旺家手下感受到王軒的注視,卻隻聳聳肩:
“各人有各人的運數。
正規擂台尚且有傷亡名額,何況咱們這兒?兄弟們說是不是?”
“光嚷嚷不動手,演給誰看?趕緊的!少廢話!”
一人帶頭,眾人鬨然附和,呐喊聲再次炸響。
張大河在沸騰的助威聲中眯起眼睛,眸光如冰。
“你自找的!”
他低吼一聲,拳頭攥得指節發白,青筋暴起。
見他猛撲向王軒,四周頓時爆出一陣興奮的鬨笑。
那一拳裹著風聲,像鐵錘般砸向麵門——普通人捱上這麽一下,多半要暈頭轉向,眼冒金星。
被拴在樹下的白皓天看得心急如焚。
這種局麵下硬碰硬絕非明智之舉,對方手裏還扣著人質。
倘若反擊太過淩厲,控製人質的那方很可能拿弱者要挾。
到頭來不僅打鬥的人要吃虧,人質也得遭殃。
然而作為拳鋒所指的目標,王軒卻像釘在原地,一動不動,彷彿嚇傻了。
張大河嘴角已經揚起——來不及了,叫你嘴硬,今天非把你腦殼砸裂不可!
電光石火間,王軒忽然屈膝沉身,肘尖如楔,迎向那隻拳頭。
砰!
拳骨撞上堅硬的肘尖,張大河倒抽一口冷氣,劇烈的痠麻從指節竄上小臂。
見王軒以此招格擋,又見張大河緊接一記掃腿攻向下盤,旺家手下點了點頭,仰頭又灌一口酒。
原來那年輕人不是吹牛,倒是懂些實戰門道。
旺家手下咂咂嘴,揚聲點評:
“不錯!與其自己疼,不如讓對手疼;就算免不了疼,也得兩人一起疼。
這下看你怎麽接。”
旁邊的人聽他解說,紛紛恍然點頭,目光重新聚焦在場中二人身上。
張大河盯著護住胸腹的王軒,嗤笑一聲:護得住又如何?照樣得實打實捱上一腿。
然後就會被踹翻在地,接著……等著被徹底解決吧。
他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,幾乎要溢位來。
肘尖抵住膝蓋的瞬間,骨頭擠壓的悶響讓周圍人縮了縮脖子。
張大河踉蹌後退,那條腿像折斷的樹枝般拖在地上。
觀戰的人群裏響起零星的噓聲。
有人把煙頭摁滅在樹幹上,嘀咕道:“來回就這一下?到底打不打?”
帳篷陰影裏,椒老闆晃了晃杯中深紅的液體。
叄葉將剝好的葡萄遞到他嘴邊,他含住,目光卻鎖在場中那個不斷後退的身影上。
王軒在退。
他退向樹林邊緣,背對著喧鬧的人堆。
張大河一瘸一拐地追,喉嚨裏滾出野獸般的低吼。
一腳踹中王軒後背,塵土揚起來,撲了白皓天滿臉。
被捆在樹幹上的年輕人掙紮起來,繩索勒進皮肉。
他看見王軒倒地時,手指摸到塊棱角分明的石頭,在另一塊石麵上急促地敲了三下。
——哢。
哢哢。
白皓天屏住呼吸。
張大河已經舉起雙臂,轉向人群,嘶啞的嗓音炸開:“還有誰想試試?啊?站出來!”
地底深處,黑暗的塔內。
一直閉眼倚牆的人忽然抬起眼皮,手指按上身旁同伴的手背。”上頭,”
他說,“有動靜。”
“什麽?”
王胖子還沒問完,那人已抓住垂落的繩索,身影向上掠去,快得像一道煙。
地麵上,王軒拍打著衣褲上的灰土,慢慢站直。
張大河的笑僵在臉上。”還能動?”
