椒老闆盯著他看了幾秒,眼珠在深陷的眼窩裏緩慢轉動。
然後他抬起柺杖,指向山坡間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:“去那兒紮營。”
那地方視野開闊,卻也暴露無遺。
隻要有人占據兩側高坡,底下的一切便無所遁形。
王軒目光在那片空地停留一瞬,又移開。
椒老闆已經走向旺家老大,聲音壓得很低,卻字字清晰:“盯死黑眼鏡。
別讓他開口,別讓他看。
走。”
王軒低下頭,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、轉瞬即逝的弧度。
他抬腳跟上前行的隊伍,靴底踩過泥濘,留下深深淺淺的印痕。
營地很快支了起來。
椒老闆坐在臨時搭起的雨棚下,看著手下人忙碌。
物資充裕,甚至有人從林子裏拖回兩隻野兔,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。
香氣混著雨水的土腥味飄散開來。
巡邏的人影在雨幕邊緣遊弋。
另一邊,張大河正把帳篷樁狠狠砸進地裏,每一下都帶著狠勁。
王軒剛才那句不輕不重的挑釁顯然戳中了他。
周圍幾個同伴圍著他,煽風點火的低語斷斷續續飄過來。
“等弄完,非讓他知道厲害……”
“就是,狂什麽……”
王軒靠在另一頂帳篷邊,聽著那些聲音,目光卻穿過雨絲,落向遠處那些沉默的土丘。
火光照亮他半邊臉,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裏,看不清表情。
王軒活動了下被繩索勒住的手腕,朝周圍掃了一眼。”你們就打算這麽幹看著?讓一個捆著手腳的人跟他打?”
聲音不高,卻足夠讓附近的人都聽見。
負責看管他的那人擰著眉,目光在王軒被縛的雙手和躍躍欲試的張大河之間來回移動。
真動起手來,講究的是力道與碰撞的實感。
一方要是動彈不得,那還有什麽看頭?這看守原本存著瞧熱鬧的心,此刻反倒帶頭起鬨,嚷嚷著該給王軒鬆綁。
旁邊有人嗤笑出聲,話裏話外擠兌張大河膽怯,隻敢占這種便宜。
張大河是混野路子的,哪受得了這般當麵撩撥。
明知那些人是煽風點火,他還是沉著臉,轉身朝那位被稱作“椒老闆”
的頭領走去。
望著張大河走向椒老闆的背影,王軒的眼縫微微收窄。
他甚至能預見到椒老闆會怎麽決定。
一個掌控局麵的人,哪有閑心過問這種瑣碎爭執。
況且,弄點能讓眾人哄鬧起來的樂子,對提振這群人的勁頭隻有好處。
他要是會反對,那才叫出了奇事。
塔內的空間裏,無邪猛地驚醒,肩頭沉甸甸的,彷彿壓著什麽。
雷聲滾過,慘白的光瞬間劈亮塔壁,十幾道模糊的影子突兀地映在上麵。
電光隱去,那些影子也如同被抹掉般消失了。
第一個撞進無邪腦子裏的念頭是:椒老闆的人追進來了。
他壓低嗓子喊了兩聲“小哥”
沒有任何回應。
但冷靜一瞬,他想起剛才驚鴻一瞥裏,那些影子手裏握著的似乎不是槍械,更像是鏟子一類的東西。
一個名字跳了出來——三叔他們。
被動靜弄醒的王胖子撐著身子坐起,嗓音還帶著睡意:“啥情況?出事了?”
無邪沒答話,幾步衝到前麵,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空蕩蕩的牆壁。
胖子滿臉困惑地跟過去,順著他的視線看,隻看到一片黑黢黢的石麵。”你看什麽呢?”
“影子。”
無邪吐出兩個字,臉上沒什麽表情。
“影子?”
胖子更迷糊了,牆壁上除了凹凸不平的石頭紋理,什麽也沒有。
他扭過頭,“你做噩夢了吧?最近弦繃得太緊了,咱緩緩,再歇會兒。”
說著就想往回走,打算再眯瞪一會兒。
無邪的聲音卻從背後傳來:“來了。”
胖子轉回身。
果然,又是一道閃電劃過,牆壁上再次浮現出那些晃動的人形。
他使勁揉了揉眼睛,那影像反而更清晰了些。”好家夥,這是……露天電影?”
電光熄滅,牆上的人影也隨之無蹤。
剛提起點興致的胖子,感覺就像一腳踏空,說不出的憋悶。
他嘀咕著:“這就完啦?也太……”
“隻有打閃的時候才會出現。”
無邪解釋道。
胖子立刻仰頭盯住塔頂,等著下一次電光。
亮光驟起,他迅速將視線甩向塔壁——人影果然又出現了。”有了!又有了!”
那些人的穿著打扮顯然是現代的,手裏拿著手電,提著洛陽鏟,還有……
“撬棍!”
胖子指著其中一個影子喊道。
“還有揹包。”
無邪盯著其中一道較為熟悉的身影輪廓,聲音低了下去,“你看那個……像不像我三叔?”
像?不,那根本就是吳三省。
那個消失多年的吳三省。
胖子立馬去摸口袋:“三叔?他不倒鬥,改行拍電影了?我得拍下來,留個證據。”
手機剛掏出來,光影恰好消失,人影再次隱沒。
胖子舉著手機,對著空牆,那股憋悶感又湧了上來。”又沒了……”
他反應過來,提醒無邪注意閃電。
兩人再次凝神看向牆壁。
影像中的人換上了緊身的潛水服。
無邪盯著那畫麵,腦子裏飛快地轉著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雷城的入口在水下。
這些人影,是在嚐試從水下進入。
水下……流杯渠……無邪眼睛倏地一亮,轉向胖子:“我們得從水下走。
入口在水下。”
流杯渠旁的兩道視線同時落向水麵。
餘光裏那道瘦削身影正朝外走,王胖子盯著石壁上顯現的圖影,張了張嘴,最終隻擠出幾個氣音——這也能行?真服了。
或許該問問,那位已經不在的長輩若是知道,會不會點頭?
