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喲,真認識?”
王胖子這才蹲下身,湊近細看。
那些彎彎曲曲的筆畫,怎麽越看越像西北雪山岩畫上的痕跡?大體上屬於某個古老語係的變體,可具體是哪一支……王胖子撓了撓頭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聽見胖子的疑問,吳邪臉上沒什麽表情。
自家有幾斤幾兩,兄弟之間還不清楚?要是點頭承認,肯定又得被這家夥笑話是胡謅。
不過胡謅也有胡謅的用處。
他直起身,目光投向幽暗的塔內深處:“這尊像的形製,和南海那座地宮裏的很像。”
“雷公?”
王胖子挑起一邊眉毛,另一隻眼睛微微眯著,擺出副“看你表演”
的神態。
“估計我們已經踩在雷城的邊上了。”
吳邪用手電光劃了個圈,照亮周圍斑駁的牆壁,“這一帶的先民崇拜自然之力,尤其信奉雷電之神。
如果這個假設成立,很多痕跡就對得上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明代輿圖上,這裏還標著三宣六慰的舊稱。”
“原本是華夏疆土啊。”
他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那是!咱祖上闊過!”
王胖子立刻挺直腰板,眉頭卻擰成了疙瘩,緊接著又用近乎詠歎的調子補了一句,“這片土地,值得疼惜。”
吳邪衝他豎了豎拇指。
這時,張起靈從陰影裏走出來,將一件東西遞到他眼前:“塔和雷城有關聯。
你看這個。”
吳邪接過來。
那是一枚青銅殘片,邊緣已經氧化發黑,但形製和他之前在其他地方見過的那些,幾乎是從同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。
王胖子忽然抬手指向頭頂:“瞧見沒?塔頂是青銅鑄的!這玩意兒八成是用來引天雷的。
咱們離目標不遠了。”
他咂咂嘴,語氣變得誇張,“想找你三叔?恐怕得先挨幾道雷劈才行。”
正在端詳銅片的吳邪抬起眼,目光複雜地瞥了胖子一眼。
上次法拉第籠的經曆他還記得很清楚——刺眼的電火花在金屬網格上瘋狂流竄,劈啪作響。
雖然人沒直接捱上,但那景象足以說明問題:真被劈中,下場大概和烤爐裏的肉沒多大區別。
王胖子見吳邪轉身繼續檢視,不明所以地跟上去:“哎?我說錯什麽了?”
地上幾道淺淺的凹槽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他蹲下來,用手指抹了抹槽底的積灰,臉上露出困惑:“這又是什麽玩意兒?考考你。”
“流杯渠。”
吳邪頭也沒回。
聽到胖子追問用途,他短促地笑了一下,“擺著看的,沒實際用處。”
兩人前一後踏上通往二層的石階。
王胖子一邊爬一邊嘀咕,說這破塔裏頭瞧不見外頭,哪來的風景可看。
但牆上的壁畫讓他立刻閉上了嘴。
手電光斑停在牆麵,照亮一片用礦物顏料繪製的圖景:那是一片塔林的俯瞰圖,而他們所在的這座塔,正是圖中眾多高塔中的一座。
王胖子湊近,呼吸噴在冰冷的牆麵上:“嘿,天真,還真讓你蒙對了。
上頭果然是一片塔林。”
他用手肘碰了碰吳邪,“你這隨口編故事的功力,最近見漲啊。”
吳邪哼笑一聲,解釋道:“閃電通過塔林被引下來,集中匯入地下。
因為能量太過密集,穹頂會爆發出強光。”
他的光束移向壁畫最高處,那裏用靛藍和赭石繪著連綿的山河輪廓,“這片發光的穹頂,就是雷城。”
哢嚓。
王胖子對著壁畫做了個閃電劈落的手勢。
幾乎同時,塔外驟然一亮,慘白的光瞬間灌滿視窗,又迅速褪去。
遠處傳來沉悶的滾動聲。
又要打雷了。
王胖子轉過身,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:“真不禁唸叨。”
張起靈一直站在那尊雷公像旁。
冰涼的雨絲從破損的窗欞飄進來,打濕了他的肩頭。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吳邪和王胖子,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重量:
“雷城。
閃電。
你們覺得,接下來會發生什麽?”