他啐了一口,拳頭再次掄起。
這一次,王軒沒躲。
他躍起的動作輕得反常,彷彿地麵失去了引力。
身體在空中擰轉,衣角帶起風聲,落下時雙足精準地踩上張大河肩頭。
骨頭承受重壓的咯吱聲清晰可聞。
張大河膝蓋一軟,砰然跪倒,臉砸進泥裏。
四周陡然寂靜。
帳篷裏,椒老闆放下酒杯。
玻璃底磕在木桌上,發出清脆的一響。
王軒的腰身開始旋轉。
很慢,像在擰緊什麽巨大的發條。
張大河的脖頸跟著轉動,麵板下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他的臉一點點轉向背後,眼睛瞪得滾圓,瞳孔裏映出遠處一張張慘白的臉。
最後那一下斷裂聲,像枯枝被踩斷。
屍體抽搐著倒下,四肢不規則地彈動。
白皓天別開臉,喉結上下滾動,胃裏翻攪起來。
王軒的目光掃過人群。
他開口時,聲音不高,卻壓住了所有雜音:“下一個是誰?”
槍栓拉響的金屬刮擦聲連成一片。
幾十個黑洞洞的槍口顫抖著抬起,對準場中獨自站立的人。
帳篷簾子被掀開。
椒老闆走出來,手指慢慢撚著腕上的珠串。”可惜了,”
他對著地上逐漸僵硬的屍體搖了搖頭,又抬起眼,望向王軒,“我還以為他能多撐一會兒。”
椒老闆說完便轉身離開帳篷。
他朝白皓天的方向抬了抬手指,又在人群裏點出幾個身影。
站在一旁的手下立刻上前,將白皓天牢牢看住。
有了人質在手,椒老闆的腳步顯得不慌不忙。
他走到王軒跟前,嘴角向上彎了彎。
“看來是我先前看錯了人。”
他聲音平穩,“不如跟著我做事?”
王軒眉毛動了動:“跟著你?理由呢?”
“理由?”
椒老闆攤開半邊手臂,彷彿在展示無形的財富,“我有的是錢。
能給你數不清的紙幣,美元,盧布……怎麽樣?”
他停頓片刻,臉上的自信又深了一層:“更何況,你們的命現在攥在我手裏。
拒絕——對你們可沒半點好處。”
“但要是點頭,那就不一樣了。”
王軒的表情出現了細微的掙紮。
他心想:這老東西的心思真是爛透了。
不聽話的就除掉,難道以為誰都會怕這套?
目光掃過四周。
椒老闆的手下們像刑場上的看守一樣立著,空氣裏彌漫著緊繃的氣息。
王軒暗自歎了口氣。
眼下除了低頭,似乎找不到別的出路。
他感覺到張小哥已經離得不遠,於是眯起眼睛,試著把話往別處引:
“你也看見了,我這人眼光淺。
錢在這兒,好像沒什麽用處。
不如來點更實際的。”
椒老闆鼻腔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。
“實際的?當然可以。”
他慢悠悠地說,“我這個人,最講生意場上的信用。
但要是有人不講信用……”
他往前湊近半分,聲音壓低了:“要是你不守約,我保證,有辦法讓所有跟你親近的人徹底消失。”
“當然,想進我的門,還得這關乎忠誠。”
“想明白了,就跟我來。”
話音落下,椒老闆轉身朝綁在樹邊的白皓天走去。
守在那兒的嘍囉見他過來,立刻退到兩旁。
白皓天的臉色白得嚇人。
椒老闆盯著他看了兩秒,語氣忽然變得一本正經:
“底下這些人,整天隻知道動粗,太不像話。
不過也好,沒用的廢物死了也就死了。
你還年輕,嗬。”
他側過臉,望向跟上來的王軒,隨後用下巴朝白皓天的方向揚了揚,兩隻手微微朝王軒張開。
“她,”
椒老闆說,“就是你表忠心的工具。”
***
塔樓內部。
王胖子懷裏的人動了動。
無邪慢慢睜開眼,視線還有些模糊。
王胖子見他醒了,咧了咧嘴:
“醒啦?要不是胖爺我心細會照顧人……”
他伸手探了探無邪的額頭,溫度確實比之前高了點。”差不多了,好受些沒?”