“三爺?三爺,您這是要我們往水裏去嗎?三爺,給個準信兒成不?”
沒有回應。
四周隻有雷聲滾過,閃電撕開黑暗,或許這些聲響就是代替了吳三省的答複。
張起靈依舊和從前一樣,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裏。
胖子立刻湊近揮了揮手。
吳邪也小跑著折返回來:“小哥,快來看,我們找到去雷城的路了。
從水下走,現在就動身。”
“這兒肯定有通道,你來瞧瞧。”
王胖子指著石壁上仍在流動的光影,本想讓他細看,沒料到吳邪幾句話就把過程全略過了。
他剛收回手臂,就看見張起靈突然抬手,一記掌緣精準地劈向吳邪後頸。
吳邪連悶哼都沒發出,直接軟倒在地。
胖子見張起靈忽然動手,急忙跨步擋在前麵:“你做什麽?小哥,你是不是被什麽東西上身了?”
眼看張起靈繼續逼近,王胖子後退兩步,渾身肌肉繃起:“你想幹嘛?”
察覺到胖子驟然戒備的姿態,張起靈神色未變:“他精神過度亢奮,身體撐不了多久。
最近咳出來的都是血,不能再消耗,必須強製停下。”
王胖子這才鬆了肩膀,看著張起靈往吳邪嘴裏塞了點什麽,他擰起眉毛:“喂的什麽?”
“麒麟竭。
能幫他徹底休息,恢複力氣。”
張起靈簡短答道。
“這東西可難找了。”
王胖子一邊扯過外衣蓋在吳邪身上,一邊低聲嘟囔:“你從哪兒弄來的?”
“一直帶著。”
張起靈語氣平淡。
一直帶著?既然有這種好東西怎麽不早點拿出來用,非要等到這時候才給。
張起靈的聲音又響起來:“上麵沒有出路。
我下來時就發現暗道在後麵。”
“那你不早說。”
王胖子眉頭皺得更緊。
“找線索現在是他活著的支撐。
如果真到了雷城,他恐怕就……”
話到這裏停住了。
王胖子歎了口氣。
尋找線索、前往雷城,這些事成了吳邪此刻還能站著的理由。
一旦真的抵達,所有心願了結,最後的結果恐怕就是連活下去的念頭都沒了。
胖子動手把吳邪裹緊,裹得密不透風。
“我懂你意思。
讓他自己找,心裏存個念想,我們陪著就是。”
感覺到吳邪手腳漸漸發冷,胖子把他往懷裏攏了攏:“你靠著我,胖爺身上熱乎,沒事。”
同一時刻,地麵之上。
焦老闆的營地已經全部紮穩。
旺家的手下把黑眼鏡押到一棵粗壯的樹前,意思很明顯——讓他抱住樹幹,然後捆牢。
他們都清楚,黑眼鏡自從在道上露麵就被叫作“黑瞎子”
根本是獨來獨往的荒野凶獸。
一把土製槍管直接頂上了黑眼鏡的後腦。
旺家那名領頭的轉過身,眉心擰出深深的褶子:“大夥兒出來都是討生活,不容易。
兄弟,對不住了。”
他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。
黑眼鏡被人拽著胳膊按到樹上,眼看手下抽出鐵鏈,領頭人又補了一句:“捆結實點,把人給我看住了!”
吩咐完,他琢磨著搏擊場快要開場了。
血肉與血肉的直接撞擊,那纔是真正漢子該去的地方。
領頭人走過燒烤攤時順手拎了瓶啤酒,看見人群漸漸圍成了圈,看來好戲還沒正式開鑼。
旺家人示意解開王軒腕間的束縛後,拎著酒瓶踱向人群中央。
椒老闆的人向兩側退開,空出一片場地。
雙方對峙的架勢剛擺好,旺家那名手下便向後微仰,雙臂高舉,攥緊的拳頭在半空猛地一頓,喝道:“行,動手!”
四周頓時響起一片應和:“打!打!打!”
人群圍成的圈子裏,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,幾乎要掀翻屋頂。
王軒卻在這時抬起手,做了個暫停的手勢。
周圍驟然靜了一瞬,一張張臉上寫滿不解與煩躁。
王軒彷彿沒看見那些表情,嘴角仍掛著淺笑,問道:“要是鬧出人命,該怎麽算?”
——鬧出人命?
圍觀的人們擰起眉頭,歪著腦袋打量他。
該不是臨陣膽怯,想找藉口開溜吧?
旺家手下仰頭灌完瓶中殘餘的酒液,抹了抹嘴,滿不在乎地答道:“怎麽算?聽天由命唄!”
王軒的手指轉向一旁的張大河。
那張臉一看就藏不住歹意,也不知是歲月讓人變了質,還是歹人隨著年月愈顯蒼老。
一路上這人眼睛就沒離開過前麵姑孃的背影,半點不知羞恥。
今天若不叫他嚐點苦頭,他王軒的名字倒過來寫。
王軒目光仍定在旺家手下臉上,聲音提高了幾分:“你好像沒聽明白——我是說,如果我把他打死了,後續怎麽處理?”
話音落下,張大河臉色驟然陰沉,眼中掠過一絲狠戾。
他冷笑著從牙縫裏擠出話來:“小子,你活膩了。”
王軒根本沒朝他看。
在他眼裏,張大河不過是條吠叫的哈巴狗,聽主人號令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