路一塊兒溜。”
他擠擠眼,壓低聲音,“有那闊氣的姐們兒,也別忘了給胖爺我牽個線。
包在我身上。”
紅鼎從鼻子裏哼出一口氣,手指差點戳到胖子鼻尖。”你誆我多少回了?”
他聲音發澀,“上次被你糊弄完,我心裏頭跟摔碎的瓷碗似的,碴子紮得哪兒都疼。
這回,可不能再耍我了。”
王胖子表情僵了僵,舉起杯子灌了一大口,含糊道:“我哪回不是為你好……我什麽時候糊弄過你……”
紅鼎的目光落在那暗紅色的液體上,忽然伸出手。”酒給我。”
瓶子遞了過來。
在胖子不解的注視和其他人沉默的打量裏——尤其是張小哥,那眼神變得有點難以捉摸——紅鼎從袖管裏摸出一顆白色的小藥丸,指尖一彈,它便悄無聲息地落進了酒液中,迅速化開。
嗬。
王胖子眉毛挑得老高。
這該不會是……那種傳說中讓人醉倒三天不起的秘藥?一整顆,兌進這半瓶東西裏,那力道……王胖子後槽牙一陣發酸,倒吸了口涼氣。
紅鼎沒理會那些目光,攥著酒瓶轉身就朝外走。
隔著老遠,就能看見那個胖守衛和幾個人圍坐著,炭火映著他們的臉,手裏抓著肉串,舉著酒杯。
“喝!接著喝!這酒是真不賴,椒老闆夠意思!”
“等這趟回去,咱哥幾個在鎮上,那不得橫著走?”
“哥幾個,吃著呢?”
紅鼎湊過去,臉上擠出笑,晃了晃手裏的瓶子,“好日子還在後頭呢。
瞧瞧這個,椒老闆賞的,專門給咱們的,好東西,勁兒足。
來點兒嚐嚐?”
那幾個人聞聲轉過頭,先是愣住,目光從他沾泥的鞋底慢慢爬到臉上。
隨即,幾張麵孔像同時被線扯動,齊刷刷堆起了笑容。
紅鼎被那身形臃腫的守衛迎到近前,對方的手在衣角上反複蹭了幾下,脊背彎出殷勤的弧度。”您能來這兒,真是給弟兄們長臉了。”
他聲音裏摻著毫不掩飾的仰慕,湊近了些,試探著問,“什麽時候有空,指點我們一兩手?也讓兄弟們沾沾財氣?”
“想學?”
紅鼎從齒縫間吸進一絲涼氣,眉心慢慢擰出個疙瘩,“這……恐怕不合適。
那是壓箱底的東西,不外傳的。”
旁邊另一個守衛瞧出氣氛不對,趕忙擠過來,胳膊虛虛地搭上紅鼎的肩,將他往座位那邊帶。”您先坐下歇歇,”
他轉頭瞪了胖守衛一眼,“死腦筋!那是能隨便教人的飯碗嗎?”
隨即捧起桌上的酒盞遞過去,“您喝酒,喝酒。”
***
酒氣在空氣裏一層層漫開。
“滿上,都滿上。”
“這酒後勁真夠猛的。”
“頭兒喝的,當然不是尋常貨色。”
紅鼎瞧著圍坐的護衛們將杯中物一口接一口嚥下去,嘴角慢慢向上扯開。
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個身子已經開始打晃的人,“你這腳步都浮了,站都站不穩,瞧,就像這樣。”
他模仿著對方踉蹌的姿態,目光掃過那些眼神逐漸渙散的臉,重新拎起酒瓶,將透明的液體再次注滿空杯。
最邊上那胖守衛的視野裏,所有東西都疊出了重影。
他打了個嗝,看見無數隻酒杯在眼前飄。
他伸手去抓,指尖卻撲了個空。
他愣愣地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——怎麽好像有好多隻手疊在一起?
是廟裏那種千手菩薩的模樣嗎?