胖子與無邪交換了一個眼神,慌亂瞬間攫住了兩人。
雷城、閃電——那必定是某種震動引發的,緊接著便會爆發出駭人的聲響。
他們哆嗦著去掏裝耳塞的盒子,越是心急,那盒蓋越是紋絲不動。
張起靈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尊雷公像上。
它雙手捂耳,身軀正持續發出細微的震顫。
嗡鳴聲驟然放大,化作洶湧的噪音浪潮。
張起靈抬手死死壓住雙耳,王胖子被震得眼前發黑、腳步踉蹌。
早已塞上耳塞的無邪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。
整座塔開始搖晃,腳下的地麵也隨之起伏。
視線轉向另一邊。
土丘、雷暴、那位被稱為椒老闆的人,一切彷彿遵循著某種古老的規律。
椒老闆領著隊伍穿行於濃稠的毒瘴之中。
閃電接連劈落在前方一座孤山的峰頂,雷聲隆隆,如同持續的指引。
椒老闆抬起手臂,筆直地指向電光落下的方位。
旺家人立刻帶領眾人轉向那個方向前進。
沿途,土丘的數目逐漸密集起來。
椒老闆瞥了一眼已經戴上防毒麵具的王軒和白皓天。
方向雖然明確了,可無邪依舊不見蹤影。
那兩人又走到了隊伍的前方。
王軒始終觀察著整個行進的節奏。
照這個速度推算,不出二十四小時,塔林就會進入視野。
到了那時,他們兩人的價值恐怕會急劇跌落。
眼下的情勢裏,或許該想辦法先行削弱對方的實力才對。
***
(章節過渡)
***
捂住雙耳的雷公像顫動得越來越劇烈,刺耳的噪音不斷迸發,那姿態彷彿正在對一旁麵露痛苦的張起靈做出無聲的嘲弄。
焦急,惱怒,還有一種被挑釁的憎厭。
張起靈腕部一振,利刃出鞘,寒光徑直斬向神像。
鋒刃劃過,雷公像的軀幹上出現了一道光滑的斜線。
上半截沿著切麵滑落,砰然墜地。
持續不斷的噪音戛然而止。
塔內重歸寂靜。
王胖子喘勻了氣,看向地上斷裂的塑像,挪步湊到張起靈身邊:“還是你手快。
瞧見沒?我說什麽來著?挨雷劈了吧。
那玩意兒早就提醒你了,是不是?一打雷就——”
他模仿著雷公捂耳的姿態:“準沒好事。”
目光又掃向地上的殘骸:“這玩意兒自己也沒落著好,還敢笑話咱們?這下徹底歇菜了。”
說完,他低頭一瞥,發現雷公像的底座下竟露出一圈井沿。
他探身朝那黑黢黢的洞口裏張望:“這又是什麽?哎,天真,你過來看。”
“是根青銅柱子。”
無邪觀察後得出結論。
雨水飄灑進來,落在水麵上激起細碎聲響。
王胖子心裏有了答案,轉身走向幹燥處:“別在那兒淋著了。
現在怎麽弄?”
無邪感到渾身濕冷,寒意透骨。
他臉上顯出思索的神色:“不如先在這兒休整。
這裏頭情形太複雜,頂上的壁畫,還有不少線索,我需要時間理一理。”
見無邪走向牆壁去端詳壁畫,王胖子便在四周拆了些朽木,攏起了一小堆火。
人一旦陷在困境裏,稍稍閑下來,往事便不由分說地往腦子裏湧。
他正是這類人。
背靠著冰涼的牆角,王胖子的聲音低了下去:“這雨聲……讓我想起咱們三個在雨村那會兒。
可雨村的雨多軟和啊。”
“唉,真是年紀上來了,總琢磨以前的事。”
他轉過頭,望向沉默的張起靈,臉上浮起困惑,“哎,小哥,論歲數這兒誰也比不上你吧?你怎麽從來不發這些感慨?”