無邪舔了舔嘴唇。
嘴裏殘留著一股古怪的苦味,像是吞了什麽極澀的東西。
莫名其妙被打暈,又莫名其妙滿嘴發苦。
這算怎麽回事?有苦還說不出?
“嘴裏……怎麽這麽苦?像吃了黃連似的。”
王胖子嘴角抽了抽。
黃連?那才值幾個錢。
這苦澀可是金貴的苦澀,世上多少人想嚐還嚐不起呢。
“小哥給你餵了麒麟竭,”
他解釋道,“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。”
無邪轉動眼珠看了看周圍,沒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。”小哥呢?”
王胖子朝頭頂的塔樓方向抬了抬眼角:“上去了。
說上麵有動靜。”
剛提起張小哥,黑影就從上方落了下來。
張小哥伸手碰了碰無邪的額頭,王胖子趕緊問上麵什麽情況。
“是椒老闆的人。”
張小哥言簡意賅。
“他們追來了?”
王胖子眉頭擰緊,“那四妹和大侄子還在上頭呢。”
“得先救人,”
無邪撐著坐起來,聲音還有些虛,“小哥,上麵現在到底什麽狀況?”
“對方有二十餘人,我隻辨認出瞎子、王軒和小白。”
張小哥低聲補充:“訊號已傳給王軒。
至於瀏喪和你另外兩位同伴,尚未發現蹤跡。”
無邪咬著牙撐起身體:“動身,不能再等。”
營地區域內,白皓天的眼睛瞪得滾圓,視線掃過圍在四周的人影。
王軒眉間蹙起——椒老闆方纔那幾句話究竟藏著什麽意味?他沒能立刻領會。
看著年輕人困惑的神情,椒老闆搖了搖頭。
到底還是太年輕,就算腦子轉得快,有些溝壑終究跨不過去。
他的手指慢悠悠地在王軒和被綁在樹幹上的白皓天之間劃了劃:“火氣別太旺。
偶爾鬆一鬆弦不是什麽壞事。
人活著嘛,滋味得自己慢慢嚐。”
王軒瞥向一臉錯愕的白皓天,嘴角不自覺地抽動。
椒老闆卻笑了:“這姑娘交給你了。
我看好你,可別讓我白費心思。”
另一側的蘆葦叢裏,三道身影正壓低脊背向前移動。
遠處晃動著三五成群的巡邏者。
三人立即伏低,讓茂密的蘆葦遮住身形。
等那幾人走遠,王胖子才用胳膊肘碰了碰無邪,朝一棵樹努嘴:“瞧那位,跟樹幹貼得那叫一個緊。
什麽時候和樹感情這麽深了?”
無邪也看見了那個背靠樹幹的人影:“是黑眼鏡。”
他壓低聲音催促:“快,過去。”
兩人剛要起身,卻被張小哥一手按住肩膀。
接著,那道瘦削的身影自己彎著腰,迅捷無聲地靠向樹幹。
王胖子望著張小哥即便弓著身也絲毫不減的速度,忍不住嘀咕:“這位要是肯動,家裏那些牲口都能歇著了。”
無邪表情古怪地瞟了他一眼——是騾子是馬早試過了,這分明是匹能跑千裏的馬。
他接話道:“那您就好好歇著吧。”
王胖子一點也不客氣,直接攤開手腳躺進草窩,還朝無邪抬了抬下巴:“那你盯著點啊。”
寒氣滲進骨頭裏。
黑眼鏡的後背緊貼著粗糙的樹皮,手腕上那圈鐵鏈冷得紮人。
他趁四周安靜掙了掙——鎖扣紋絲不動。