紅鼎見他總差那麽一點,索性將酒瓶塞進他手裏。
胖守衛接住,想也沒想就仰頭往喉嚨裏灌,隨即整個身子一軟,直挺挺向後倒去。
他躺在地上,隻覺得天和地都在繞著自己打轉。
看著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的人,紅鼎從其中一人腰間摸出一串冰涼的金屬。
他轉身回到帳篷裏,裏麵的王胖子正扶著膝蓋站起來。
紅鼎舉起手,讓鑰匙串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”拿到了。
再被逮住,老子絕對饒不了誰。
動作快。”
就在要把鑰匙遞出去的刹那,他又猛地攥緊五指,收了回來。
他盯著王胖子,指尖幾乎戳到對方鼻梁上。”等等,這回別再耍花樣。
不然別怪我翻臉,把所有賬都算到你們頭上。
想甩開我?沒門。”
無邪和王胖子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胖子臉上立刻堆出笑紋,連連擺手。”哪能呢,不會。”
“千萬別惹毛他。”
無邪接話,語氣沉了下去。
“放心,絕對不敢。”
紅鼎這才把鑰匙拍進無邪掌心,嘴角一揚。”走。”
剛邁出兩步,王胖子寬厚的手掌就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那張圓臉湊得極近,撥出的氣息幾乎噴到紅鼎臉上,帶著笑意的聲音壓低了:“你……到底算不算個‘人’啊?”
“我——”
紅鼎的話被脖頸後側傳來的一記銳痛截斷。
黑暗瞬間吞沒了他所有的知覺。
無邪扶住軟倒的身體,輕輕將他放平在地。
王胖子在一旁歎了口氣,聲音裏混著些說不清的情緒:“來回這麽多趟了,怎麽就是不開竅呢?”
“不讓你跟著,是想留你一條命。”
無邪對著失去意識的人說道,也不知他能否聽見。
說完,他轉身將鑰匙遞給一旁沉默的張小哥,“你去帶黑眼鏡出來。
我和胖子找王軒跟白皓天。”
另一頂帳篷內,王軒注視著白皓天臉上變幻不定的神色。
“想好了沒?要臉,還是要命?”
“要臉,我現在就結果了你。
要命,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。”
話音落下,王軒抽出一柄閃著寒光的短刃,一步步朝白皓天逼近。
白皓天腦子裏亂糟糟的,像攪渾的泥水。
他忽然抬起臉,擠出一個笑:“能不能……去外麵摘朵花?讓花瓣幫我決定。”
“我幫你決定吧。”
王軒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冷笑,一隻手猛地捂緊了白皓天的嘴,另一隻手裏的利刃,穩穩地向下壓去。
草葉深處,兩雙眼睛緊盯著遠處那片灰白色的營帳。
無邪和王胖子伏低身子,連呼吸都壓得極輕。
那一排帳篷靜得出奇,唯獨最中間的那頂,門簾垂得嚴嚴實實,不見半個人影進出。
正覺蹊蹺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。
無邪猛地回頭,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撞進視線。
他瞳孔一縮,聲音裏壓著驚詫:“瀏喪?你們怎麽摸到這兒的?”
“晦氣!”
王胖子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,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,“這喪門星一來,準沒好事。
他那身倒黴勁兒,別把咱們的正事給攪黃了。”
“嘖,”
瀏喪不以為意地撇撇嘴,手腳並用地挪到他們旁邊趴好,“老遠就聽見這邊熱鬧,過來瞧瞧。”
他藏穩身形,目光也投向那片帳篷。
無邪打量著他身後,眉頭擰得更緊:“殼子和佳樂呢?沒跟你一道?”
“毒霧散後,我們找了個山洞暫避。”
瀏喪解釋道,“我讓他倆先四處找找能入口的東西,備著回程接應。
我一個人過來看看。”
“來了也好,多個人手。”
無邪的視線轉回營地,下頜線繃得死緊,“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。
趕緊聽聽,王軒和白皓天到底被關在哪頂帳篷裏?”
瀏喪沒吭聲,隻是偏過頭,將一邊耳朵對準營地方向。
他閉著眼,全副精神都凝在聽覺上。
無邪和王胖子屏息等著,隻見瀏喪臉上的肌肉忽然抽動了一下,隨即眉頭古怪地擰起,神色變幻不定。
“怎麽回事?”
無邪壓低嗓子追問,喉頭發緊,“聽到什麽了?他們到底在不在裏麵?情況怎麽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