一旁的張起靈依舊靜默。
王胖子又歎了一聲:“時光這東西,拿它有什麽辦法?老人家,有沒有什麽心得能傳授傳授?”
關於遙遠的過去,張起靈的記憶隻是一片模糊的影。
但對於即將麵對的一切,他心底隱約繃著一根弦。
這一次遇上的狀況,全然超出了以往的認知。
從前那些危險,大多能用刀鋒或身手去抵擋。
雨絲細密如針,紮在麵板上泛起細碎的涼意。
張小哥背靠岩壁,呼吸壓得極輕。
胸腔深處傳來隱約的刺痛,像有什麽東西正緩慢侵蝕著骨髓。
他側過臉,視線掠過不遠處那道專注凝視壁畫的背影——無邪還站在那裏,對身後悄然蔓延的危機毫無覺察。
不能動。
每一次肌肉收縮都會加速那種侵蝕。
他垂下眼瞼,將翻湧的氣血壓回喉間。
“這次……不同。”
聲音從齒縫間擠出,沉得像墜入深潭的石塊。
胖子一屁股坐進潮濕的泥土裏,濺起幾點泥漿。
他抹了把臉,沒吭聲,隻從鼻腔裏噴出一股粗重的氣息。
火光在他眼底跳動,映出一片空茫。
兜兜轉轉,跋山涉水,以為總算摸到了邊,抬眼卻還是那片望不到頭的迷霧。
他扯了扯嘴角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罵人,最終隻咕噥了一句:“哪次不是這麽說?可到頭來,不還是老樣子。”
另一支隊伍正在雨中穿行。
雨水衝刷掉了大部分氣味,但還沒到徹底抹除的地步。
王軒停下腳步,靴尖碾過地麵微微隆起的土丘。
腳下傳來空洞的回響——不是實心的。
他抬眼望去,雨幕中影影綽綽起伏著數十個類似的鼓包,像一片沉默的墳塋向山林深處蔓延。
底下藏著東西。
人工開鑿的痕跡,規模大得驚人,方圓十幾裏都被納入了這張地下網路的版圖。
這已經超出了他能捕捉的聲波範圍。
他不動聲色地靠近白皓天,壓低嗓音:“注意那些土包。
下麵是空的。
他們三個應該就在附近。”
“什麽?”
白皓天猛地扭頭,雨水順著他額發滴進眼睛,他眨了眨眼,臉上閃過慌亂,“那現在……椒老闆帶了這麽多人,萬一撞上……”
“我會讓隊伍停。”
王軒截斷他的話,目光掃過四周。
雨聲淅瀝,林木在灰白的天光裏顯出模糊的輪廓。
他閉上眼,讓雨水敲打眼皮的觸感變得清晰。
“磨蹭什麽!”
身後傳來推搡,力道不重,卻透著不耐煩。
王軒身體晃了晃,腳跟穩穩紮進泥裏。
他沒回頭。
這些聒噪的聲音不過是背景雜音,真正的棋手隻有兩個——他和那個拄著柺杖走在隊伍前頭的男人。
騷動引起了注意。
椒老闆轉過身,柺杖尖點在泥地上,沒發出什麽聲音,卻讓那幾個推搡的手下瞬間噤聲,縮著脖子退到一旁。
“聽見什麽了?”
椒老闆問,聲音平直,聽不出情緒。
王軒睜開眼,仰起臉。
雨水成串墜落,在眼前織成一道晃動的珠簾。
他皺了皺眉,讓困惑恰到好處地浮現在臉上:“雨太大。
雜音太多,辨不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